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我盘腿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冻梨,糖霜化了黏在指缝里,凉丝丝的。奶奶坐在炕头,腿上摊着千层底,针锥扎下去的闷响过后,麻绳穿过布层,发出嗤啦一声绵长的动静。爷爷靠在炕沿边的墙垛上,铜烟袋锅子叼在嘴里,吧嗒一下,火星子就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亮一下,淡蓝色的烟顺着房梁往上飘,混着旱烟的苦香味。
我晃了晃腿,冻梨核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奶,讲个故事呗。”
奶奶手里的针没停,头也没抬,“有啥好讲的,陈谷子烂芝麻的,吓着你。”
“我才不怕呢,”我往前凑了凑,胳膊肘支在炕席上,“人家王奶奶都给她孙子讲,你就给我讲一个呗。”
爷爷咳嗽了一声,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烟灰掉在地上的土盆里,“别听那些邪乎事,小孩子家家的,听了晚上不敢尿尿。”
“我敢!”我梗着脖子反驳,又去拽奶奶的袖子,“奶你讲嘛,就讲一个。”
奶奶被我拽得没法子,叹了口气,把针插在鞋帮上,抬眼看着我,“讲行,但你得先答应我俩事。头一件,黑天在外头走,不管听见谁喊你大名,哪怕听着是你爹妈你爷奶的声音,都别应声,也别回头,只管走你的。第二件,听别人讲这些事,就当听个热闹,别往自己身上揽,别瞎寻思‘要是我遇上了咋办’。这俩事你记牢了,我就讲。”
我赶紧点头,脑袋点得像啄米,“我记住了,奶你快讲。”
奶奶往炕里挪了挪,给我腾出点地方,又拿起针锥扎了一下鞋底,麻绳嗤啦一声,故事就从这声里飘了出来。
那是七十年代中页的事,队里要扩种麦子,老场院不够用,就琢磨着开一片新的。选来选去,就选了村西头那片荒地。那地方平整,离村子也近,就是老辈人都皱眉头,说那是早年的乱葬岗,解放前逃荒的、过路的,死在半道上没人管的,都往那埋,年头久了坟头平了,看着跟普通荒地似的,底下全是骨头。队里的干部年轻,不信这个,说都是封建迷信,生产第一,就带着人去平了地,轧了石磙,没半个月,新场院就建起来了。
收麦子那阵,天热得邪乎,太阳晒得麦秸都发脆。白天全队人都在场上忙活,脱粒机嗡嗡响,扬场的木锨甩得呼呼的,麦粒儿跟金雨似的往下落。到了晚上,得留个人值夜看粮食,怕有人偷,也怕牲口进去糟蹋。头一个派的是王长福,大伙都叫他王老头,六十多了,干了一辈子庄稼活,脚底下稳,胆子也大,年轻时候还独自看过山场子,啥野牲口都见过,不信那些邪的。
头三天啥事没有。王老头窝在麦秸搭的窝棚里,铺着草甸子,盖着旧棉袄,夜里凉,他就喝口烧酒暖身子,一觉能睡到大天亮。第四天头上,天阴了,没月亮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后半夜两点多,王老头正打盹呢,迷迷糊糊就听见窝棚外面有人喊他名字。
“王长福……王长福……”
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像个女人,隔着麦秸帘子飘进来,不大,但字字清楚。
王老头刚醒,脑子还懵着,张嘴就想应,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了。他活了六十多,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刻在骨头里——黑天半夜,野外孤地,有人喊名字,不能随便应。
他就没出声,攥着棉袄领子,支棱着耳朵听。
那声音又喊了第二声,比头一声近了点,就在窝棚门口,“王长福……出来搭把手……”
王老头手心开始冒汗。队里值夜都是一个人,换班要等到天亮,这深更半夜的,谁会来喊他搭把手?而且这声音生得很,村里的女人他都认识,没有这么个细声细气的。
他摸过窝棚角的锄头,攥在手里,没敢动。
第三声又响起来了,贴着窝棚的草帘子,凉丝丝的,“王长福……我知道你在里面……”
王老头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那声音不像从外面传进来的,倒像直接贴在他耳朵边上说的,带着一股子凉气,吹得他后脖子发僵。他攥着锄头的手都攥出了汗,牙咬得紧紧的,死活没出声。
就这么僵持了有一袋烟的功夫,那声音慢慢弱下去,没了。
王老头不敢睡了,就攥着锄头坐在窝棚里,眼睛盯着草帘子的缝隙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他才敢掀开帘子出去。
外面雾蒙蒙的,场院里的麦垛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他围着窝棚转了一圈,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底下踢着个软乎乎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小撮白棉絮,纺得细细的,还拧着股,像从纺线锭子上掉下来的。
王老头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地方都是麦地,连棵棉花棵都没有,哪来的纺线棉絮?
