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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6章 夜里的低语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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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绳拽下来的十五瓦灯泡蒙着层薄油烟,昏黄的光铺在炕席上,篾子的纹路一格一格映在墙上。奶奶盘着腿坐在炕里,顶针蹭着千层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锥子扎进去再穿麻绳,哧啦一声,线就嵌进布层里。爷爷靠在炕沿抽旱烟,铜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淡青色的烟裹着旱烟的辣味慢慢飘到灯泡底下。

我在被窝里翻了第三个身,后背蹭着晒过的褥子,暖烘烘的却半点睡意也无。伸手拽了拽奶奶的衣角,软着嗓子缠她,奶,讲个故事呗。

奶奶头也没抬,手里的锥子又扎下去一针,大半夜讲啥故事,睡你的觉,明天还得早起上学。

我不依,又往她身边蹭了蹭,被窝里的热气裹着我凑过去,就讲一个,讲你们生产队那时候的事,我不害怕。

爷爷磕了磕烟袋锅,烟灰落在地上的铁簸箕里,发出轻响。他笑了声,说给孩子讲一段呗,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,还能吓着她?

奶奶叹口气,把手里的鞋底放在炕席上,抬手拢了拢鬓角的头发。油灯似的光落在她脸上,皱纹里都带着点旧时光的影子。她沉默了几秒,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
那是我二十二岁那年,队里的西洼地开出来第三年。那地方偏,离村三里多地,挨着河沟子,以前就是片涝洼地,荒了多少年,草长的比人高。后来队里组织壮劳力开荒,开了几十亩地,头两年涝了两回,没收成,第三年风调雨顺,种的玉米疯长,进了七月就窜得比人都高,穗子沉得压弯了杆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
那时候庄稼快熟了就得派人看青,防邻村偷粮,也防野猪野狗祸害。看青熬大夜,辛苦,一天给十二分工,比壮劳力下地还多两分。本来安排的是王贵和李建国轮班,一人半宿,结果王贵上山割条子踩滑了,从坡上滚下来,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下不了地。

队部里开会找人,半天没人应声。西洼地那地方偏,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风刮玉米叶子哗哗响,平时大白天单人都不愿去,更别说熬夜守着。队长把工分加到十四分,还是没人搭腔。

这时候老张站出来了。

老张叫张守业,那年三十四,光棍一条,爹妈走得早,自己一个人住村东头一间土房,养了条黄狗。他个子不高,肩膀宽,浑身都是结实的肉,脸晒得黢黑,平时爱说爱笑,谁家盖房子搭棚子、挑水劈柴,喊一声他就去,手勤脚快,就是家里穷,凑不起彩礼,一直没说上媳妇。

他叼着烟袋说,我去吧,工分不用加,每天夜里给我两个窝头就行,就着咸菜能对付。

队长当时就乐了,拍着他肩膀说还是守业靠谱,回头收了粮,多给你分十斤玉米。

头三天啥事没有。

老张每天天擦黑拎着马灯去,天刚亮就回来,脸上带着笑,见了人就打招呼,还跟人打趣,说啥邪乎地方,就是夜里凉点,躺窝棚里睡得比家里还香。有人问他听见啥动静没,他一摆手,说能有啥动静,无非就是野猫野兔子,踩得玉米叶子响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

那时候大伙都笑,说以前传西洼地闹邪,都是胆子小的人瞎编的,这不老张去了三天,啥事没有。

第四天头上,老张回来就不对了。

那天早上他进了村,没像往常一样去队部报工,径直蹲在墙根底下,从兜里摸出烟袋,手抖了半天都没装上烟丝。脸色煞白,眼窝子发黑,眼珠子里都是红血丝,脸上还有好几道细血印子,像是被玉米叶子划的。

队长过去问他咋了,是不是不舒服。他闷头抽了半袋烟,才哑着嗓子说,没啥,昨晚没睡好。

旁人凑过去跟他搭话,问是不是遇上啥了。他犹豫半天,才压低声音说,夜里听见玉米地里有女人哭,呜呜的,就在窝棚附近绕,我拎着灯出去找,啥也没找着,一回来哭声又响了。

大伙听完都笑,说老张你这是想媳妇想魔怔了,那是野猫叫春,听岔了。还有人开玩笑,说是不是哪个大姑娘半夜去偷玉米,被你吓哭了。

老张没反驳,也没笑,闷头抽完一袋烟,起身就回家了,背影看着都发沉。

那时候没人当回事,都觉得是他熬了夜,精神头差,听岔了动静。

又过了两天,那天后半夜,队部的门被砸得哐哐响。

队长披着衣服开门,就看见老张站在门口,浑身都是泥,衣服扯破了好几处,脸上的血道子比上次还多,马灯也没拿,整个人哆哆嗦嗦的,牙都打颤,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
队长赶紧把他拽进屋,舀了半瓢凉水递给他。老张仰脖子灌下去,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,他才缓过来点,一开口声音都劈了,她……她就在窝棚外头,数玉米。

