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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宝他爹没多说,拿着布人就去了灶房。灶膛里还有晚上烧饭剩下的余火,红彤彤的,冒着火星。他掀开灶膛的盖子,直接把布人扔了进去。
布人一碰到火,就发出滋滋的响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是有人在嗓子眼里尖叫,还伴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,跟二宝平时听见的一模一样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。火苗一下子窜得老高,冒着黑烟,一股烧布混着腐烂的味道弥漫开来,熏得人直恶心,站在院子里都能闻见。
三个人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布人一点点烧成灰,那尖叫声和喘气声也慢慢弱了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堆黑灰,随着火苗晃了晃,彻底没了动静。二宝他爹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,让火烧得更旺,说烧干净点,省得留后患。
当天晚上,二宝就觉得身上轻松多了,胸口也不闷了,左肩膀也不疼了,也没觉得有人压着他了。他安安稳稳睡了一宿,一觉睡到天亮,中间连醒都没醒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他就能坐起来了,说饿,想吃玉米饼子就大碴子粥。
媳妇喜极而泣,赶紧给他盛饭,二宝吃了满满一碗粥,还吃了一个饼子,气色也好看了点,脸上终于有了点人色。一家人都松了口气,说这邪术总算是破了,以后就能好好过日子了。
结果天还没黑,老陈家就传来了哭声。陈军他媳妇站在大门口嚎,说老爷子走了,没熬过后半夜,走的时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脸憋得青紫,眼睛都凸出来了,死状特别吓人,像是憋死的。
村里人都议论,说老陈头本来都好起来了,能下地走路了,怎么突然就走了,真是世事无常,阎王爷要收人,谁也拦不住。只有二宝家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,谁也没往外说。这种邪术的事儿,说出去也没人信,反倒容易惹麻烦,传出去说不定还会有人说二宝家心狠,把老头弄死了。
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,二宝慢慢养着,身体一天比一天好,过了半个月,就能下地干活了,虽然力气还没以前大,但也跟正常人差不多了,吃饭睡觉都正常,晚上也没再听见喘气声。一家人都挺高兴,说总算是熬过来了,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,啥邪祟都没有了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事儿根本没完,更邪的还在后头。
老陈头头七那天,二宝去镇上买盐和酱油,还买了点糖,想给媳妇补补。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,路过村东头的坟地,老陈头就埋在那片坟地的边上。二宝本来不想往那边看,低着头快步走,结果走着走着,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,声音哑乎乎的,像个老头,嗓子里像是堵着痰,二宝……二宝……过来……
二宝心里一紧,脚步猛地停住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慢慢抬起头,往坟地那边看,就看见老陈头的坟前面站着个人,穿一身灰扑扑的寿衣,背对着他,驼着背,身形跟老陈头一模一样,连肩膀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,慢慢转过身来。二宝看得清清楚楚,那人的脸是青紫色的,眼睛往外凸着,眼珠子通红,嘴唇黑紫,嘴角还带着点血沫子,正是老陈头死的时候的样子。他冲二宝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抬起枯瘦的手,冲二宝慢慢招手,说二宝,过来,陪我待会儿,我一个人闷得慌,
二宝吓得魂都飞了,嗷的一声,转身就跑,拼了命地往村里跑,风在耳边呼呼响,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咚咚响,一步不落,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,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,就在后脑勺后面。他一直跑到家,冲进屋里,插上门闩,靠在门上大口喘气,腿软得站不住,顺着门滑坐在地上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。
