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这一瞅,差点把她魂吓飞了。
窗台上站着一只灰鸟,正贴在窗户纸上,往屋里看。一张小孩的脸,白白的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嘴裂得大大的,正对着屋里笑。它的爪子扒着窗户框,一下一下挠着窗户纸,刺啦刺啦响。
你太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坐在地上。她赶紧摸过炕边的剪刀,攥在手里,对着窗户大声骂了几句。那鸟听见声音,扑棱一下翅膀,从窗台上飞起来,落在院墙上,还扭头往屋里看,发出尖细的笑声。
你太奶赶紧把你爷叫醒,点着了油灯,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。那鸟在院墙上站了半天,才扑棱棱飞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你太奶出去看,窗台上留着几个带泥的鸟爪印,还有点黑褐色的印子,像血似的,擦了半天都擦不掉。从那以后,你太奶再也不敢住山边的房子了,没多久就搬屯子里来了。
“那时候你爷才五六岁,啥也不懂,醒了还问我咋了。”奶奶瞅了爷爷一眼,“现在还记得不?”
爷爷哼了一声,没说话,吧嗒了两口烟。
我往窗户那边瞅了一眼,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的,外边黑沉沉的,好像真有什么东西贴在外面,往屋里看似的。我赶紧收回目光,往奶奶身边靠得更紧了。
“这东西,不光会学人声,还会变人样。”奶奶接着说,“离远了看,跟真人一模一样,你走近了,它才变回鸟样,故意引你追它,你一追,就跟着它进深山了。”
前几年有个小伙子,赶集回来,走山路。天快黑了,他就看见前边有个穿花衣服的小媳妇,梳着大辫子,走得慢悠悠的。小伙子寻思天黑了,一个女人走山路不安全,就想赶上去搭个伴,一起回屯子。
他喊了两声:“大妹子,等会,一起走啊?”
那小媳妇也不回头,也不答应,还是慢悠悠往前走,步子看着不快,可小伙子怎么追都追不上。追了有半里地,小伙子越走越觉得不对,这路咋越走越偏?平时赶集不是走这条道啊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停下脚步,不敢再追了。
前边那小媳妇也停下了,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。
小伙子咽了口唾沫,壮着胆子问:“大妹子,你是哪个屯的啊?”
那小媳妇还是不说话,慢慢转过身来。
月光底下,哪是什么小媳妇啊。就是一只半人高的大鸟,站在地上,身上灰扑扑的羽毛,长着一张女人的脸,涂着惨白的粉,嘴唇红得像血,正咧着嘴冲他笑,嘴裂得都到耳根了,露出里面细碎的尖牙。
小伙子吓得嗷一嗓子,转身就跑。身后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,还有尖细的女人笑声,追着他过来了。他拼了命地跑,鞋都跑丢了一只,也不敢回头。一直跑了快半个时辰,看见屯子的灯光了,身后的声音才没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家里,一开门就栽倒了,浑身都是汗和泥,脸白得像纸。家里人问他咋了,他半天才缓过劲来,结结巴巴地把事说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走山路了,宁可绕远走大道。
“那东西……还能变那么大?”我吃惊地问。
“啥都能变。”奶奶说,“变老人,变小孩,变你认识的人。它能摸透你心里想啥,你想见谁,它就变谁,引你过去。尤其是家里刚去世亲人的,最容易被它勾。”
前几年屯子里有个老太太,儿子在外边打工,出事没了。老太太天天哭,想儿子想得魔怔了。有一天下午,她去山边的菜地里摘菜,就听见地头有人喊她“娘”,声音和她儿子一模一样。
老太太当时就愣了,抬头一看,地头的树下站着个小伙子,背对着她,穿的衣服和她儿子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老太太当时就哭了,以为儿子回来看她了,一边喊着儿子的名字,一边往那边跑。跑着跑着,旁边地里干活的人看见她了,觉得不对,这老太太往树林子里跑啥啊?就喊她:“大娘,你干啥去?”
