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手镯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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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桌上的大碴粥碗刚摞到一边,咸菜碟子边缘还沾着点萝卜条的咸汤,我就麻溜蹭到奶奶身边,扒着她的胳膊来回晃,脚底下的棉鞋蹭着炕席,蹭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奶奶手里攥着钢针,铜顶针在十五瓦的电灯泡底下泛着哑哑的光,她把针往鬓角的头发里蹭了蹭,侧过脸斜眼瞅我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。

“又磨人,刚吃完饭就不消停,今个想听啥?”

我把脸贴在她藏青色的大襟袄袖子上,闻着皂角混着点旱烟的熟悉味儿,仰着脖子说:“讲吓人的,越吓人越好,要真事。”

外屋地传来泔水桶碰门槛的哗啦声,爷爷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,瓮声瓮气的:“别总给孩子讲那吓人倒怪的,半夜再哭着喊着找你。”

“他自己非要听的。”奶奶笑了一声,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进炕梢的笸箩里,往炕里挪了挪屁股,给我腾出半块热乎地方,“行,今个就给你讲个真事,后窝棚老顾家的事,跟个玉镯子有关。这事闹出来那年,你爸才刚上小学三年级,全村传得沸沸扬扬的,半点儿瞎话都没有。”

后窝棚的老顾家,哥俩,老大顾老大,老二顾老二,都是实打实的庄稼人,种着十几亩地,春种秋收,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踏实。顾老二媳妇叫桂兰,是邻村嫁过来的,那年才二十四,性子爽利,手脚也勤快,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喂鸡喂猪,缝缝补补,啥活都拿得起来。

桂兰嫁过来的时候,陪嫁不多,最金贵的就是左手腕上那只玉镯子。说是她姥姥传下来的,传了三代人,水头特别好,润白润白的,对着光能看见里面淡淡的棉絮纹,摸上去温温的,夏天戴着都不热。桂兰稀罕这镯子,平时除了洗手洗脸撸下来,平时连睡觉都戴着,干活的时候也小心,生怕磕着碰着。

村里人都知道桂兰有个好镯子,平时唠嗑也总说,说桂兰好福气,有这么个传家宝。桂兰每次都笑着摆手,说啥传家宝啊,就是个老物件,戴着图个念想。

那时候谁也没想到,就这么个念想,差点把她的命搭进去。

出事那年夏天,后屯的王老太太没了,享年七十八,算是喜丧。王老太太家里儿孙多,办白事办得热闹,搭了灵棚,请了喇叭匠,流水席摆了三天,十里八村的亲戚都过来吊唁。

农村办白事,都是邻里乡亲互相帮工,不用给钱,管饭就行,谁家有事都这样。桂兰性子热,主动过去帮厨,摘菜洗碗,切肉蒸馍,从早忙到晚,脚不沾地。

白事的厨房就搭在灵棚旁边,垒的临时大灶,架着两口大铁锅,一口炖酸菜白肉,一口蒸大米饭,热气腾腾的,油烟混着香烛的味儿,飘得满村都是。桂兰负责切菜,案板就对着灵棚的方向,抬头就能看见灵棚里挂着的白布,还有供桌上的长明灯,一闪一闪的,映着棺材上的黑漆发亮。

头两天都没啥事,就是忙,人来人往的,闹哄哄的。帮忙的妇女们一边干活一边唠家常,东家长西家短的,手里的刀却没停,土豆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码在大盆里。桂兰手快,切完自己的份还帮旁边的张婶切,俩人唠着唠着就唠到王老太太身上。

张婶说,王老太太这辈子不容易,老头子走得早,三十多岁就守寡,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,吃了不少苦。老头子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对玉镯子,是定情物,她宝贝得不行,后来丢了一只,心疼了半辈子,临死前还攥着剩下那只念叨。

