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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 人脸鸟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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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炕头,手里攥着半把炒花生,花生衣蹭得炕席上星星点点都是碎末。奶奶坐在我旁边,就着昏黄的十五瓦电灯泡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厚布鞋底,发出闷沉沉的刺啦声,一声接一声,和外屋地灶坑里柴火的噼啪声搭着调。爷爷靠在炕梢的被垛上,吧嗒着铜烟袋锅子,旱烟的苦香味裹着热气漫开来,烟圈慢悠悠飘上去,糊在蒙着灰的灯泡上,把灯光揉得更朦朦胧胧的。

“奶,再讲个故事呗。”我把花生壳扔到炕沿下的土筐里,往奶奶身边蹭了蹭。

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瞥我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咋又想听?前儿讲的那个还没吓着你?”

“那有啥吓人的。”我嘴硬,往爷爷那边瞅了一眼,爷爷叼着烟袋哼了一声,没搭话。

“行,今儿给你讲个人脸鸟的事。”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麻绳拉得笔直,“这可不是瞎编的,你太奶活着的时候亲眼见过,你爷年轻时候也撞上过。”

我一下子坐直了,手里的花生也忘了吃。

早先年这屯子后边的山还密,树长得遮天蔽日的,往里走个十几里地,有个山坳,大伙都叫它死人坳。为啥叫这名?听老辈人说,关里闹大灾荒那阵,有几十口逃荒的往关外走,偏巧赶上百年不遇的暴雪,封了山,一伙人困在那山坳里,进也进不来,出也出不去,最后全冻死饿死在里头了。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没人顾得上收尸,雪化了之后,尸首就烂在那,骨头扔得漫山坳都是。

从那以后,那片山里就不太平了。

最先撞见邪事的是屯子里的张老蔫。张老蔫是个打山雀的,平时就靠下个套子、甩个弹弓,打几只山雀换点盐钱。那阵子他听说山坳那边山雀多,肥,就瞒着家里人,揣着弹弓和干粮,天不亮就往山里去了。

走到快晌午,他才摸到死人坳边上。那地方树密得邪乎,大中午的,林子里都阴沉沉的,凉飕飕的,像进了冰窖似的。张老蔫当时也没多想,只当是树多遮太阳,找了棵歪脖子树,靠在上面歇脚,掏出干粮啃。

刚啃两口,就听见头顶的树枝上有动静,扑棱棱的,像鸟落枝子。他抬头往上瞅,就看见树杈上落着一只灰扑扑的鸟,个头比家雀大两圈,背对着他,尾巴一翘一翘的。

张老蔫心里一喜,寻思这鸟个头不小,打下来能值俩钱,抬手就举起了弹弓。

他刚要拉皮筋,那鸟突然转过了头。

张老蔫手里的弹弓“啪嗒”就掉地上了。

那哪是鸟脸啊。一张青灰色的人脸,皱巴巴的,像晒蔫了的白菜帮子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没有眼白,也没有眼珠,就那么直勾勾地对着他。嘴是鸟的尖嘴,但是周围长着人的嘴唇,还往上咧着,像是在笑。

张老蔫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,钉在地上动不了,就和那只人脸鸟对着看。看了没几秒,那鸟突然张开嘴,发出尖细的声音,喊他的名字:“张老蔫……张老蔫……”

声音又细又飘,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风,但是清清楚楚,就是他的名字。

张老蔫嗷的一嗓子,连弹弓和干粮都不要了,转身就往山下跑。他也不管路不路的,踩着树枝子和石头没命地跑,身后一直跟着扑棱棱的翅膀声,还有那尖细的喊声,一声接一声,就在他后脑勺边上飘着:“张老蔫……别走啊……过来歇歇……”

他跑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看见屯子边上的田地,听见屯子里的狗叫,身后的声音才没了。他一头栽进地头的垄沟里,浑身都湿透了,棉袄里面全是冷汗,风一吹,冻得他直打哆嗦。

村里人把他抬回家的时候,他已经说不出整话了,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“人脸……鸟……喊我名字……”。家里人给他请了大夫,大夫号了脉,说受了惊吓,寒气入体,开了几副汤药。可药喝下去也不管用,张老蔫天天发高热,闭着眼睛胡言乱语,总说有个老太太在床边喊他,让他跟着走。