老太太也不理,一个劲地往前跑。
干活的人觉得不对劲,赶紧追上去拦她。就差几步的时候,老太太已经跑到树跟前了,伸手就去抱前边的人。结果她抱了个空,前边哪有什么小伙子,只有一只灰鸟,扑棱一下从树上飞起来,擦着老太太的脸飞过去,发出尖细的笑声。
老太太当时就瘫在地上了,晕了过去。
村里人把她抬回家,她醒了之后就哭,说儿子回来了,又飞走了。之后她身体越来越差,没撑过半年就没了。屯子里的人都说,要是当时没人拦着,她当天就得跟着那鸟进山里,再也回不来。
奶奶说到这,叹了口气,手里的麻绳拉得紧紧的:“人啊,心里有念想,有牵挂,就容易被这东西钻空子。它知道你想啥,就变啥来勾你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,只有爷爷的烟袋锅子发出滋滋的声响。我心里闷闷的,说不上是害怕还是难受。
过了一会,我又忍不住问:“奶,那这东西就没人能治吗?就任由它祸害人?”
咋治?奶奶摇了摇头。早先年屯子里也有人想过,组织了十几个小伙子,拿着猎枪和柴刀,想进山把它们都打死,顺便把山坳里的尸骨都埋了,积点德,说不定就没事了。
结果呢?一伙人刚走到死人坳边上,本来好好的天,突然就刮起了大风,飞沙走石的,眼睛都睁不开。风里还夹杂着哭声、骂声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都有,乱糟糟的,让他们滚。
走在前边的两个人,突然就抱着头蹲在地上,喊疼,说有东西抓他们脸。大伙一看,这情形不对,再往前走得出事,赶紧扶着人往回走。
回到屯子里,那两个人的脸上都出了几道青黑色的印子,像爪子挠的,火辣辣地疼。一伙人都病了一场,发烧的发烧,头疼的头疼,养了半个多月才好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提进山打鸟、埋尸骨的事了。那死人坳就成了禁区,屯子里的人都绕着走,打猎的、采山货的,都不往那边去。
“那它们就一直待在山里?”
“可不咋地。”奶奶说,“老辈人说,它们是怨气聚的,杀不死,烧不死。有一年山里着大火,烧了一大片林子,烧死了不少鸟,其中就有人脸鸟。有人捡到过烧死的尸首,身子就是鸟身子,脑袋是人脸,烧得焦黑的,特别吓人。大伙都以为这下能消停了,结果没过两年,山里又有这东西了,还越来越多。”
怨气不散,它们就不会没。爷爷插了一句,声音沉沉的。只要那山坳里的尸骨还在,它们就一直困在那,出不来,也散不了,只能天天在山里晃悠,找路过的人勾。
我听得心里发沉,扒着炕沿往下看,地上的土筐里堆了一堆花生壳,昏黄的灯光落在地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也不是所有时候都危险。”奶奶见我耷拉着脸,安慰了一句,“大晴天,太阳足的时候,它们不敢出来,都躲在密林里。就阴天、傍晚、黑天,还有下雪天,它们才出来晃悠。你只要不单独往山里去,不随便答应陌生的声音,就没事。”
我点点头,又问:“奶,那屯子里有人真的见过一大群人脸鸟吗?”