桂兰当时还叹了口气,说这人啊,啥都不如个念想金贵。

她那时候根本没往自己的镯子上想,谁能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。

一直到出殡前一天晚上辞灵,出事了。

辞灵是老规矩,出殡前一夜,亲友晚辈都要去灵堂给亡人磕头,送亡人最后一程,还要摆上新的供品,烟酒糖茶,馒头菜碗,摆得满满当当。

那天晚上人多,端供品的人手不够,管事的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两声,问谁有空进去摆下供菜。桂兰擦了擦手上的水,应了一声,端起托盘就过去了。

灵堂里点着四根白蜡烛,烧着整把的香,烟特别大,呛得人眼睛直流泪。供桌就在棺材前头,黑漆棺材亮得晃眼,棺材头上面摆着王老太太的遗像,黑白的,嘴角带着点笑,眼睛往下耷拉着,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
桂兰低着头,把供菜一碗一碗往桌上摆,摆到最后一碗红烧肉的时候,左手往下一沉,手腕子没稳住,就听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镯子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棺材的帮上。

那一下磕得不轻,桂兰当时就觉得手腕子一麻,跟着一股子凉气顺着镯子往胳膊肘爬,冰得她一哆嗦,像大冬天把手插进了雪堆里,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身子里钻。她赶紧收回手,用袖子蹭了蹭镯子,抬头瞅了瞅遗像,心里有点发慌,小声说了句“对不住啊老太太”,转身就赶紧出去了。

出去之后被晚风一吹,那股凉气慢慢散了,忙起来也就忘了这茬。一直到后半夜散席,帮工的都往家走,桂兰拖着累得发酸的腿,跟张婶并排着往家走,路上还唠着明天出殡的事。

张婶瞅了瞅她手腕,笑着说:“你这金贵镯子可得小心点,别在白事上磕着碰着,犯忌讳。”

桂兰抬手摸了摸镯子,笑了笑说:“没事,结实着呢,再说了,都是乡里乡亲的,老太太还能挑我理啊。”

谁也不知道,就这一下,把东西招回家了。

回到家,顾老二已经睡下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桂兰轻手轻脚地烧了点热水,准备洗洗手脸睡觉。她像往常一样撸镯子,想摘下来擦擦灰,往常一滑就下来了,那天撸了半天,手腕子都撸红了,镯子纹丝不动,像长在肉上似的。

她又抹了点肥皂,滑溜溜的再撸,还是不行,勒得手腕子生疼,镯子就是卡在那儿,动都不动。

顾老二被她折腾醒了,坐起来揉了揉眼睛,瞅了瞅她的手腕:“你这两天忙的,手都肿了,能撸下来才怪。睡一宿,消了肿就好了,瞎折腾啥。”

桂兰想想也是,这两天端盘子端碗的,手确实有点胀,也就没当回事,吹了灯躺下睡觉。

躺下之后没多大一会儿,她就觉得左手不对劲,凉,冰得慌,像有人攥着她的手腕子,那凉气顺着胳膊往肩膀头子爬,冻得她一缩脖子。她以为是露在外面冻着了,把手揣进被窝里,夹在两腿中间捂着,捂了半天,还是凉,那凉气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,捂不热。

她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,每次醒都摸手腕,镯子冰得刺骨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坨子。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,照得屋里发白,她睁着眼看了半天房梁,听着顾老二的呼噜声,心里莫名的发慌,总觉得屋里不止他们两个人。

折腾了半宿,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着,睡着就做梦,梦见个穿蓝布大襟衫的老太太,背对着她站在炕边,头发花白,梳着个发髻,伸着一只手,像是要拿什么东西。桂兰想喊喊不出,想动动不了,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老太太慢慢转过身,脸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五官,只觉得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。

她猛地惊醒,一身的冷汗,贴身的褂子都湿透了。

天已经亮了,鸡叫了好几遍,顾老二早就起来了,在外屋地劈柴。桂兰坐起来,缓了半天神,抬手摸手腕,还是冰的。

她穿好鞋下炕,走到外屋地的镜子跟前,抬起手腕一看,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。

原本润白透亮的玉镯子里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道细细的红丝,像头发丝那么细,弯弯曲曲的,嵌在玉的纹理里,看着像人手上的毛细血管。她用手指使劲搓,搓得手都红了,那红丝纹丝不动,像长在玉里面似的。她又舀了点碱面搓,用肥皂洗,都没用,那红丝就像本来就在里面一样,对着阳光看,还像是在慢慢游动。

“当家的,你快过来!”