没撑过半个月,张老蔫就没了。

死的时候,他脸上不是痛苦的样子,反倒带着笑,嘴角咧着,和那只人脸鸟的表情一模一样。家里人给他穿寿衣的时候,发现他后脖子上有三个青黑色的小印子,像鸟爪子抓的,擦都擦不掉,埋的时候都带着。

奶奶说到这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抬眼瞅了瞅窗户。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的,外边黑沉沉的,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。

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:“奶,真的假的?”

“还能有假?”爷爷在炕梢搭了话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发出咚咚的声响,“张老蔫埋的时候我还去了,那脖子上的印子,青得发黑,确实像鸟爪子挠的。”

我咽了口唾沫,又往奶奶身边凑了凑:“那后来呢?”

后来?后来屯子里的人就都知道山里有这邪性东西了,给它起了个名,就叫人脸鸟。老辈人都说,是当年死在山坳里的那些逃荒的,怨气散不了,附在山雀身上,就成了这副鬼样子。他们困在山里出不去,就到处勾人,想让活人带他们走,可阴阳两隔,哪能带得走?最后被勾上的人,全得冻死在山里,给他们作伴。

一开始大伙还半信半疑,觉得张老蔫说不定是自己吓自己,遇上了啥稀罕鸟,看花了眼。可没过半年,又有人撞上了。

这回是屯子里的二小,王二小,半大小子,家里让他去山边放牛。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,黑压压的云压在山头上,眼看就要下雨。二小赶着牛往回走,走到半道,就听见山坳那边传来小孩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特别可怜。

二小当时才十四,心善,寻思谁家的小孩跑山里去了,这要是下雨了可咋整。他把牛拴在路边的树上,就顺着哭声往山坳那边走。

走了百八十步,哭声越来越近,就在前边的树林子里。二小扒着树枝往里瞅,就看见林子里空落落的,哪有什么小孩,只有一棵老桦树,树杈上落着一只灰鸟。

那鸟背对着他,哭声就是从它那边发出来的。

二小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了张老蔫的事,转身就想跑。

可他刚转身,哭声突然停了。

紧接着,一个小孩的声音,细细嫩嫩的,在他身后响起来:“哥哥,你去哪啊?陪我玩会呗。”

二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他硬着头皮回头,就看见那只鸟已经转过来了,正对着他。一张小孩的脸,白白胖胖的,眼睛也是黑窟窿,嘴裂得大大的,像是在笑。

那鸟扑棱了一下翅膀,从树枝上飞下来,落在离他不远的石头上,歪着脑袋看他,又喊了一声:“哥哥,过来呀。”

二小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地往回跑,哭爹喊娘的,跑到拴牛的地方,牛都挣断绳子跑了。他也顾不上找牛,一路哭着跑回了屯子,进了家门就栽倒在地上,人事不省。

家里人找了半宿,才在山边把牛找回来。二小发了三天的高热,嘴里总念叨有个小孩拉他的手,让他去山里玩。好不容易退了烧,人也瘦了一圈,胆子变得特别小,一到天黑就往被窝里钻,听见鸟叫就浑身发抖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去山边了,连放牛都只敢在屯子跟前的平地放。

“那鸟……真的会学小孩哭?”我小声问,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
“何止是小孩哭。”奶奶把鞋底放在腿上,用顶针顶着针尾,使劲往布里扎,“男人声、女人声、老人声,啥都能学,学得还特别像,离远了听,根本分不出来是人还是鸟。你要是答应一声,它就缠上你了,跟着你一路走,直到把你勾进深山里。”

爷爷又点了一袋烟,火星子在昏暗中一明一暗:“我年轻那会,赶夜路从邻屯回来,就遇见过一次。”

我一下子来了精神,也忘了害怕,扭头看爷爷:“爷,你也遇着过?”

