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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的老人都过来了,看了半天,有个七十多的老头想起来了。说这是解放前逃荒过来的一个寡妇,哪的人不知道,姓啥也没人知道,就知道她会纺线,一路要饭过来的,冬天的时候冻饿交加,死在了这片荒地里。那时候村里人心善,凑了点钱,给她打了口薄皮棺材,就埋在这了。后来年头久了,发大水冲了一次,坟头就平了,慢慢的,大伙都忘了这还有座坟。
大伙这才明白,之前场院里的怪事,合着都是这位闹的。人家本来在这好好躺着,队里平场院、挖水渠,惊动了她,她就出来了。
队里赶紧停了工,找了个木匠,打了个小小的薄木匣子,把尸骨小心翼翼捡进去,又把那个纺线锭子也放进去。当天下午,就找人抬着匣子,迁到村外的公共坟地,找了个向阳的地方重新埋了。队长还特意让人买了一刀黄纸,在坟前烧了,嘴里念叨着,说不是故意惊动她,让她安息,以后逢年过节,队里也会想着给她烧点纸。
本以为迁了坟,让她入土为安了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谁知道,怪事反而更多了。
最先出事的是村中间的老井。那口井有年头了,全村人都吃那的水,井台是青石板铺的,磨得溜光水滑。
出事的是张桂兰,大伙都叫她张婶。那天她家里来了亲戚,晚上做饭水不够,天刚擦黑,她就拎着水桶去井台挑水。走到井台边上,她就看见井沿上坐着个人。
是个女的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大襟褂子,低着头,长长的头发披下来,盖着脸,手里拿着个木梳子,正一下一下梳头发。梳得很慢,每梳一下,头发就垂下来一点。
张婶以为是哪家来的亲戚,天黑了在这歇脚。她就随口问了一句:“大妹子,你哪家的啊?天快黑了,咋不回家呢?”
那女的没抬头,也没说话,手里的梳子没停,还是一下一下梳着。
张婶觉得有点奇怪,往前走了两步,想看看是谁。刚走两步,一阵风刮过来,吹得她眯了眯眼。再睁开眼的时候,井沿上空空荡荡的,啥人都没有。只有青石板上,落着一小撮白棉絮,纺得细细的。
张婶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手里的水桶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滚出去老远。她连水桶都顾不上捡,转身就往家跑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摔了好几个跟头才跑回家。
当天晚上,张婶就发起高烧来,烧得直说胡话,嘴里念叨着“梳头,白衣服”。家里人给她用了土法子,刮了痧,煮了姜汤,折腾了三天,烧才退下去。醒过来之后,她就把井台遇上的事说了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
一开始还有人不信,说她眼花了。可没过几天,又有人遇上了。是个挑夜水的小伙子,半夜里去挑水,低头打水的时候,就看见井水里映出来两张脸。一张是他自己的,另一张是个长头发女人的脸,苍白苍白的,贴在他脸旁边,正对着水面笑。
小伙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水桶都掉进井里了。连滚带爬回了家,之后再也不敢天黑去井边了。
从那以后,村里就没人敢天黑了去挑水,都赶在太阳落山前把水缸挑满。还有人说,半夜路过井台的时候,能听见井里有叹气声,长长的一声,从井底飘上来,听得人后背发紧。
没过多久,村东头的马棚也出事了。
马棚离村西头的坟地老远,隔着半个村子,谁也没想到那边也能出事。饲养员叫李长贵,五十多岁,喂了一辈子牲口,跟马感情深,每天半夜都要起来一趟,给马添遍料,再挨个看看。
出事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李长贵半夜起来,披着棉袄,拎着马灯就去马棚。刚走到马棚门口,就听见里面有动静。
咯吱……咯吱……
声音不大,慢悠悠的,像旧木头轴转的声音,又像谁在搓棉线。
李长贵愣了一下。马棚里除了马就是草料,哪来的这种声音?他以为是进了耗子,就推开门走了进去,举起马灯照了照。
马棚里安安静静的,几匹马都站在槽子边上,听见动静,都抬起头看他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耗子影都没有。
他挠了挠头,以为自己听错了,就放下马灯,给马添料。添着添着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就在马棚角落里,咯吱咯吱的,清清楚楚。
他拿起马灯往角落照,角落里堆着草料,啥也没有。
就在这时候,最里面的那匹老马突然嘶叫了一声,声音特别惨,前蹄子使劲刨地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墙角,浑身发抖,像看见啥吓人的东西了。
李长贵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匹马是队里最稳的,平时见了啥都不怵,今天这是咋了?
他举着马灯又往墙角走了两步,仔细照了照。还是啥都没有,只有一堆干草。
可那咯吱咯吱的声音,就在干草堆后面,一声接一声,慢悠悠的,像有人坐在那纺线。
李长贵后背直发毛,不敢再待了,拎着马灯就往外走,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把马棚的门闩好。回到屋里,他的心还突突跳,一宿没睡踏实。
第二天,他就跟队长说了这事,想换个人喂马。队长没当回事,说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好,幻听。李长贵也没法子,只能接着干。结果第二天晚上,那声音又出现了,比头天还清楚,不光有纺线声,还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在马棚里来回走。
李长贵这次不敢进去了,站在门口喊了一声“谁在里面?”