媳妇见他脸色惨白,嘴唇都没了血色,问他咋了,是不是摔着了。二宝半天才缓过来,哆哆嗦嗦跟媳妇说了刚才的事儿,声音都打颤。媳妇也吓得够呛,赶紧翻箱倒柜,找了把菜刀,放在枕头底下,又找了根红绳,系在二宝手腕上和脚脖子上,说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,能挡鬼,脏东西不敢靠近。
可这法子只管用了两天。第三天晚上,刚吹灯没一会儿,二宝就听见有人敲窗户,笃笃笃,声音很轻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慢。他以为是风刮得树枝敲窗户,没在意,结果敲了半天,那声音还在,还有个沙哑的声音在外面说,二宝,开门,我冷,让我进去暖和暖和,我知道你在屋里。
正是老陈头的声音。
二宝吓得钻进被窝,蒙上头,死死捂住耳朵,不敢出声。敲了一会儿,窗户不响了,又开始挠门,嗤啦嗤啦的,像指甲挠在木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挠得人心里发毛,牙都酸了。
挠了大概有半个时辰,声音才慢慢停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二宝开门一看,大门的木板上,真的有好几道指甲印子,深深的,像是用硬东西划出来的,一道一道,都在门中间的位置,高度正好跟老陈头的肩膀差不多高。
从那以后,老陈头几乎天天晚上都来。有时候敲窗户,有时候挠门,有时候就在院子里咳嗽,呼哧呼哧的,跟生前的喘声一模一样,咳得撕心裂肺的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有时候还会在院子里走路,脚步很沉,咚咚的,绕着院子一圈一圈走,走半宿才走。
没几天,二宝家的鸡就死了三只,都是早上发现的,死在鸡窝里,脖子都歪着,脸憋得青紫,眼睛凸出来,跟老陈头死的时候一个样,身上也没伤口,不知道咋死的。家里的水井,打上来的水都带着股烧纸味儿,喝着发苦发涩,倒了之后重新打,还是那个味儿,放多少茶叶都盖不住。
二宝的身体又开始垮了,刚养回来的那点肉,没几天又瘦下去了,左肩膀开始起小红疹子,一片一片的,密密麻麻的,痒得厉害,一抓就破,破了就流脓,疼得他直冒汗,晚上疼得睡不着觉。找镇上的大夫看,大夫说是疔疮,毒气攻的,给开了药膏和消炎药,敷了好几天,一点用都没有,反而烂得越来越大,圆圆的一块,正好在左肩膀上,跟当初布人缝线的位置分毫不差,连大小都差不多。
更吓人的是,二宝照镜子的时候,总能看见自己肩膀上趴着个黑乎乎的人影,小小的一团,脸贴在他肩膀的疮上,像是在啃他的肉,一转身,人影就没了,再转回来,又能看见。吃饭的时候,碗里的饭总莫名其妙少一半,明明刚盛的满满一碗,吃两口就见底了,像是有个人坐在对面,跟他抢着吃。
村里人都知道二宝撞邪了,被老陈头缠上了,可谁也没办法,只能给出点土主意。有人说在大门口撒上草木灰,能看见鬼的脚印;有人说在窗台上放剪刀,尖朝外,能挡着不让进来;还有人说用桃木枝子抽身子,能把身上的脏东西抽走。这些法子二宝家都试了,只能管一会儿用,过不了半天,该咋样还是咋样,老陈头该来还是来。
二宝他爹急得满嘴起泡,天天出去打听办法,腿都跑细了。后来听镇上卖杂货的老板说,十里外的李家屯有个老中医,七十多岁了,会看些邪乎病,不光能瞧身体的病,还能瞧邪病,好多人都在那看好了,让他去问问。
二宝他爹一听,赶紧套上牛车,天不亮就出发了,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李家屯,找到了那个老中医。老中医白胡子白头发,看着挺精神,听二宝他爹说完前因后果,又跟着牛车回了村,给二宝号了脉,又看了看肩膀上的疮。
号完脉,老中医叹了口气,说这不是病,是怨气缠上了。他本来是借寿,寿没借成,替身反倒被烧了,魂也跟着烧了个半残,找不到投胎的路,成了孤魂野鬼,心里憋着怨气,自然要缠着你们。我给你开个方子,用桃木枝、艾草、朱砂混在一起煮水,每天早晚给孩子擦身子,能压一压怨气,暂缓几天,但除不了根。
老中医顿了顿,又说,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事是他儿子搞出来的,还得找陈家的人解决。他儿子亲自给他爹送送行,说开了,怨气散了,自然就走了。不然一直耗着,不光你儿子活不成,他爹也永世不得超生,对他家也没好处。
二宝他爹拿着药方回了家,按方子抓了药,天天煮水给二宝擦身子。擦了两天,果然好了点,肩膀上的疮不那么疼了,流脓也少了,晚上老陈头也来得少了,偶尔来也只是在院子里站会儿,不挠门也不敲窗户了。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总不能一辈子靠煮桃木水擦身子吧,治标不治本。
二宝他爹硬着头皮去找陈军,想跟他商量商量,怎么把这事儿了了,两家都安生。结果到了老陈家,敲了半天门,陈军才开门,看见是二宝他爹,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,语气特别冲,说你来干啥?我爹都死了,你们还想咋样?是不是看我们家好欺负?