嗯。爷爷闷哼了一声,抽了口烟。那时候我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的,不信这些邪乎事。有一次去邻屯帮人盖房子,喝完酒往回走,天已经黑透了,月亮朦朦胧胧的,照着山路。走到半道,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,声音挺熟,像屯子里的老吴。

我当时没多想,张嘴就想答应,话到嘴边突然咽回去了。老辈人说过,走夜路听见有人喊,别轻易回头,也别乱答应。我就接着往前走,假装没听见。

那声音还在后边喊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近,还有扑棱棱的动静,像有东西在树杈间飞。我心里也有点发毛,攥紧了手里的柴刀,脚步也加快了。

走着走着,那声音就到我耳边了,尖细尖细的,不像人声了:“你咋不理我呀……回头看看我呀……”

我余光往旁边一扫,就看见路边的树枝上,落着个灰扑扑的影子,脸是白的,两个黑窟窿对着我,正咧着嘴笑。

我当时也没怂,抡起柴刀就往那边砍过去,嘴里骂了句脏话。那鸟扑棱一下就飞起来了,擦着我肩膀过去,带起一阵阴风,凉得我一哆嗦。

我也不回头,低着头快步往屯子走,那东西就在我头顶上跟着飞,时不时叫一声我的名字。一直到看见屯口的老榆树,听见屯子里的狗叫,那扑棱棱的声音才没了。

第二天我特意绕到昨天那地方去看,就看见树枝上落着三四只灰鸟,离远了看,脸都模模糊糊的,像人脸似的。我捡起石头扔过去,它们呼啦啦全飞了,飞的时候还发出尖细的笑声,听得人浑身发麻。从那以后,我走夜路必带柴刀,听见有人喊,半句话都不答。

爷爷说得平淡,我听得心怦怦跳,攥着奶奶衣襟的手都出汗了。

奶奶瞥我一眼,笑了笑:“现在知道怕了?以后别总想着往山边跑,尤其是你一个人的时候,听见啥动静都别乱凑。这东西欺软怕硬,你慌了神,它就敢往上凑;你底气足,身上带点铁器,它就不敢太靠前。”

我赶紧点头,把奶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
“这还不算啥吓人的。”奶奶把纳好的鞋底放在一边,又拿起另一只鞋帮,“最邪乎的是有一年冬天,屯子里老周家大小子,跟家里拌了两句嘴,赌气跑山里去了。”

老周家大小子那年十七八,正是叛逆的时候,因为他爹说他两句,他摔门就走,往山里跑了。家里人一开始没当回事,寻思他气消了就回来了,结果到天黑也没见人影。这时候家里人才慌了,赶紧找了屯子里十几个小伙子,拿着手电筒和灯笼,进山去找。

那时候刚下完大雪,山里雪齐腰深,走一步都费劲。十几个人沿着山边喊,喊了快两个时辰,嗓子都哑了,也没听见回应。有人就说,别是往死人坳那边去了吧?大伙心里都咯噔一下,硬着头皮往死人坳方向找。

走到后半夜,快到死人坳的时候,走在前边的人突然停住了,伸手拦住后边的人,小声说:“别出声,你们听。”

大伙都屏住呼吸,就听见前边的林子里,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,是个小伙子的笑声,特别开心,像是遇上了啥好事似的。

是周家大小子的声音。

大伙顺着声音摸过去,拨开树枝子,就看见前边的空地上,坐着个人,正是周家大小子。他身上的棉袄棉裤都脱了,扔在雪地里,光着膀子,露着腿,坐在雪堆里,对着前边的一棵老树笑,笑得特别灿烂。

而那棵老树上,密密麻麻落了十几只灰鸟,都低着头,直勾勾地盯着他看。雪光映着那些鸟的脸,白花花一片,有老人的,有小孩的,有男有女,全都咧着嘴,像是在笑。

那场面,事后找的人说,看一眼浑身的血都冻住了。十几只人脸鸟,围着一个人,安安静静的,就盯着他看,雪地里白花花一片人脸,说不出的瘆人。

主事的人反应快,抓起手里的灯笼就往那边扔过去,大吼了一声。灯笼砸在树干上,哗啦一声,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。树上的鸟呼啦啦一下全飞起来了,扑棱着翅膀,在半空中转了一圈,发出一片尖细的笑声,然后往深山里飞去了。