话音刚落,里面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。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他站在门口等了半天,也没见有人出来。壮着胆子推开门,举着马灯进去一看,还是啥都没有。可地上,清清楚楚印着一串脚印。
小小的,尖尖的,是旧社会裹小脚的三寸金莲印。湿乎乎的,踩在干土上,特别明显。从马棚门口进来,绕着马槽走了一圈,最后到了墙角,就没了。
那天没下雨,也没露水,地上干得冒烟,哪来的湿脚印?而且这脚印这么小,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脚。
李长贵吓得脸都白了,马灯都差点扔了。转身就跑回了家,说啥也不喂马了,哪怕扣工分也不干。
队长没办法,就派了两个年轻小伙子,晚上去马棚守着,说抓抓这个“贼”。俩小伙子二十郎当岁,胆子大,带了手电和棍子,吃完晚饭就藏在草料房里,等着抓现行。
前半夜啥事没有,俩小伙子还聊天说笑,说李长贵胆子太小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,跟之前出事的时辰一样,马棚里突然就传来了咯吱咯吱的纺线声。
俩小伙子瞬间就不说话了,攥紧了手里的棍子,屏住呼吸听。
那声音慢悠悠的,就在外面的马棚里,离他们藏的草料房不远。还有轻轻的脚步声,嗒嗒的,很小声,慢慢悠悠地在马棚里转。
俩小伙子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害怕。但年轻气盛,又跟人打了包票,不能就这么怂了。俩人一咬牙,打亮手电,踹开门就冲了出去。
手电光在马棚里扫了一圈,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几匹马都缩在马棚最里面,挤在一起,浑身发抖。
地上,那串小小的湿脚印,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,一直延伸到他们脚边,然后就消失了。
俩小伙子吓得浑身冰凉,手电都差点拿不住。谁也不敢多待,转身就往外跑,一口气跑回了村。第二天说啥也不去了,说就算扣全年工分也不去了,那地方真邪性。
这事一传开,村里更人心惶惶了。大伙都说,那寡妇迁了坟也不安生,到处逛荡。从村西头逛到村中间,又逛到村东头,整个村子都快让她逛遍了。有人说她是没儿没女,孤单了,想拉个人作伴;也有人说她是死的时候太年轻,心里有怨气,不肯投胎。
可村里也没有会看事的,没人能治得了。大伙只能自己小心,天黑了就关门闭户,尽量不出门。大人反复叮嘱孩子,天黑了绝对不能往外跑,听见有人喊名字,千万不能答应,不管听着多熟悉都不行。
可越是怕啥,越来啥。那年冬天,下了一场大雪,雪下得特别大,没膝盖深,出门都费劲。
村里老赵家的小子叫赵小军,那年十二岁,正是淘的时候。那天下午,他想出去玩雪,他妈不让,说雪太大了,冻着。他跟他妈吵了两句,心里憋气,趁着他妈做饭没注意,偷偷溜出了家门。
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。他妈做好饭出来找孩子,一看院门开着,孩子没影了,当时就急了。喊了老赵回来,俩人冒着雪找,找了半天也没找着。
眼看天越来越黑,雪越下越大,孩子穿得又薄,冻时间长了非出事不可。老赵媳妇急得直哭,老赵也慌了,挨家挨户敲门,喊人帮忙找。
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,打着灯笼火把,踩着没膝盖的雪,到处找。村里村外都找遍了,柴禾垛、苞米楼子、生产队的仓库,能找的地方都找了,就是没见孩子的影子。
有人就说了,会不会跑村西头场院那边去了?孩子淘,爱往那边钻。
老赵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。那地方邪性,孩子要是跑那去了,可就麻烦了。但也没办法,只能往那边找。
一行人踩着深雪,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西头走。风雪太大了,灯笼的光都被吹得摇摇晃晃,照不了几步远。快走到场院的时候,老赵突然听见,旁边的麦秸垛那边,有孩子哼哼的声音,很轻,快要听不见了。
他赶紧喊:“在这呢!在麦秸垛这呢!”
大伙都围过来,扒开麦秸垛。扒开最外面一层,就看见里面空了一块,赵小军缩在里面,闭着眼睛,小脸冻得煞白,嘴唇都紫了,身上盖了一层雪,眼看就要冻僵了。
老赵赶紧把孩子抱起来,用大衣裹紧了,转身就往家跑。一路上大伙轮流抱着孩子,跑回了家。灌了姜汤,又用雪搓手搓脚,捂了大半天,孩子才慢慢缓过来,睁开了眼。
醒过来之后,家里人问他跑哪去了,咋跑到麦秸垛里去了。
赵小军迷迷糊糊地说,他刚跑出家门没多远,就听见有个奶奶喊他名字,声音特别温柔,说带他去玩,还有糖吃。他就跟着那个奶奶走了,那个奶奶穿白衣服,头发长长的,手凉冰冰的,拉着他的手,一点都不冷。
奶奶把他带到麦秸垛里,里面有个小窝,特别暖和。奶奶给他糖吃,糖是甜的,还给他讲故事。后来听见有人喊他名字,他想答应,那个奶奶就捂着他的嘴,不让他出声,说“别答应,答应了他们就把你抢走了,你就不能跟我玩了”。他就一直没出声,后来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
大伙听了,都后背发凉。那麦秸垛的位置,离当年那寡妇原来的坟,就几步远。
从那以后,村里的孩子管得更严了。天黑了绝对不让出院门,就连白天去村西头玩,大人都要跟着。家家户户都反复跟孩子说,不管是谁喊你名字,只要你看不见人,就别答应,千万别答应。
奶奶说到这,停了一下,拿起针锥,使劲扎了一下千层底,麻绳嗤啦一声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。我往她身边凑了凑,手里的冻梨早就凉透了,也忘了啃,后背凉飕飕的,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人盯着。
爷爷又吧嗒了两口烟,烟袋锅子亮了两下,“行了,讲点就得了,孩子小,说这些干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