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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头烧得烫人,棉裤腿烘得发暖,墙根立着的酸菜缸飘着淡淡的酸香,混着旱烟的焦味,在昏黄的电灯泡底下绕来绕去。我趴在奶奶腿上,指尖揪着她大襟褂子上的布扣晃来晃去,磨着她再讲个故事。奶奶手里的针锥扎过厚厚的袼褙,麻绳拽出来的时候发出滋滋的轻响,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爷爷坐在炕梢,背靠着墙编土篮子,竹条在他糙手里翻来折去,时不时就着烟袋锅抽一口,淡蓝色的烟圈慢悠悠飘到灯泡底下,散成薄薄的雾。
“奶,再讲一个,就最后一个。”我把脸往她腿上蹭了蹭,“要吓人的,上次你讲一半就不说了。”
奶奶眼皮都没抬,把钢针在花白的鬓角上蹭了蹭:“大晚上的听吓人的干啥,回头半夜不敢起夜,又哭着喊我。”
“我才不害怕呢。”我梗着脖子逞能,伸手去捂她手里的针锥,“你不讲我就不睡觉。”
奶奶叹口气,抬手用针锥柄轻轻敲了下我的脑门,力道轻得像挠痒痒。“你这孩子,天生胆子大还非要凑这个热闹。行,就讲这一个,讲完立马钻被窝,听见没。这事儿不是咱村的,是我年轻时候邻村发生的真事,那时候我还没嫁过来呢,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,半点瞎话都没有。”
她把针锥往身边的笸箩里一放,抻了抻衣襟,身子往炕里挪了挪,给我腾出个更暖和的地方。爷爷在炕梢咳嗽了一声,竹条顿了顿:“大晚上的讲那玩意儿干啥,吓着孩子。”
“怕啥,真事还不让说了。”奶奶白了他一眼,声音放低了些,像是怕被窗外听见似的。
那时候邻村有户人家,男的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,姓啥就不说了,反正就是普通过日子的人家,一天三晌下地,勤快是勤快,就是性子粗,啥事都不往细里想。女人是外村嫁过来的,脾气温顺,两口子日子过得虽说不富裕,也算和和美美。结婚第二年,女人就怀了孕,可把男人乐坏了,上山砍柴都哼着歌,提前好几个月就给孩子做小衣服小鞋子,连拨浪鼓都托人从镇上捎回来了,就等着孩子落地。
可惜天不遂人愿,女人七个月上摔了一跤,孩子早产,生下来才三斤多,小小的一团,浑身通红,连哭都没力气。村里的接生婆让赶紧送卫生院,那时候路不好走,又赶上连雨天,等抬到镇上,孩子已经没气了。女人当时就晕过去了,醒了之后哭得天昏地暗,眼睛肿得像桃。男人心里也难受,但是得撑着家,那时候农村有讲究,没出满月的孩子不算成人,不能进祖坟,也不能摆棺材吹喇叭,草草埋了就算了。
男人当天晚上就找了张旧席子,把孩子小小的身子裹了裹,又把准备好的那件小红袄塞在旁边,扛着锹就去了后山坡。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还下着毛毛雨,他心里又烦又乱,没往深处走,就在山根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挖了个浅坑,把孩子放进去埋了,连个土堆都没堆太高,更别说做标记了,踩了两脚就往家走。回来之后,女人抱着剩下的小被子哭了半宿,男人劝了好久,说以后还能生,剩下的东西别扔,留着以后用,就一股脑塞在了躺柜最底下,上了锁,谁也没再提这茬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女人慢慢缓了过来,照常喂猪做饭,男人照常下地干活,谁都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。一直到入冬,下了头一场大雪,鹅毛似的飘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踩上去咯吱响。
女人起得早,先去外屋烧锅做饭,拿抹布擦窗台的时候,忽然顿住了。外屋的木窗台上,雪扫过之后留着薄薄一层,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排小脚印。
那脚印有多小呢?比女人的大拇指宽不了多少,五个脚趾头圆圆的,轮廓特别清楚,一看就是刚会站的小娃踩的,一步一步从窗台这头挪到那头,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。女人当时愣了愣,第一反应是前院邻居家的小子淘,踩着墙根爬上来捣乱。她没往心里去,拿笤帚几下扫干净了,吃饭的时候跟男人提了一嘴,男人扒拉着苞米粥,含糊地说,那小子淘得没边,等见着了我说说他。
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窗台上的脚印又出现了。