二宝他爹压着火气,说陈军,咱明人不说暗话,你爹用邪术借我儿子的寿,这事我们都知道了,替身也是我们烧的。现在你爹缠上我儿子了,天天来闹,我儿子都快被折腾死了。咱两家的事儿,总得有个了断,你说咋办,才能让你爹安心走。
陈军脸一沉,直接不认账,说啥邪术?啥替身?我不知道!我爹好好的人,突然就没了,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!肯定是你们害了我爹!赶紧走,再不走我喊人了,告你们私闯民宅!
说完,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,差点夹到二宝他爹的鼻子。二宝他爹敲了半天,里面再也没动静,骂了两句,只能气呼呼地回来了。
没办法,只能先这么拖着。可二宝的情况越来越差,开始不吃不喝,整天昏昏沉沉的,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长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皮肤都松垮垮的,喘气也越来越粗,呼哧呼哧的,跟当初老陈头病重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大夫又来看过一次,号了脉,摇了摇头,说脉象很弱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,让家里准备后事吧。
二宝媳妇天天哭,眼睛都肿成核桃了,嗓子都哭哑了。二宝他爹也愁,天天坐在院子里抽烟,烟袋锅子灭了都不知道,头发一下子白了好多。好好的一个家,眼看就要散了。
就在这时候,事情有了转机。
那天陈军他媳妇去河边洗衣服,正好碰见二宝媳妇也在。两个人本来就有仇,见了面都没好脸色,你瞪我我瞪你。不知道咋的就吵起来了,从洗衣服占地方吵到之前的地头矛盾,越吵越凶,话越说越难听。陈军他媳妇吵急了,嘴一快,就喊了出来,活该!谁让你们烧了我爹的寿衣人!我爹的魂都被烧散了,找不着投胎的路,不找二宝找谁!本来借七年阳寿,我爹就能好好活七年,享几年福,现在倒好,命都没了,这笔账,就得二宝偿!就得让他给我爹抵命!
这话正好被旁边洗衣服的几个老太太听见了,大家面面相觑,这才知道,原来真是老陈家搞的邪术,借寿不成,反倒把老头的命搭进去了,现在老头的魂没地方去,缠上二宝了。
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,村里人都议论纷纷,说陈军太缺德了,怎么能用这种伤天害理的邪术害人,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,真是报应。还有村里的长辈说,这死人的魂缠人,要是一直不解开,不光二宝活不成,陈军他爹也成不了气候,永世不得超生,时间长了,怨气越来越重,对陈家的后代也不好,要折福的。
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就一起去找陈军,劝他。说军啊,这事本来就是你不对,你爹的病本来就治不好,阎王爷要收人,哪是能强求的?你咋能用邪法子借别人的寿呢?这是损阴德的事儿啊。现在闹成这样,二宝快不行了,你爹也不得安宁,图啥呢?