屋里的几个人都愣了,问啥数玉米。

老张喘着气,说后半夜他正迷糊呢,就听见外面有声音,细细的,是个年轻女人的声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就这么数,数得特别慢,就在窝棚跟前十几步远。他当时就醒了,抄起镰刀拎着马灯就出去了,外面黑黢黢的,马灯照出去十几步,啥也没有,声音也停了。

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骂了两句就转身往回走。刚走两步,后脖子突然一凉,像是有人贴着他脖子吹了口气,凉得刺骨,后背上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

他猛回头,就看见地埂子上站着个人。

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黑头发长长的,垂到腰那儿,背对着他,站得笔直。夜里风大,玉米叶子刮得哗哗响,她的头发飘着,可身上的蓝布褂子纹丝不动,像是钉在那儿似的。

老张当时头皮都炸了,攥着镰刀喊了一声,谁!

那人不回头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
老张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,他走一步,那人就往后退一步,始终跟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。退得特别快,却听不到脚踩玉米叶子的哗啦声,连草都没晃一下,就像是飘着往后退的。

老张不敢追了。夜里的玉米地深不见底,黑沉沉的像张大嘴,进去了容易迷路。他攥着镰刀转身就往窝棚跑,跑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轻轻的,沙沙的,他跑快,脚步声就快,他跑慢,脚步声就慢,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凉飕飕的风直往脖子里钻。

他跌跌撞撞跑回窝棚,撞开门就插上门栓,用顶门杠死死顶住门,背靠着门大口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刚喘了没两口,就听见门上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。

像是指甲挠在玉米杆上,一下一下,慢悠悠的,挠得人心里发紧。紧接着就是哭声,呜呜的,贴着门缝钻进来,委屈得不行,像受了天大的冤屈。

老张说他当时攥着镰刀缩在炕角,连大气都不敢喘,就那么盯着门,一直熬到鸡叫头遍。鸡一叫,外面的挠门声和哭声突然就停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了。

他又等了小半个钟头,天蒙蒙亮了,才敢挪开顶门杠,拉开门就往村里跑,路上摔了好几跤,膝盖都磕出血了,也不敢回头,一口气跑到队部。

队长听完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半信半疑,说会不会是邻村的人装神弄鬼,想把看青的吓跑,好偷玉米。

老张赌咒发誓,说绝对不是,人走路哪能没声音?哪能追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摸不着?

队里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不服气,说都是老张胆子太小,自己吓自己。李建国当场就拍了桌子,说今晚我跟他去,再带上两个人,我就不信抓不着这个装神弄鬼的,真要是有啥东西,我请大伙吃一个礼拜的白面馒头。

当天晚上,一共四个人去的西洼地。李建国、老张、赵老实,还有队长的侄子小军,小军才十六,刚下学,跟着队里挣半工,胆子大,凑热闹非要跟着去。

四个人带了两盏马灯,都灌满了油,还带了一把铁锹、四根榆木棍子,沉甸甸的,拿在手里壮胆。临走的时候,队长媳妇还给装了六个窝头,一块腌萝卜,一壶热水,说真要是熬一宿,也得垫垫肚子。

天擦黑的时候,四个人到了窝棚。

窝棚是用玉米杆和黄泥搭的,不大,里面盘了个小土炕,铺着干草,上面扔了张破羊皮。两盏马灯都点上,火苗窜得高高的,窝棚里亮堂堂的,照得墙上的玉米杆影子都清清楚楚。

四个人坐在土炕上打扑克,赢窝头的,一开始说说笑笑,李建国还拿老张开玩笑,说老张,今晚你那蓝褂子小媳妇再来,我帮你问问她家住哪,给你说个媒。

老张没心思笑,手里捏着牌,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门,脸色还是发白。

打了半宿牌,外头起风了,风刮过玉米地,哗哗的响,像有无数只手在拍玉米叶子。窝棚的门被风吹得哐哐晃,门栓撞得木头门咚咚响。

小军往李建国身边凑了凑,小声说,叔,外面咋这么吵。

李建国拍了他一下,怕啥,刮风呢。

话音刚落,几个人都停住了。

风里夹着点别的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是个女人的调子,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慢悠悠的,忽远忽近,慢慢往窝棚这边飘过来。

不是哭,是哼歌。

调子慢悠悠的,没个准词,却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窝棚里瞬间安静了,扑克都停在手里,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白。

李建国强撑着,把牌往炕上一摔,抄起榆木棍子,走,出去看看,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这装神弄鬼。

四个人都拎着家伙,老张举着一盏马灯,推开门就出去了。

外面黑得像泼了墨,马灯的光只能照出去十几步,再远就是黑沉沉的玉米地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。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,带着玉米叶子的青涩味。

那歌声,停了。

四周静得吓人,只有风刮玉米叶子的哗哗声,还有几个人的喘气声。

赵老实往左右看了看,声音有点发紧,啥也没有啊,是不是风刮的,听差了?