这次比上次还清晰,不仅外屋窗台有,连里屋的窗台上都有几个,小小的,深深浅浅的,像有人踩着雪从外面爬上来,趴在窗户上往里看。女人心里有点发毛,推醒男人让他看。男人披着棉袄下了地,凑到窗边瞅了半天,又推门出去绕着房子走了一圈。院墙一人多高,墙根的雪平平整整的,连个踩过的痕迹都没有,更别说小孩的脚印了。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。
男人嘴硬,说肯定是昨天没扫干净,风刮的雪印子,你看花眼了。说着就拿笤帚把脚印扫得干干净净,还特意往窗台上多扫了点浮雪,说今天再看看。女人半信半疑,也没敢多说,但是心里总像压了块小石头,沉得慌。
第三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女人就醒了。她没敢惊动男人,自己轻手轻脚爬起来,凑到窗边往外看。这一眼,吓得她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窗台上的浮雪上,整整齐齐一排小脚印,比前两天的都清楚,每个脚趾头都分得明明白白,脚印边缘还带着点湿乎乎的黑泥,分明是刚踩上去没多久。更吓人的是,里屋的窗户纸上,印着个小小的脸印,扁扁的,鼻子嘴巴都压平了,像有人整张脸贴在窗户纸上,正往屋里瞅。
女人嗷的一嗓子,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。男人被她喊醒,连棉袄都没披就跑过来,扶起女人往外看。窗户纸上的印子还在,小小的一团,轮廓格外清晰。男人脸色也变了,抄起门后的顶门棍就往外冲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墙根的雪还是平的,半分脚印都没留。
他站在雪地里,后脖子一阵阵发凉。院墙这么高,别说是刚会站的小孩,就是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也爬不上来,更何况一点痕迹都没留。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。
回到屋里,女人坐在炕沿上哭,抽抽搭搭地说,是不是咱那娃回来了,他想家了。男人心里也犯嘀咕,但是嘴上不肯服软,说你别瞎说,哪有那回事,肯定是谁故意捣乱,今天晚上我不睡了,就蹲在外面守着,非抓住这个兔崽子不可。
当天吃过晚饭,男人就揣了个手电筒,裹上厚棉袄,偷偷溜出去躲在了院外的柴禾垛后面。那时候的冬天才叫冷,哈气成冰,没一会儿功夫,棉帽檐上就结了一层白霜,脚趾头冻得发麻,像有小针在扎。他缩在柴禾垛缝里,盯着自家的窗台,连眼睛都不敢多眨。
天越来越黑,村里的灯一盏盏灭了,四周静得吓人,只有远处林子里的猫头鹰叫一声,停半天,再叫一声,瘆得人头皮发麻。风刮过树梢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男人裹紧了棉袄,手冻得攥不住手电筒,时不时就放在嘴边哈口气搓一搓。
从一更天等到二更天,又等到后半夜,别说是人,连只野猫都没见着。他冻得实在扛不住了,脚底下都快冻僵了,寻思着肯定是那人知道他在守,不敢来了。他跺了跺脚,活动了一下身子,往院子里走。
刚进院门,他下意识就往窗台上瞅。
这一眼,吓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原本干干净净的窗台上,清清楚楚印着一排小脚印,还带着湿气,雪粒都没冻硬,分明是刚踩上去的。他刚才就在院门口站着,一步都没离开,连个风吹草动都听得见,根本没人进来过。
男人站在雪地里,浑身冰凉,比冻了半宿还冷。他盯着那排小小的脚印,后脖子直冒凉风。总不能是这东西,从墙里面直接穿过来的吧。
他没敢跟女人说实话,进屋就说没等着人,估计今晚不来了,赶紧睡觉吧。女人也没多问,缩在被窝里发抖,一宿都没睡踏实。
从这天起,怪事就越来越多了。
先是家里的鸡蛋总少。鸡窝在院子西角,每天晚上男人都仔细锁好,狐狸野猫根本钻不进去,可是每天早上捡鸡蛋,铁定少一个。一开始男人以为是老鼠,下了夹子,夹子啥都没夹着,鸡蛋照样少。后来有天早上,他在窗台上发现了碎鸡蛋壳,薄薄的壳子碎成几片,里面的蛋清蛋黄都没了,像被啥东西吸得干干净净,壳子上还沾着小小的泥印子。
然后是外屋的锅盖,总莫名其妙地掀开。晚上睡觉前明明盖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起来,锅盖就歪在一边,锅里的剩粥少了一层,锅沿上还有小小的手印,黏糊糊的。男人换了个沉重的木锅盖,压上块石头,第二天早上石头掉在地上,锅盖还是掀开了。
到了晚上,更是不消停。夫妻俩刚躺下,就听见外屋有动静,丝丝拉拉的,像小爪子在扒拉锅盖,又像有小脚丫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跑。男人每次抄起棍子出去看,外屋都安安静静的,锅盖盖得好好的,地上啥也没有。可是刚躺下没一会儿,声音又响起来,就在耳边似的。
