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7章 花瓶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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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炕梢,扒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。爷爷坐在炕头编筐,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,淡蓝色的烟圈慢悠悠飘上房梁,混着灶坑里烧苞米秸秆的焦糊味。奶奶手里搓着麻绳,糙手掌一捻,麻线就拧成了股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奶,再讲一个呗,就一个。”

“讲啥讲,听多了晚上不敢摸黑上茅房,又哭叽尿嚎喊人。”奶奶嗤了一声,把搓好的麻绳往笸箩里一扔,麻线在笸箩里盘成一团,像条灰扑扑的蛇,“行,就给你讲个花瓶的事。这事算下来快三十年了,是村西头李长贵家的真事,当年闹得全村都知道,没人敢往他家跟前凑。”

那时候生产队刚散没两年,土地分到各家各户,勤快的人家守着几亩地种苞米大豆,懒点的也能混个温饱。李长贵是村里头一批脑子活泛的,不爱蹲地里刨食,跟着邻村的老客跑关里倒腾货,春天往山东带山货木耳,秋天往回捎布料针头线脑,啥挣钱倒腾啥,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。家里就他媳妇带着五岁的小子小虎过日子,喂两头老母猪,种三亩旱地,日子过得比别人家宽裕些。

那年深秋,李长贵跑了趟山东,走了快一个月。回来那天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进门先掏出来花花绿绿的糖块给小虎,又给媳妇扯了块藏青的灯芯绒布。媳妇正高兴呢,就见他从包最里面掏出来个布包,一层一层裹得严实,打开之后,是个青花瓶子。

瓶子一尺多高,口小肚子大,瓶身上画着缠枝莲花,花瓣一层叠着一层,青料发色浓艳,对着窗户光一照,瓷胎透亮得像能看见对面。瓶底有个方形的款,曲里拐弯的字,李长贵不认字,也不知道写的啥。他说这是从一个村里老头手里收的,老头家传的老物件,急着用钱给儿子治病,三十块钱就卖了。

三十块钱在那时候可不是小数,壮劳力干一天活才挣几毛钱,三十块够一家子嚼用大半年。媳妇当时就急了,戳着他脑门骂,说他败家,买个不能吃不能喝的瓷瓶子回来,当画看啊。李长贵也不恼,把瓶子擦干净,摆在里屋躺柜的正中间,说你懂啥,这是老东西,放着能升值,以后说不定能换一头牛。

媳妇嘴上骂,可天天擦柜子的时候,总忍不住多瞅两眼。那瓶子确实好看,油润润的釉光,越看越耐看,太阳好的时候,青光能映得满墙都是碎花纹。村里串门的媳妇老太太来了,都得凑到跟前去看,啧啧称奇,说大户人家的东西就是讲究,这花纹画得比年画还精细。

就这么摆了小半个月,啥怪事也没有。李长贵又跑了趟邻县倒腾黄豆,家里就剩媳妇跟小虎。

头一样不对劲的,是小虎。

那天晚上媳妇纳鞋底,就着煤油灯的光,针脚走得密。小虎在炕里头玩嘎拉哈,玩着玩着突然就停了,眼睛直勾勾盯着躺柜的方向,小嘴一撇,哇的一声就哭了。

媳妇赶紧放下针线把孩子搂过来,拍着后背问咋了,是不是磕着碰着了。小虎趴在她肩膀上,小手指着躺柜,抽抽搭搭地说:“奶,奶……”

媳妇心里咯噔一下。小虎的奶奶,也就是李长贵他妈,在小虎出生前就没了,孩子连见都没见过,平时也没人教他喊这个。她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躺柜安安静静的,青花瓶子摆在中间,煤油灯的光晃得瓶身影影绰绰,除了花纹啥也没有。

“瞎说啥呢,哪来的奶。”媳妇拍了拍孩子屁股,“是不是玩累了做噩梦?赶紧睡觉。”

她把小虎塞进被窝,掖好被角,回头又瞅了一眼柜子。风吹得窗户纸呼嗒响,灯影晃了晃,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,弯弯曲曲的,像个缩着肩膀的人。她甩了甩头,觉得自己是想多了,拿起鞋底接着纳,一直到后半夜睡下,也没再出啥事。

她本以为就是孩子白天跑野了,晚上惊着了,没当回事。结果第二天晚上,小虎又哭了。

这次哭得更凶,浑身打颤,往被窝里缩,蒙着头不敢露脸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:“蓝衣服奶奶……她瞅我……她站地上瞅我……”