他没敢捡,抬脚就往村里走,直接去找了队长,说啥也不值夜了,给多少工分都不干。队长问他咋了,他就把昨晚的事说了,队长不信,说他老糊涂了,睡迷糊了做梦呢。王老头也不辩解,就说反正他不去了,谁爱去谁去。
队里年轻小伙子多的是,一听这事都觉得新鲜,也觉得王老头胆子太小。周建国第一个站出来,说他去。周建国那时候二十出头,刚从公社中学毕业回来,满脑子新思想,平时就爱说老辈人迷信,这回正好想证明一下。队长挺高兴,当场就定了他,还多给两个工分。
周建国收拾了铺盖卷,带了个半导体收音机,当天晚上就去场院了。他还特意跟同伴打赌,说要是住半个月啥事没有,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些封建迷信的话。
头一天晚上风平浪静。周建国窝在窝棚里听广播,听到大半夜,困了就睡,一觉到天亮,啥事没有。回来跟大伙吹嘘,说王老头就是年纪大了神经衰弱,听风就是雨。
第二天晚上,天放晴了,月亮挂在天上,亮堂堂的,场院里的麦垛都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周建国还是带了半导体,边听边哼歌,挺自在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,跟王老头遇上的时辰差不多,窝棚外面突然传来了喊声。
“周建国……周建国……”
也是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清清楚楚,就在窝棚门口。
周建国先是一愣,随即就笑了,以为是队里的同伴过来逗他,想吓他一跳。他想都没想,张嘴就应了一声“哎”,掀开草帘子就往外走,嘴里还喊着“别藏了,我看见你了”。
外面月光亮得很,场院里空荡荡的,麦垛一排一排立着,影子拉得老长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周建国往前走了两步,围着最近的麦垛转了一圈,啥也没看着。他还喊了两声“出来吧,别玩了”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麦秸的哗哗声,连个应声的都没有。
他心里有点犯嘀咕,但也没太当回事,以为那人跑了,就转身回了窝棚。坐下没多大会儿,就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站在身后,对着他脖子吹凉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窝棚里空空的,只有他自己的铺盖卷。他摸了摸后脖子,凉冰冰的,像沾了露水。
那天晚上他没睡踏实,总觉得窝棚外面有动静,窸窸窣窣的,出去看又啥都没有。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他收拾东西回了家,跟谁都没提这事,觉得说出来没面子,好像自己也被吓着了似的。
可从那天起,周建国就不对劲了。
先是不爱说话。以前他挺开朗的,见了谁都打招呼,爱说爱笑,回来之后就整天闷着头,别人跟他说话,他半天反应不过来,眼神直勾勾的,像没听见似的。然后是吃饭不知道饱,家里人给他盛多少他吃多少,一碗接一碗,肚子都鼓起来了还往嘴里塞,好像不知道饿也不知道撑。再后来,晚上不睡觉,总往外跑。他爹妈夜里起来,经常发现他人不在屋里,出去找,总能在村西头场院边上找着他,就那么直挺挺站着,对着麦垛说话,嘟嘟囔囔的,凑近了听也听不清说啥。
没过半个月,人就瘦脱了相。原先挺壮实的小伙子,眼窝子深陷进去,颧骨凸得老高,脸色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走路都打晃。家里人急坏了,拉着他去公社卫生院看,大夫号了脉,又翻了眼皮,说身体没啥毛病,就是体虚神亏,开了点安神的药,吃了也不管用。
眼看人越来越蔫,跟个纸糊的似的,风一吹就能倒,他爹妈都快愁死了。后来有人提醒,说是不是招着啥了,去找村里张老太太问问吧。张老太太那时候八十多了,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一辈子经历的事多,知道不少土法子,但不是啥跳大神的,也不会看病,就是有些老辈传下来的讲究,她都记得。
周建国媳妇赶紧跑去找张奶奶,进门就哭,把前因后果一说。张奶奶听完,叹了口气,说这孩子还是太年轻,不听老人言,这是应声的时候,魂被人家勾走了。她不是啥仙家,也不会画符念咒,就告诉周建国媳妇一个老辈传下来的叫魂法子,管不管用,就看孩子的造化了。
法子说起来也简单。等傍晚天擦黑,太阳刚落尽,拿周建国平时贴身穿的一件褂子,去场院边上,沿着他平时上下班走的那条路,往家走。走一步喊一声他的大名,就喊“周建国,回家了”,一路喊到家,中间不能停,也不能回头,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管。进了家门,直接把褂子盖在周建国身上,让他睡一觉,要是魂能回来,一宿就见效。