顾老二拎着斧头跑进来,凑过来瞅了半天,也皱起了眉头。他拿过桂兰的手对着窗户看,阳光透过来,那红丝更明显了,细细密密的,像血丝浸在玉里。

“兴许是昨天磕了一下,玉里面碰出纹了,进了脏东西。”顾老二挠了挠头,“玉都脆,磕一下正常,不耽误戴,没事。”

话是这么说,桂兰心里总觉得硌得慌,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,干活也没精神,总下意识地摸手腕子,一摸就是一手冰凉。

也就是从这天开始,家里的怪事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了。

头一样就是水缸。

顾家的水缸在外屋地靠墙角的地方,洋灰抹的,老大一个,满满当当能装三挑水。农村人都习惯晚上把水缸挑满,第二天做饭洗衣用,顾老二每天晚上临睡前都挑满,好几年了,从没出过岔子。

那天早上,顾老二起得早,准备去外屋地舀水熬粥,一掀水缸盖,愣了。

满满一缸水,就剩个底了,连半缸都不到。

他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缸漏了,赶紧蹲下身去看缸底,缸底下的土干巴巴的,连个水痕都没有,洋灰面裂都没裂。他又绕着水缸转了一圈,缸壁也好好的,半点儿缝都没有,水不可能漏出去。

“邪门了。”顾老二嘟囔了一句,以为是自己昨天记错了,没挑满。他也没往心里去,挑着水桶去井边,又挑了两挑,把水缸装得满满的,盖好缸盖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一掀缸盖,又少了半缸。

不多不少,正好下去一半,水面平平整整的,不像有人舀过的样子,缸盖也好好地盖在上面,没被动过。

顾老二这下有点毛了。家里就他和桂兰俩人,桂兰晚上不起夜,不可能半夜舀水;再说了,舀水干啥呢?院子里的菜昨天刚浇过,猪食也都是白天喂。

他琢磨着是不是村里的半大小子恶作剧,半夜来偷水。也难怪他这么想,村里的半大孩子淘,啥缺德事都干,偷瓜摸枣的,啥都干得出来。

当天晚上,顾老二没早睡,吃完晚饭就蹲在外屋地的门后,手里攥着个烧火棍,等着抓偷水的。

蹲到一更天,没啥动静,只有院外的狗偶尔叫两声;蹲到二更天,还是静悄悄的,连个虫鸣都没有。外屋地黑洞洞的,只有水缸映着点窗户透进来的月光,泛着白亮的光。

顾老二蹲得腿都麻了,眼皮子也开始打架。他心想,估计今晚不能来了,刚要起身回屋,就听见“咕咚”一声,从水缸那边传过来的,像什么东西掉进水里了。

他一下子就精神了,攥紧烧火棍,屏住呼吸盯着那边。

过了没多大一会儿,又传来“哗啦”一声,像有人伸手在水里搅和,动作很慢,慢悠悠的。

顾老二蹑手蹑脚地走过去,走得特别慢,生怕发出动静。离水缸还有两步远的时候,他猛地往前一窜,举起烧火棍就喊:“谁!”