媳妇心里发毛,赶紧点着灯,举着煤油灯下地转了一圈。里屋就这么大地方,躺柜、水缸、炕琴柜,一目了然,啥人也没有。外屋地的门插得好好的,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狗叫都没有。

她回到炕上,搂着小虎坐了半宿。孩子攥着她的衣角,眼睛睁得圆圆的,不敢闭眼。她心里犯嘀咕,难道真是招了啥不干净的东西?可村里也没个会看事的人,早年有个跳大神的老婆子,早就死了,剩下的人顶多会念叨两句,啥用也不顶。

第二天她跟串门的王婶子念叨这事,王婶子说小孩子眼净,容易看见东西,过两天就好了,实在不行就把菜刀压枕头底下。她晚上真就把菜刀压在了枕头底下,搂着孩子睡。安稳了两天,小虎没再哭,她也松了口气,慢慢就把这事放下了。

可怪事才刚刚开始。

有天晚上,她蒸了一锅窝头,刷完锅收拾完,把饭勺放进碗架柜里,插好门就回屋睡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做饭,打开碗架柜,饭勺没了。

她里外找了个遍,锅台、灶坑、水缸后头,连仓房都翻了,就是找不着那把铜饭勺。正纳闷呢,一抬头,看见躺柜上的青花瓶子旁边,安安稳稳放着那把饭勺。

媳妇当时就僵住了。

碗架柜在外屋地,躺柜在里屋,中间还隔着道门槛。她昨天明明把饭勺放进了碗架,怎么会跑到里屋的柜子上?总不能是小虎拿的,孩子够不着那么高的柜子,而且昨晚孩子一直跟她睡,没下过地。

她后背一阵阵发凉,伸手去拿饭勺,指尖碰到瓶身,冰得她一缩手。

那时候已经是深秋,屋里烧着炕,暖烘烘的。柜子就在炕边,天天被热气熏着,可那瓶子摸上去,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似的,凉得扎手。她之前擦瓶子的时候也摸过,虽然凉,但也没到这份上。

正愣神呢,小虎从外面跑进来,指着瓶子喊:“奶奶摸的!奶奶刚才摸勺了!”

媳妇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
她赶紧把李长贵叫了回来。李长贵本来在邻县谈生意,接到口信连夜往回赶,到家天刚亮。听媳妇说完前前后后,他皱着眉头抽烟,说娘们家家的就是胆子小,指定是你自己昨天随手放那忘了,回头又赖瓶子。孩子小,胡咧咧的话也能信?

媳妇跟他争辩,说我自己放没放我能忘?李长贵不信,说就是个瓷瓶子,还能成精了不成?他当天晚上故意把饭勺放进碗架,还在碗架门上划了道印,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饭勺又出现在了瓶子旁边。

李长贵也不吭声了,蹲在地上抽了半袋烟,抬头说:“邪门。可一个死物,还能自己长腿跑了?我就不信这个邪。”

他嘴上硬,心里也犯嘀咕。当天晚上,他没睡,把煤油灯捻亮,坐在炕头盯着那瓶子,想看看看到底是啥东西作怪。

前半夜啥动静也没有,瓶子安安静静摆在那,花纹在灯光下清清楚楚。到后半夜,他熬得眼皮打架,头一点一点的。迷迷糊糊间,就听见外屋地有动静,细细的,像有人踮着脚走路,呱嗒,呱嗒,声音很轻,慢慢往屋门口挪。

他猛一睁眼,抄起炕边的擀面杖,喊了一声:“谁!”

外屋地瞬间没了动静。

他举着煤油灯出去看,门插得好好的,地上啥也没有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灯影晃了晃。他里外转了一圈,连仓房都看了,连个耗子影都没有。

回屋的时候,他下意识瞅了一眼柜子。

这一眼,他后脖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
刚才他出门的时候,明明把煤油灯放在了炕沿上,屋里黑着。可现在,瓶子的瓶口那里,泛着一点淡淡的绿光,幽幽的,像点了根火绒。他揉了揉眼睛再看,绿光又没了,瓶子还是那个瓶子,安安静静立在那。

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,伸手摸了摸瓶身,比昨天更凉了,冰得他指尖发麻。

那天晚上他没敢再睡,坐炕头抽了一宿烟。天亮的时候,他跟媳妇说,这瓶子确实不对劲,等过两天找个收古董的,赔钱也得卖出去。

媳妇说哪能等啊,万一再出点啥事。正说着呢,院门外有人喊,是他小舅子建国。

建国刚从部队复员回来,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身强力壮,一身的腱子肉,天不怕地不怕。他是来串亲戚的,进门就看见姐夫姐姐脸色不对,问咋回事。听他俩说完瓶子的事,建国哈哈大笑,说啥邪门歪道的,都是自己吓自己,一个破瓷瓶子还能翻天?今晚我就守着它,我倒要看看是啥东西装神弄鬼。

李长贵劝他别瞎闹,建国不听,说我在部队站岗的时候,坟地边上都睡过,还怕这个?

