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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回来了。
从大河里,从冰窟窿底下,自己回来了。
媳妇坐在炕上哭,说这是缠上咱们家了啊,这可咋整啊。李长贵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烟袋锅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。
扔是扔不掉了。他找了块大红布,把瓶子裹得严严实实,塞到仓房最里面的角落,堆上柴火和苞米棒子,压得满满当当,眼不见为净。
可没用。
从那天开始,家里的怪事就没断过。
先是晚上总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呱嗒,呱嗒,很慢,是小脚走路的声音,一步一步,从大门走到屋门口,停一会儿,再走回去,来来回回,能折腾半宿。
李长贵拿着铁锹出去看,院子里空空的,啥人也没有。冬天刚下过雪,地上白茫茫一片,他举着马灯一照,后脊梁骨瞬间冒了凉气。
雪地上一串小脚印,三寸多长,脚尖尖尖的,是旧社会小脚老太太的鞋印。脚印从院子中间凭空出现,走到屋门口,再转回去,来来回回好几趟。没有来的路,也没有走的痕迹,就好像那人突然出现在院子里,走了几圈,又突然消失了。
李长贵站在雪地里,冻得浑身发麻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。
紧接着,家里的鸡开始死。
每天早上起来开鸡窝,都有一只老母鸡死在里面。鸡身上没有伤口,就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牙印,细细的,血被吸得干干净净,鸡身子软塌塌的,像个空皮囊。
一天死一只,不多不少。
李长贵把鸡窝挪到了窗户底下,晚上拿着棍子守着,想看看是啥东西咬的。守到后半夜,就听见鸡窝里扑棱了一下,他赶紧冲过去,打开鸡窝门,里面的鸡已经死了,还是脖子上两个牙印,啥东西也没看见。鸡窝门插得好好的,连个缝都没有。
没几天,家里的十几只鸡死得就剩一只公鸡了。那公鸡也蔫了,白天缩在墙角,晚上叫得特别勤,声音嘶哑,像被人掐着脖子似的。
街坊邻居更不敢来了,都说李长贵家招了厉鬼,是个穿蓝衣服的老太太,要把一家子都缠死。李长贵媳妇天天哭,眼睛肿得像桃,饭也吃不下,人瘦得脱了形。建国的烧还是没退,天天躺在炕上胡言乱语,眼看人就不行了。
李长贵没办法了,思来想去,这瓶子是从山东那个张老头手里收的,解铃还须系铃人,他得去找张老头,问问这瓶子到底啥来头,有没有法子能解。
他把媳妇托付给隔壁婶子照顾,揣了点干粮和钱,背着布包就出门了。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,又倒了半天汽车,走了十几里土路,才找到张老头住的村子。
张老头家在村东头,土坯房,院子破破烂烂的。李长贵敲门,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听说找张老头,脸色一下就变了,说他不在家,出去收东西了,不知道啥时候回来。
李长贵知道人家是不想见他,也不恼,就蹲在大门口等。从早上等到天黑,张老头背着个布袋子回来了,看见他蹲在门口,转身就要走。
“张大爷!你等会儿!”李长贵赶紧追上去,“张大爷,我是上次从你手里收青花瓶的那个东北人,我找你有事!”
张老头脸拉得老长,说啥瓶子?我不记得了,我没收过那东西。
“张大爷,你不能不管啊!”李长贵声音都哑了,“那瓶子带回家,我家里都闹翻天了,人都快病死了!我就想问问这瓶子到底啥来路,有没有啥法子能送走?”
张老头站在那犹豫了半天,叹了口气,说:“你先进屋吧。”
进了屋,张老头点上煤油灯,蹲在炕沿上抽烟,抽了好半天,才开口。
“那瓶子,不是啥家传的。”
他说,这瓶子是清末一个王老太太的陪嫁。王老太太是当地大户人家的闺女,十八岁嫁人,结婚刚三个月,丈夫就跑船淹死了。她年纪轻轻守了寡,没儿没女,婆家容不下她,她就自己搬出来住,守着这点嫁妆过了一辈子。
这青花瓶是她娘给的陪嫁,她宝贝得不行,天天擦,睡觉都放床头,看了六十多年。死的时候,她特意嘱咐族人,把这瓶子给她陪葬,说到了底下,也得有个念想。
她埋在村西的老坟地里,本来安安稳稳的。前两年夏天发大水,山洪冲了坟地,她的坟被冲塌了,棺材都露出来了。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小年轻,半夜把坟刨了,把里面的陪葬品都偷出来卖了,这青花瓶就是其中一件。
“那几个小子,刨完坟没半年,一个掉河里淹死了,一个上山摔断了腿,还有一个疯了,天天说有老太太找他要瓶子。”张老头抽了口烟,“这瓶子转了好几手,到我手里。之前也有个收古董的买走了,没半个月就给送回来了,说家里闹得鸡犬不宁,赔钱也不要了。我寻思你是外地的,远,兴许她跟不上,就卖给你了。”
李长贵听得浑身冰凉,说:“张大爷,那现在咋整啊?有没有啥先生能给看看?花多少钱都行!”
张老头摇了摇头:“哪有啥先生?真有本事的早就不在了,剩下的都是骗钱的。这王老太太一辈子苦,守了一辈子寡,就这点念想,被人刨了坟,东西也被拿走了,她能不气吗?”
“那……那她会不会跟着我过来的?”
“指定是。”张老头说,“这瓶子跟了她一辈子,又埋在坟里陪了她几十年,她的魂早就附在上面了。瓶子在哪,她就在哪。你把瓶子带走,她自然就跟着去了。”
“那咋能让她走啊?”李长贵声音都发颤了,“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,还有小舅子躺床上呢,再这么下去,一家子都得被她缠死!”