周建国媳妇记牢了,回家就找了周建国常穿的那件蓝布褂子,攥在手里。好不容易等到傍晚,天一点点暗下来,西边只剩一点余光。她跟公婆打了声招呼,就出门往村西头走。
刚出村口,风就起来了,刮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,天阴沉沉的,连个星星都没有。越往场院走,风越大,麦秸被吹得哗哗响,像有人在麦垛后面藏着,跟着她走。
她走到场院边上,站在周建国平时进出的路口,深吸了一口气,张嘴就喊:“周建国,回家了。”
声音不大,在空旷的场院里飘着,还有点回音。
她喊一声,往前走一步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喊一声。
走了没十几步,她突然听见,身后有个细细的女人声音,跟着她一起喊。
“周建国,回家了……”
那声音就在她后脑勺边上,凉丝丝的气吹得她后脖子发僵,头发根都竖起来了。她吓得浑身一哆嗦,腿都软了,差点坐地上。但她记着张奶奶的话,不敢回头,也不敢停,咬着牙接着往前走,接着喊。
那声音就一直跟着她。她快,那声音也快;她慢,那声音也慢。就贴在她身后,跟着她一起喊周建国的名字,细细的,软软的,还带着点笑音。
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,死死攥着那件褂子,指甲都掐进布里面了。她不敢跑,怕一跑魂就跟丢了,就硬撑着一步步往前走,嗓子喊得都哑了,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喊。
从场院到村口,也就二里地,她走得像一辈子那么长。那声音就跟了她一路,从场院跟到村口,又从村口跟到村里。路过老井台的时候,那声音突然近了,几乎贴在她耳朵上,“他不回去,他陪我作伴……”
她嗷的一声差点喊出来,捂着嘴,眼泪哗哗往下掉,脚下加快了步子,几乎是小跑着往家冲。
好不容易冲到自家院子门口,她伸手一把推开院门,跌跌撞撞冲进屋,扑到炕上,把那件蓝布褂子往周建国身上一蒙,整个人就瘫在地上了,浑身都是汗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周建国本来直挺挺躺在炕上,被褂子一蒙,突然嗷的一声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,浑身剧烈抽搐起来,手刨脚蹬的,力气大得邪乎,他爹和他弟弟两个人都按不住。抽了有半柱香的功夫,他突然身子一软,一头栽倒,不动了,呼吸也慢慢匀了,像是睡熟了。
一家人悬着的心稍微放了点,守在炕边守了一宿。第二天中午,周建国才慢慢睁开眼。眼神不直了,也认人了,开口第一句就是“饿”。
他媳妇赶紧给他端了碗小米粥,他喝了两大碗,精神头慢慢回来了。问他之前这半个月的事,他啥也记不清了,就记得那天晚上在场院听见有人喊他名字,他应了一声,之后就迷迷糊糊的,像在雾里走,四周白茫茫的,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拉着他的手,一直往前走,走啊走啊,总也走不到头。后来听见有人喊他名字,他想答应,那个女人就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,再后来,他就感觉有人拽他,一使劲,他就醒了。
这事在村里传开了,炸了锅。原先不信的人,这下也都信了。大伙都说,场院那边真不干净,是埋在那的孤魂野鬼在勾人,勾着一个算一个,拉去作伴。
队里干部也有点犯怵了,但场院不能不用,麦子还在场上堆着呢。后来就定了规矩,值夜必须两个人一起去,还得带上铜锣和手电,听见动静就敲锣,说锣声震邪。之后再值夜,倒也没再出过啥事,就是偶尔还有人说,后半夜能听见场院里有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纺线的动静,出去看又啥都没有。
就这么过了大半年,入了秋,队里要挖排水沟,顺着场院边上往南挖,把雨季的水引到河沟里去。挖渠的都是队里的壮劳力,一锹一锹往下挖,挖了两天,挖到离场院不远的地方,出事了。
有个小伙子一锹下去,听见“咔嚓”一声,像是挖到了木头。他蹲下去扒开土,就看见一块烂得不成样子的木板,黑褐色的,糟得一捏就碎。再往下扒,就露出了骨头,还有一团烂得看不出颜色的布。
大伙都围过来了。有人找了把铁锹,小心翼翼把四周的土清开,就露出了一口薄皮棺材。棺材板都烂透了,塌了一半,里面躺着一具尸骨,身上的衣服都朽成了絮状。尸骨的右手边,放着个木头架子,也烂得差不多了,能看出是个纺线车的模样,尸骨的手里,还攥着半个铜纺线锭子,长了厚厚的绿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