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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，手指头揪着她的衣襟不肯松，刚才那故事的劲儿还没过去，脑子里总晃着窗台上小小的脚印，可越是怕，越想听更吓人的。“奶，再讲一个呗，就一个，这个听完我立马睡。”
奶奶伸手刮了下我冻得凉冰冰的鼻尖，笑骂道：“你这孩子，越听越上瘾，回头吓尿裤子别找我。行，再给你讲一个，这事儿也不是咱村的，是我娘家那边早年传出来的，正好赶上那时候兴录像机，全村人都凑着看碟，邪乎事就出在那盘录像带上。”
爷爷在炕梢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，闷声插了句：“又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，越说越没边。”话虽这么说，手里的竹条却停了，身子也往这边挪了挪。
奶奶瞥了他一眼，拿起针锥又扎了两下袼褙，麻绳滋滋地响，声音放得低了些，混着窗外呜呜的风声，刚开口就让人后脖子发紧。
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，录像机刚从城里传到乡下，金贵得不行，全村也就村头老李家有一台，是他儿子在城里打工攒钱给买的。平时宝贝得跟啥似的，盖着红布，搁在躺柜顶上，等闲不让人碰。只有逢年过节，或者谁家办喜事随了礼，才肯搬出来，接上黑白电视，放两盘武打片热闹热闹。
那时候村里没啥娱乐，一听说放录像，大人小孩都往他家跑，炕头上、地上、门槛子上挤得满满当当，嗑瓜子的、抽烟的、唠嗑的，比赶大集还热闹。片子都是从镇上租的，五毛钱一盘，有香港的武打片，有唱戏的，偶尔还有带点爱情镜头的，一放到亲嘴的地方，大人就赶紧捂小孩眼睛，嘴里骂着不正经，眼睛却盯得比谁都紧。
出事的那盘带子，是老李头去镇上赶集的时候租的。那天租碟的铺子新到了一批货，老板翻来翻去，翻出个没封面的黑带子，塑料壳子磨得发乌，连个标签都没有。老板说这是收旧家电的时候搭过来的，看着像是武打片，没看过，便宜租，两毛钱就行。
老李头平时就省，一听两毛钱，立马就答应了，揣着带子就回了村。晚上吃完饭，他跟老伴儿说：“今晚上放新片子，便宜租的，让大伙都来瞅瞅。”老伴儿嘟囔着乱花钱，还是搬了凳子烧了水，没一会儿功夫，屋里就挤满了人，烟味混着汗味，热烘烘的。
我那时候还没出嫁，也跟着我哥去凑热闹，挤在炕沿边，眼睛死死盯着电视。一开始放的确实是武打片，拳打脚踢的，打得噼里啪啦响，屋里人看得起劲，叫好的、骂反派的，吵吵嚷嚷。
放了大概有半点钟吧，我旁边的二婶子忽然捅了捅我，小声说：“你瞅那墙角，是不是站个人？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电视画面里，打斗的场景是在一个旧院子里，院墙根的阴影里，确实站着个女人。穿一身藏蓝色的大襟褂子，黑裤子，头发梳成一条粗粗的大辫子，垂在胸前。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，背对着镜头，一动不动，像根木头桩子似的。
当时我也没多想，随口说：“群演呗，片子里的老百姓，你看别的地方不也有人站着吗。”
二婶子嘀咕了一句：“咋瞅着这么别扭呢，别人都动，就她不动。”
那时候片子正打到精彩处，主角一脚把反派踹出去老远，屋里一片叫好声，我俩也就没再留意那女人，都盯着主角看。可看着看着，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。
那片子换了好几个场景，从院子打到屋里，又从屋里打到街上，不管镜头怎么切，那女人总在画面里。有时候在门后站着，有时候在树后面躲着，有时候就在人群边上，永远是背对着镜头，一身蓝布褂，那条大辫子特别显眼。
不光我发现了，慢慢的，屋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所有人都盯着电视，脸上都有点发毛。有个小伙子喊了一嗓子：“哎？这女的咋总跟着呢？啥角色啊这是？”
没人能答上来。那片子里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么个人，主角也从没跟她说过话，甚至连看都没往她那边看过一眼，就像她根本不存在，只有镜头能拍着她。
老李头也觉得奇怪，挠着头说：“不能啊，租的时候老板说是武打片，没说还有别的角色啊。”
正说着，镜头又切回了那个旧院子，这次那女人往前站了不少，离镜头近了很多。她还是背对着，但是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动，像是要转过身来。
屋里瞬间就静了，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电视。我攥着二婶子的胳膊，手心都冒了汗。可就在她肩膀快要转过来的时候，镜头忽然切走了，主角跳上了房顶，画面里只剩下瓦片和蓝天。
大伙都松了口气，有人骂了句“啥玩意儿，拍得乱七八糟的”，有人跟着打哈哈，气氛又松快了点。可我心里总堵得慌，刚才那一瞬间，我好像看见她辫子底下，露出了一点惨白的下巴。
那天片子放完，雪花点哗哗地闪，屋里人议论纷纷，都说这带子拍得邪性，好好的武打片里掺个莫名其妙的女人。老李头也觉得晦气，说看完这遍就给人送回去，再也不租这种没封面的破带子了。
大伙散了的时候，已经快半夜了，我跟我哥往家走，月亮地里白花花的，风吹得杨树叶子哗哗响。走着走着，我哥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往身后看。我问他看啥，他皱着眉说：“你听没听见后边有脚步声？”
我也回头看，身后的土路空荡荡的，连个狗影子都没有。我说你听错了吧，刚看完片子吓的。我哥没说话，又走了几步，还是说不对，总觉得有人跟着。我俩不敢多待，一路小跑回了家，关上大门插上栓，心还怦怦跳。
那时候我以为就是看片子吓的，没往心里去。谁知道，这才只是个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