外屋地安安静静的,啥也没有。
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亮堂堂的,水缸盖敞着,飘在一边,水面上晃着月光,连个涟漪都没有,平得像镜子。

顾老二围着水缸转了两圈,啥也没找着。他伸手摸了摸水,水凉丝丝的,比井水还凉,冰得他一缩手。

“真是奇了怪了。”他挠了挠头,以为自己听错了,把缸盖盖上,回屋睡觉了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掀缸盖。

还是少了半缸。

水面平得像镜子,半点儿动静都没有。

顾老二的后脊梁骨有点发毛。

水缸的事还没弄明白,鸡又出事了。

家里养了八只下蛋鸡,都是桂兰从小喂大的,个个肥实,每天能捡五六个鸡蛋,平时攒着换个油盐钱。桂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鸡窝摸蛋,从没空过。

那天早上,桂兰刚推开门,就闻见一股子腥气,淡淡的,像生血的味儿,混着点说不出来的腐气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往鸡窝跑。

鸡窝是用土坯垒的,上面盖着草帘子,挡雨。她一把掀开草帘子,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两只最能下蛋的老母鸡趴在鸡窝角落里,硬邦邦的,毛都没乱,顺顺溜溜的,脖子上有个小小的圆洞,针眼儿那么大,整整齐齐的,血都流干了,鸡身子瘪瘪的,像被抽干了似的。鸡窝里干干净净的,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。

桂兰吓得喊了一声,顾老二赶紧跑过来,一看也皱起了眉头。他拎出一只鸡看了看,伤口很小,圆溜溜的,不像是猫咬的,猫咬的话伤口会烂,毛也会乱;更不像是黄鼠狼,黄鼠狼咬鸡会咬脖子根,还会把鸡叼走,不可能只喝血。

这鸡就死在窝里,好好的,就血没了。

“邪门。”顾老二骂了一句,把死鸡拎出来,埋在了后院的菜地里。他以为是啥野物钻进去了,当天就找了木板,把鸡窝的门钉得严严实实的,只留个小小的透气口,别说野猫,连个老鼠都钻不进去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,又死了一只。

还是一样的死状,脖子上一个小圆洞,血都干了。鸡窝的木板好好的,钉得结结实实的,连个缝都没有,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进去的。

这下桂兰害怕了,跟顾老二说:“当家的,咱家里是不是招啥东西了?这两天我总觉得不对劲,手腕子凉得厉害,晚上还总做噩梦。”

顾老二心里也犯嘀咕,但他是老爷们,不能露怯,就说:“别瞎想,估计就是啥野物,今晚我守着,非抓住它不可。”

当天晚上,顾老二拿了个麻袋,守在鸡窝旁边,守了大半宿,啥动静都没有。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,靠在墙上打了个盹,就眯了那么一小会儿,天一亮再去看,又少了一只鸡。

就这么着,八只鸡,一天死一只,没几天就剩三只了。

村里人都知道了,过来瞅的人不少,说啥的都有。有人说是不是得罪啥人了,人家故意来霍霍鸡;有人说这野物邪性,得小心点;还有年纪大的老人,瞅了瞅死鸡的伤口,摇着头不说话,临走的时候叹了口气,说这事不对劲。

也就是这时候,桂兰的镯子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
镯子上的红丝一天比一天多,从最开始的几根,慢慢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,整个镯子都泛着淡红色,像浸了一层血。镯子也越来越紧,勒得手腕子生疼,两边的肉都鼓了起来,红红的,像肿了似的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
桂兰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,原本挺爽利一个人,慢慢变得没精神,饭也吃不下,一顿就喝小半碗粥,脸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总说冷,大夏天的,三十多度的天,别人都光膀子扇扇子,她穿着夹袄还打哆嗦,手凉得像冰坨子,揣在怀里捂半天都捂不热。

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,总做噩梦,每次都梦见那个穿蓝布大襟衫的老太太,站在炕边,脸模模糊糊的,伸着一只手,要抓她的左手。每次都吓醒,醒了一身冷汗,手腕子更凉了,冰得骨头疼。