“法子倒是有一个,就看你愿不愿意做。”张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,“你把瓶子给人送回去,放回她坟里,再把坟给修好,好好赔个不是。她气顺了,自然就不缠着你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简单?”张老头哼了一声,“你以为呢?她就是舍不得自己的东西,不是要害人。你把东西还回去,给她修好家,她安生了,就没事了。要是你再扔再躲,她气性更大,到时候啥样就不好说了。”
李长贵心里踏实了点,又问:“不用找啥先生做法?不用摆啥贡品?”
“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张老头摆了摆手,“心诚就行。她一辈子没儿没女,没人惦记,你年年清明给她烧点纸,比啥都强。”
当天晚上,李长贵在村里住了一宿,第二天一早就往回赶。他本来想把瓶子带回来再送回山东,可转念一想,不对啊,这瓶子本来就是陪葬品,王老太太的坟在山东,可她跟着瓶子到了东北,难不成还得把瓶子送回山东的坟里?
可等他回到家,跟村里老人一打听,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村里有个八十多的陈老爷子,辈分最高,早年经历的事多。李长贵去找他,问咱们这后山老坟地,有没有个姓王的老太太,清末的,守寡的。
陈老爷子捋着胡子想了半天,说有啊,后山最西头那个孤坟,就是王家老太太的。说她是早年闯关东过来的,带着个青花瓶子,丈夫死得早,守了一辈子寡,死的时候七十多,是村里人凑钱给埋的,算下来得有八九十年了。
李长贵当时就懵了。
合着这王老太太,本来就是本地的?那她的坟怎么在山东?不对,张老头说的是山东的王老太太,陈老爷子说的是本地的,难道是两个人?
他越想越乱,当天下午就带着陈老爷子去后山找坟。后山最西头,树林子边上,果然有个塌了的孤坟,坟包都平了,烂棺材板露在外面,骨头渣子散得到处都是,看着特别凄惨。
陈老爷子说,就是这,王老太太的坟。早年还有人给烧纸,后来老一辈的都没了,就没人管了,前两年大雨冲了一次,就成这样了。
李长贵蹲在坟边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突然反应过来。张老头说那瓶子是从山东坟里刨出来的,可陈老爷子说本地也有个王老太太,也有个青花瓶,也守了一辈子寡。哪有这么巧的事?
难不成,这瓶子本来就是这个王老太太的?她死了之后陪葬,后来坟被人刨了,瓶子流落到了关里,转了几十年,又被他给收回来了?绕了一大圈,又回到原地了?
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。不然怎么解释,他把瓶子扔到河里、扔到山沟里,它都能自己回来?它本来就是这的,它要回自己坟里去。
李长贵对着塌了的坟磕了个头,说:“老人家,对不住,我有眼无珠,拿了你的东西,让你不得安生。你放心,我肯定给你修好坟,把东西给你送回来,让你踏踏实实的。”
回家之后,他就开始张罗。买了一口薄松木棺材,扯了新的寿布,买了香烛纸钱,还有馒头、猪肉、白酒三样供品。又找了三个本家的兄弟,都是胆子大的,帮忙去迁坟。
选了个晴天,一大早,几个人就上了后山。先把塌了的坟土清开,露出里面烂得差不多的棺材。李长贵亲自下去捡骨头,小心翼翼的,一根一根捡出来,用新布擦干净,摆进新棺材里。
捡着捡着,他在棺材底下摸到个东西,冰凉的,拿出来一看,是个碎了的瓷瓶底,青花纹路,跟他家里那个青花瓶一模一样。
这下彻底对上了。
这瓶子,本来就是王老太太的陪葬品。不知道哪年被人刨了坟,把瓶子拿走了,流落到了山东,转了几十年,又被他带回来了。王老太太的魂跟着瓶子,走了几千里地,又回了老家。
李长贵心里又酸又怕,对着骨头磕了好几个头,说:“老人家,委屈你了,今天就给你安顿好。”
把骨头都殓好了,他回家去拿那个青花瓶。从仓房里把瓶子抱出来,红布拆开,瓶子还是冰凉冰凉的,寒气逼人。他抱着瓶子往后山走,一路都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跟着。
到了坟地,他把瓶子轻轻放进棺材里,摆在骨头的手边,就像她生前那样,放在随手能摸到的地方。
放进去的那一刻,他明显感觉到,瓶子的温度变了。
之前冰得扎手的瓶子,放进棺材之后,慢慢变得温乎了,不再往外冒寒气。
几个人一起动手,把棺材盖钉好,重新埋土,堆了个圆圆的坟包,还立了块木牌子,上面写着“王老太之墓”。摆上供品,点上香烛,李长贵带着几个兄弟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“老人家,以前是我们不对,扰了你的清净。以后年年清明,我都来给你烧纸,你就安心在这待着,没人再来打扰你了。”
烧完纸钱,香烛燃得很旺,烟直直地往上飘,一点都没打弯。几个人收拾东西下山,一路上安安静静的,啥怪事也没发生。
回到家,李长贵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建国。建国本来烧得迷迷糊糊的,当天下午就退了烧,晚上就能坐起来喝粥了。问他那天晚上看见啥了,他皱着眉头想半天,说记不清了,就记得特别冷,有个老太太站在瓶子跟前,别的都忘了。
小虎也从姥姥家接回来了,孩子活蹦乱跳的,再也不说看见蓝衣服奶奶了。
当天晚上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叹气声。鸡窝里剩下的那只公鸡,也不瞎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