长辈们又说,听叔一句劝,给你爹好好操持操持,扎点纸马纸人,烧点纸钱,做身新寿衣,好好送送他,再跟二宝家赔个不是,把这事儿了了。对你爹好,能安心投胎,对你也好,省得天天被人戳脊梁骨,以后日子还长着呢。
陈军一开始还嘴硬,死不承认,说都是他媳妇胡说八道,没有的事。可架不住村里人都戳他脊梁骨,走在路上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,而且他家最近也不消停。
自从老陈头死了之后,陈军家天天晚上有动静。总听见老头的咳嗽声,还有拄着拐棍走路的声音,咚咚咚,在屋里来回走,走半宿。东西经常自己掉地上,好好的碗放在柜子上,半夜就掉下来摔碎了,水缸里的水也总莫名其妙少半缸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陈军总觉得有人站在炕边,直勾勾地盯着他,睁眼一看,又啥也没有。
陈军媳妇吓得天天回娘家待着,说啥也不敢回来。陈军自己也害怕,他心里清楚,是他爹回来了,心里有怨气,不光找二宝,也找他。他当初学这邪术的时候,人家就跟他说过,要是中途被破了,施法的人会反噬,死者的魂也会不得安宁,可他那时候救爹心切,没当回事,现在真应验了,他也发毛。
被长辈们劝了好几次,又加上家里天天闹鬼,陈军终于松口了,同意给老陈头好好办一场,送他老人家安心走,不再缠着二宝。
然后选了个日子,就是老陈头的三七那天。陈军找了镇上的扎纸匠,扎了纸马、纸牛、纸房子,还有一大堆纸衣裳、纸元宝,又买了好多纸钱,都是最大面额的。二宝家也出了钱,买了供品,有酒有肉,还有老陈头生前爱吃的槽子糕,还特意找裁缝做了一身新的寿衣,里外三新的,料子都是最好的。
那天下午,村里人差不多都去了,在老陈头的坟前,摆上供品,点上香烛,烧了纸活和纸钱。火挺大的,烧了好半天才烧完,纸灰满天飞,风一吹,卷着圈往天上飘。大家都说,这是老头收下了,愿意走了。
陈军跪在坟前,磕了好几个响头,额头都磕红了,哭着说,爹,是儿子糊涂,害了您,也害了别人,是儿子不孝。您安心走吧,别再缠着二宝了,下辈子儿子再给您当牛做马,好好孝敬您。
二宝他爹也拉着二宝,慢慢走到坟前。二宝虚得站都站不稳,靠在他爹身上,也给老陈头磕了个头,声音很轻,说叔,之前烧您的替身,也是被逼无奈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小辈一般见识,安心投胎去吧。
烧完纸钱,大家又站了一会儿,等香烧得差不多了,才陆续往回走。临走的时候,风突然卷着纸灰吹到二宝脚边,打了个转,又飘走了,像是在道别似的。
当天晚上,二宝躺在炕上,昏昏沉沉的,半睡半醒之间,就看见门帘一动,走进来一个人。穿一身整整齐齐的灰寿衣,料子很新,背驼着,正是老陈头。
老陈头站在炕沿边,看着二宝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叹了口气,声音还是哑乎乎的,但没那么吓人了。他说,小子,我也不想缠你,都是我那儿子干的糊涂事。我活了六十八,够本了,本来还想多活几年,抱抱孙子,结果命该如此,强求不来。
他顿了顿,又说,如今衣裳也有了,钱也有了,房子车子都有了,我也该走了。就是可惜了我那七年阳寿,没享着。记住了,以后别随便跟人结仇,人心隔肚皮,啥邪门歪道都有。好好活着吧,年纪轻轻的,日子还长着呢。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没再说什么,掀开门帘就出去了,身影慢慢变淡,消失在了门口。
二宝一下子就清醒了,猛地睁开眼睛,出了一身冷汗,浑身都湿透了。但他觉得身上轻飘飘的,压了这么久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,胸口也不闷了,左肩膀也不疼了,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,像卸下了几百斤的担子。
他推了推旁边的媳妇,说我饿了,想喝粥。
媳妇迷迷糊糊醒过来,听见这话,一下子就精神了,喜极而泣,赶紧披衣服下炕,去灶房给他熬粥。二宝喝了满满一碗小米粥,还吃了一小块咸菜,觉得胃口特别好。
又养了半个多月,二宝就彻底好了,肩膀上的疮也结了痂,慢慢掉了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疤痕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人也慢慢胖了回来,力气也恢复了,又能扛着苞米袋子下地干活了,跟以前一样壮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