有天中午,桂兰坐在炕上缝衣服,缝着缝着抬头,就看见窗户纸上印着个影子,是个老太太的样子,梳着发髻,个子不高,站在窗外一动不动。她吓得手一哆嗦,针就扎进了手指头,血珠冒出来,淡粉色的,不像正常的血那么红。

她喊了一声,顾老二赶紧跑进来,问咋了。桂兰指着窗户说外面有人,顾老二冲出去一看,院子里空空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,墙头上的草都没动一下。

顾老二回来安慰她,说她是看花眼了,最近没休息好。可桂兰心里清楚,她没看错,那个影子,跟她梦里的老太太一模一样。

还有家里的油灯,晚上点着,总是忽明忽暗的,挑了好几次灯芯也没用,火苗子绿莹莹的,照得屋里人脸都发绿。有天晚上,油灯“噗”的一声就灭了,一点征兆都没有,顾老二摸着火柴点了半天,点着了又灭,点着了又灭,折腾了好半天,才终于点着,火苗子晃了晃,又恢复了正常。

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,本来结了满满一树枣,青溜溜的,眼看就要红了。结果一夜之间,叶子全黄了,风一吹,哗哗往下落,落了满满一地,枣子也都掉了,干巴巴的,像放了好几个月似的。

顾老二看着满地的落叶,心里沉得像坠了块石头。他知道,这事不是野物那么简单,家里是真招了不干净的东西了。

他想起村东头的李大爷,李大爷七十多了,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一辈子经历的事多,懂点老辈传下来的土办法。

第二天一早,顾老二就买了两盒点心,去李大爷家了。

李大爷听完顾老二说的事,捋着下巴上的白胡子,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,问:“你媳妇最近是不是去白事上了?”

顾老二赶紧点头:“是,前阵子后屯王老太太没了,她去帮了三天厨,辞灵那天还进去摆供品了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李大爷叹了口气,“估摸是辞灵的时候沾了点阴气,跟着回来了。也不是啥大事,就是个过路的,惦记着点啥东西。你晚上在大门口撒点小米,再烧点黄纸送送,嘴里念叨念叨,让人家拿了钱就走,别在你家待着了。”

顾老二赶紧记下来,谢了李大爷,回家就准备。

当天晚上,等天完全黑透了,鸡也上架了,顾老二就在大门口撒了一圈小米,又点了一沓黄纸,蹲在纸旁边,嘴里念叨:“不管是哪位路过的,拿了这钱就走吧,别在我家待着了,我们小门小户的,经不起折腾。缺啥少啥你就说,别霍霍人。”

黄纸烧得很快,灰被风一吹,打了个旋,飘走了。

当天晚上,果然安静了不少,没听见啥动静,水缸的水也没少,桂兰也睡了个整觉,没做噩梦。

俩人都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

谁知道,消停了才两天,怪事又回来了,而且比之前更凶。

首先是脚步声。

每天后半夜,大概三更天的时候,外屋地就有脚步声,很慢,“啪嗒、啪嗒”的,像小脚老太太走路,拖着脚,一步一步的,特别沉。声音从外屋地门口走到水缸边,停一会儿,像是在喝水,然后再走到屋门口,停半天,就站在门外面,一动不动。

顾老二每次听见都抄起顶门棍冲出去,可每次出去,外屋地都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只有地上,偶尔会留下半个湿乎乎的脚印,带着点黑泥,脚印很小,尖尖的,像三寸金莲的样子。

可那阵子天特别旱,半个多月没下雨,地上干得都裂口子了,路边的土都能扬起来,哪来的湿泥?

顾老二心里越来越慌,晚上都不敢睡实,睁着眼到天亮,烟袋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,烟丝耗得特别快。

更吓人的是那天晚上。

那天后半夜,顾老二睡得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身边有人说话。声音很低,慢悠悠的,是个老太太的声音,哑哑的,像嗓子里堵着痰,又像隔着一层水,闷闷的。

“我的镯子……”

就这四个字,清清楚楚地传进顾老二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