话刚说完,就听见窝棚里面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土炕上。

四个人心里都是一紧,赶紧转身往回跑,推开门冲进窝棚。

屋里的马灯还亮着,火苗晃悠悠的。摆在炕梢的六个窝头,少了一个,剩下的五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,每个上面都有一排细细的牙印,深深浅浅的,不像是老鼠啃的乱七八糟,反倒整整齐齐的,像没牙的人抿出来的印子。

放在炕边的搪瓷水壶倒了,热水流了一炕,把干草都打湿了,冒着淡淡的白汽。

小军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,带着哭腔喊,叔,咱们回去吧,我害怕。

李建国的脸也白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,盯着那几个窝头半天没说话。他伸手拿起一个窝头,指尖都有点抖,看了看那排牙印,又放下了。

老张蹲在炕边,声音发沉,我没骗你们吧,这地方邪性。

赵老实站在门口,往外面看了一眼,又赶紧缩回来,说要不咱们今晚就回村吧,跟队长说一声,这地方真不能待了。

李建国咬了咬牙,说不行。咱们四个大男人,连夜跑回去,明天全村都得笑话咱们,以后还咋在队里抬头?就在这待着,把门顶上,我就不信她还能进来咋的。

他说着,就和老张一起把顶门杠顶上,又推了推土坯,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。窗户本来就是用塑料布钉死的,边上都用黄泥抹了,连个缝都没有。

四个人挤在炕中间,两盏马灯放在中间,火苗窜得高高的。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家伙,眼睛死死盯着门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就这么熬了有小半个钟头,外面安安静静的,连风声都小了点。

几个人稍微松了口气,手心都攥出了汗。李建国刚要开口说点啥,缓和一下气氛,两盏马灯的火苗突然开始晃。

晃得特别厉害,左摇右摆的,像是有谁在对着灯吹气。可窝棚里密不透风,门堵着,窗户钉着,连点风都没有。

晃了没几下,“噗”的一声,两盏马灯同时灭了。

窝棚里瞬间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
小军嗷的一声就尖叫起来,声音都破了。李建国吼了一声,别叫!火柴!谁有火柴!

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老张摸向自己的衣兜,手抖得厉害,掏了半天都没掏着火柴盒。越急越摸不着,越摸不着心里越慌,后背上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。

终于,他摸到了火柴盒,哆哆嗦嗦抽出一根,往盒皮上一划。

刺啦一声。

火苗小小的,颤巍巍的,在黑暗里亮起来。

火光映亮了一小片地方,也映亮了门后的角落。

四个人的眼睛都直了。

门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
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黑头发长长的,从前面垂下来,挡着脸,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门后,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火柴的火苗晃了晃,“噗”的一下,灭了。

像是被人一口吹灭的。

黑暗里死一般的静,几个人连呼吸都停了。
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,跑啊!

四个字像是炸雷似的,四个人瞬间就炸了锅,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,顶门杠被撞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门被猛地撞开,几个人跌跌撞撞冲出去,拼了命地往村里跑。

跑的时候,身后凉飕飕的风直往脖子里灌,还有细细的笑声,贴着耳朵边响,轻轻的,柔柔的,就像有人凑在你耳边笑。玉米叶子划在脸上、胳膊上,火辣辣的疼,可谁也不敢停,谁也不敢回头,鞋跑丢了都顾不上捡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跑,跑出这片玉米地。

一直跑到能看见村口队部的灯光了,几个人才腿一软,齐刷刷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管子疼得像要炸了,冷风灌进去,火辣辣的。

回头往西洼地的方向看,黑沉沉的一片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隐约声响,像哭声,又像笑声。

那天晚上,四个人在队部蹲到天亮,谁也没敢再回去。

第二天,这事就在村里传开了。

妇女们凑在一堆窃窃私语,老头老太太们蹲在墙根叹气,说早就知道那地方不安生,当年开荒就不该动那片地。队长急得团团转,玉米再有半个月就熟了,这时候没人敢去看青,要是被野猪糟蹋了,或是被邻村偷了,全队一年的口粮都得受影响。

队部开了一下午会,也没拿出个主意。工分加到二十分,都没人敢报名。

傍晚的时候,老周头拄着拐棍去了队部。

老周头七十多了,是队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经历过伪满时期,也经历过解放前的荒年,村里啥事他都知道。他平时不爱说话,每天就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,很少掺和队里的事。

他进了队部,蹲在炕沿上抽了袋烟,才慢悠悠开口,西洼地那片,解放前是不是有个逃荒的小媳妇死在那了?

屋里的人都愣了愣,年纪大的几个想了想,都点头,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,年头太久,都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