女人彻底吓破了胆,晚上不敢闭眼睛,总觉得耳边有小孩哼唧,细细的,像小猫叫,又带着点奶气,就在她枕头边绕来绕去。她一睁眼,声音就没了,屋里黑糊糊的,啥也看不见。有天半夜,她迷迷糊糊的,感觉脸上凉丝丝的,像有人对着她喘气,凉得刺骨。她猛地睁开眼,就看见炕沿边站着个小小的黑影,也就一尺来高,头大大的,身子细细的,垂着胳膊,正安安静静站在那儿,对着她的方向。
女人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,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,她拼命推身边的男人,手都抖得不听使唤。男人被推醒,迷迷糊糊拉亮灯绳,昏黄的灯泡亮起来,炕沿边空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
“就在那儿!就站在那儿!”女人指着炕沿,声音都劈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男人皱着眉,过去摸了摸炕沿,冰凉冰凉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他嘴上安慰女人是看花眼了,是窗帘的影子,可是心里的鼓敲得越来越响。他知道,女人没瞎说。
这事慢慢就传开了。邻居家的媳妇抱着三岁的儿子来串门,刚进门,那孩子就指着窗台哭,死死攥着他妈的衣服,说“妈,弟弟,站那儿,瞅我”。他妈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窗台上啥也没有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她吓得脸都白了,捂住孩子的嘴,连坐都没坐,敷衍了两句就抱着孩子匆匆走了,之后再也没敢登过门。
村里的狗也怪,一到晚上,家家户户的狗都对着这户人家的方向叫,夹着尾巴,呜呜咽咽的,不敢靠近,叫得人心里发慌。有胆大的狗往这边走两步,立马就夹着尾巴往回跑,像看见了啥吓人的东西。
男人实在扛不住了,就去村里找岁数最大的陈奶奶。陈奶奶那时候九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一辈子在村里待着,啥稀奇事都见过。她不是啥会看事的先生,就是年纪大,懂的老规矩多。男人到了陈奶奶家,扑通就跪下了,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求老人给指条路。
陈奶奶听完,叹了口气,坐在炕沿上敲了敲拐棍。她说,没出满月的娃,命薄,埋得太潦草,他冷,也饿,找不到投胎的路,就想家,想回来看看。你们当初连件正经衣裳都没给他穿,坑也挖得浅,他在那边待不住,自然就往家跑。
老人教他,回去把当初给孩子准备的东西都找出来,别舍不得,晚上蒸一碗小米饭,煮个鸡蛋,再倒点红糖水,一起摆在窗台上。你对着窗外跟孩子好好说,就说爸知道你委屈,给你送吃的来了,吃饱了就好好走,别惦记家里,以后逢年过节,爸都给你送吃的。
男人千恩万谢地回了家,打开躺柜最底下的锁,把当初的小衣服小被子都翻了出来,还有那个没拆封的拨浪鼓。女人看着那些小小的衣裳,又哭了一场,亲手蒸了小米饭,煮了鸡蛋,还冲了碗糖水。等到天完全黑透,夫妻俩一起把东西摆在窗台上,男人对着窗外,声音沙哑地念叨了半天,把陈奶奶教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多遍。
那一夜,夫妻俩都没敢睡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奇怪的是,那天晚上格外安静,外屋也没响,也没听见哼唧声。
第二天天刚亮,男人就爬起来去看。窗台上的碗空了,小米饭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都舔得发亮,鸡蛋壳整整齐齐摆在一边,糖水也喝光了。那排小小的脚印,就停在碗边,比之前淡了很多,像是站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
夫妻俩松了一大口气,以为这事终于要过去了。女人特意又蒸了碗饭,说晚上再送一次,让孩子吃饱了好走。
安稳了两天,窗台上的脚印越来越少,晚上也没动静了。女人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,做饭也有了精神。可谁知道,第三天头上,怪事又回来了,而且比之前更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