当天晚上,建国搬了个长条凳,摆在外屋地正对着里屋门的地方,手里攥着根胳膊粗的擀面杖,把煤油灯捻得亮亮的,正对着那青花瓶子。李长贵两口子在里屋躺着,也不敢睡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
前半夜挺消停,建国还哼着样板戏,时不时敲一下擀面杖壮声势。到后半夜,歌声没了,传来轻微的打呼声。

李长贵刚想起身叫他别睡,就听见外屋“嗷”的一声惨叫,紧接着是擀面杖掉在地上的哐当声,还有凳子翻倒的动静。

他赶紧披衣服冲出去,就看见建国瘫在地上,背靠在墙根,脸色煞白,眼睛瞪得溜圆,手指着柜子上的瓶子,嘴里嗬嗬的,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
“建国!咋了!你看见啥了!”

李长贵去扶他,建国浑身都在抖,像筛糠似的,牙齿打颤,半天挤出几个字:“头……头出来了……白头发……蓝衣服……”

媳妇举着灯凑过去,照着瓶子。瓶子好好的,连位置都没动,瓶身上沾了点唾沫星子,想来是建国喊的时候溅上去的。再看建国,额头上全是冷汗,眼神发直,扶起来站都站不稳。

把人弄到炕上,没过半个时辰,建国就开始发烧,浑身烫得像个火炉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“蓝衣服”“老太太”“眼睛”,烧得直说胡话。

第二天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,号了脉,说就是受了风寒,开了点草药,熬了喝下去,一点用都没有。烧一直不退,人也迷迷糊糊的,有时候突然就坐起来,指着门口喊“她来了”,吓得一家子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
这下李长贵是真怕了。街坊邻居也都听说了这事,没人敢再来串门,有人路过他家门口都绕着走。背地里都议论,说那瓶子指定是坟里刨出来的冥器,带脏东西呢。

有个岁数大的老头跟李长贵说,长贵啊,听叔一句劝,这东西留不得,赶紧找个远点的地方扔了,别等着家破人亡才后悔。

李长贵也不敢留了。当天下午,他找了个厚布袋子,把瓶子装进去,扛着就往后山走。后山有个乱石沟,深得很,平时没人去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他走到沟最里面,把袋子扔下去,又搬了好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,心想这下总没事了,就算它真有邪性,也爬不上来。

他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,媳妇在家坐立不安,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。当天晚上,一家三口挤在一个被窝里,外屋点着灯,总算安安稳稳睡了一宿,啥动静也没有。

第二天早上,李长贵起来做饭,推开里屋门,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。

躺柜的正中间,那个青花瓶子好好地摆在那,瓶身上沾着草叶和黑泥,还有几道石头蹭出来的白印子,跟他扔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啊——”

媳妇跟在他身后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瓶子,吓得尖叫一声,腿一软坐在了地上。小虎哇的一声哭出来,抱着妈妈的脖子不敢抬头。

李长贵脸都白了,站在那半天挪不动步。他昨天明明扔到了后山沟里,还压了大石头,这东西怎么回来的?谁给送回来的?总不能是它自己长腿跑回来的吧?

他不信邪。当天中午,他又找了个粗麻袋,把瓶子塞进去,用绳子扎了好几道。这次他没往后山扔,往村外走,走了快一个时辰,走到大河边。那时候河水已经冻上了,冰面厚得能走大车。他找了个别人凿的冰窟窿,深不见底,抱着麻袋就塞了进去,咕咚一声,沉得没影了。

他站在冰边上看了半天,冰面平平整整,啥动静也没有。这才往回走,心想沉到河底,这下总回不来了吧。

回家之后,他把里屋柜子擦了一遍,啥也不摆了,空落落的。媳妇把小虎送到了姥姥家,怕孩子再受惊吓。两口子提心吊胆过了一天,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。

第一天没事,第二天白天也没事。第二天晚上,李长贵寻思着应该是没事了,刚躺下没多大会儿,就听见外屋地有滴答、滴答的声音,像水往下滴。

他赶紧点着灯出去看。

外屋地的门后,摆着那个青花瓶子。瓶身上挂着冰碴,水顺着瓶身往下流,在地上冻了薄薄一层冰。冰碴子亮晶晶的,反射着煤油灯的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

李长贵脑袋嗡的一声,差点栽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