大伙赶紧跑过去,就见周家大小子还在那笑,浑身冻得冰凉,嘴唇都紫了,别人喊他他也不理,就一个劲地笑,嘴里念叨着“好看……真好看……”。

几个人赶紧给他穿衣服,他还挣扎,说别拉我,里边有好多好吃的,还有人陪我玩。几个人硬把他裹在棉袄里,抬着往回走。回到屯子的时候,他浑身都硬邦邦的,家里人赶紧给他烧了姜汤,用被子裹着,搓了半宿,他才缓过来点。

之后他发了快一个星期的高热,天天说胡话,说山里有好多人,都笑着喊他过去,有吃有喝的,特别暖和。好不容易退了烧,人也傻了不少,反应慢半拍,问他山里的事,他啥也记不清了,就记得跟着一个老太太走,越走越暖和。

屯子里的人都说,他命大,要是再晚找到半个时辰,人就冻硬了,和张老蔫一样,笑着死在山里。

“为啥……为啥他要脱衣服啊?”我不解地问,“雪地里那么冷,脱衣服不更冷吗?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“人冻到一定份上,就会产生幻觉,觉得浑身发热,热得受不了,就自己脱衣服。老辈人说,这是人脸鸟勾的,让你觉得暖和,其实是快冻死了。那些被勾走的人,死的时候大多都光着身子,脸上还带着笑,以为自己到啥好地方了呢。”

我听得后背发凉,往被窝里缩了缩。那时候炕烧得热乎,可我却觉得浑身凉飕飕的,好像窗外就有那么一张人脸,正往屋里瞅似的。

奶奶看我这样子,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:“怕啥?咱屯子里人多,人气旺,这东西不敢进屯子,也就敢在山边晃悠。你不往深山里钻,啥事没有。”

“那它……会不会飞到屯子里来啊?”我小声问。

一般时候不会。奶奶摇了摇头。但也有例外。比如屯子里办丧事的时候,阴气重,它就敢落在屯子边上的树上,往院里瞅。

前几年屯子里西头的赵老头去世,停灵三天,第二天晚上,守灵的人正坐在院里抽烟,就听见院外的老杨树上有扑棱棱的动静。有人抬头往上看,月光底下,就看见树枝上落着三四只灰鸟,都低着头,往院里瞅,脸白花花的,特别扎眼。

当时守灵的几个小伙子都毛了,这东西咋还跑屯子里来了?主事的老人说,这是闻着味过来的,人快咽气和刚咽气的时候,阳气散,阴气重,它们就敢靠近。老人让小伙子们拿鞭炮,往树上扔。

鞭炮噼里啪啦一响,那些鸟呼啦啦就飞了,但是没飞远,落在周边的房檐上、树上,远远地盯着院里看。一直到后半夜,赵老头入殓了,它们才没了踪影。出殡那天,送葬的队伍走到山边,还有人看见远处的树上落着几只灰影子,跟着队伍走了一段,才往山里飞去。

老辈人说,这东西就是来勾魂的,等着刚死的魂出来,就勾着一起回山里,给它们作伴。

我听得大气都不敢喘,屋里只有爷爷吧嗒烟袋的声音,还有外屋地灶坑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风刮过房檐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似的。

“还有更邪乎的呢。”奶奶顿了顿,线穿针孔里,她眯着眼睛,凑到灯泡跟前去穿,“你太奶年轻那会,亲眼见过这东西落在窗台上。”

那时候你爷爷还小,你太奶带着他,住在山边的老房子里。有一年夏天,连雨天,天天下,下得沟满壕平的,山里的水都涨了。那天晚上,雨下得特别大,雨点砸在窗户纸上,噼里啪啦响。你太奶正哄你爷睡觉,就听见窗户外边有动静,像是有东西在挠窗户纸,刺啦刺啦的。

你太奶以为是风吹的树枝子,也没在意。过了一会,就听见窗户外面有小孩笑,咯咯咯的,声音特别小,但是清清楚楚。你太奶心里一紧,这大下雨天的,哪来的小孩?

她悄悄下地,走到窗户根底下,用手指沾了点唾沫,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窟窿,往外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