咋没见过。奶奶说,前几年有几个半大小子,不信邪,约着一起去山边看人脸鸟,说人多阳气重,不怕。一共五个小子,都十六七岁,拿着棍子和弹弓,壮着胆子往山边走。
走到离死人坳不远的地方,他们就听见周围叽叽喳喳的,像有好多鸟叫,可仔细一听,又像人说话,有男有女有小孩,乱糟糟的,就是听不清说啥。
几个小子心里就有点发毛,想往回走。结果一抬头,周围的树上,密密麻麻落满了灰鸟,一眼望去,全是白花花的人脸,都盯着他们看,有的哭,有的笑,表情各式各样的。
树上、地上、石头上,到处都是,少说也有几十只。
几个小子当时魂都吓飞了,喊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后边的鸟呼啦啦全飞起来了,追着他们,铺天盖地的,尖细的叫声响成一片,像好多人在笑。
跑的时候,有个小子脚下一滑,摔了一跤。后边的鸟一下子就围上来了,扑棱着翅膀往他身上落。那小子吓得连滚带爬,手里的棍子乱挥。后边的伙伴赶紧回来拉他,几个人一边挥棍子一边跑,好不容易才跑出山林。
回到屯子,五个人都吓破了胆,个个脸色惨白。那个摔跤的小子,后背上被抓了好几道青黑色的印子,火辣辣地疼,养了一个多月才消下去,印子留了好几年才慢慢淡了。
从那以后,屯子里的半大小子再也不敢瞎往山边跑了,一提人脸鸟,脸色都变。
我听得浑身发麻,想象着几十张人脸鸟围过来的样子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“这还不算最多的。”爷爷说,“我听看山的老吴头说,他在山窝棚住那会,有一回阴天,站在窝棚门口往死人坳那边看,黑压压一片鸟,遮天蔽日的,在山坳上空转,发出的声音像哭似的,听着都瘆人。”
老吴头就是之前爷爷说的那个老吴,年轻时候撞见过人脸鸟,后来年纪大了,就去山里看山护林,一个人住在山边的窝棚里,住了十好几年。
这老吴头胆子大,窝棚门口常年挂着一把开山刀,还有个铜锣。一有动静,他就敲铜锣,当当当的,声音传得远,人脸鸟就不敢靠近。他住了那么多年,也没出过啥事。
但他也说,有一回半夜,他起来解手,刚推开门,就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个“人”,个子不高,穿一身灰衣服,背对着他。他以为是进山迷路的,就喊了一句:“谁啊?”
那人没说话,慢慢转过身来。
月光底下,一张皱巴巴的老太太脸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嘴裂得大大的,冲他笑。身子却是鸟的身子,翅膀还收在两边。
老吴头反应快,抄起门口的铜锣就使劲敲,当当当的,震得耳朵疼。那东西扑棱一下翅膀,往后退了几步,还是盯着他看。老吴头一边敲锣一边骂,过了好半天,那东西才扑棱棱飞起来,钻进林子里没影了。
老吴头说,那是他离人脸鸟最近的一次,都能闻见它身上那股腐臭味,像烂了的肉似的,熏得人恶心。从那以后,他晚上睡觉都把刀放在枕头边,门插得死死的。
“老吴头现在还在屯子西头住呢。”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子,“你有空可以问问他,他肚子里这事多着呢。”
我赶紧摇头,我可不敢问,光听着就够吓人的了。
奶奶笑了笑,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:“现在知道怕了?以后别总想着往山里跑,老老实实待在屯子里,啥邪性东西都找不上你。”
我嗯了一声,又往奶奶身边凑了凑:“奶,再讲一个呗,最后一个。”
“你这孩子,不怕了?”
“有你在,我不怕。”我抱着奶奶的胳膊,晃了晃。
奶奶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行,最后一个,讲完就睡觉。给你讲个前几年的事,外乡来的一个小伙子,不信邪,最后栽山里了。”
前几年,城里兴什么户外探险,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背着个大包,拿着相机,自己跑到这山里来,说要探险拍风景。屯子里的人劝他,别往深山里走,里边有邪性东西,不安全。小伙子不信,说都是封建迷信,他走南闯北的,啥山没去过,啥事没有。
他不听劝,自己带着干粮和水,就往山里走了。
结果一走就没回来。
到了晚上,他也没出山。屯子里的人说,坏了,指定是出事了。赶紧报了警,警察来了,组织村民一起进山找。找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死人坳边上的一棵老树下,找到了他。
人已经硬了,坐在树根底下,背包扔在一边,相机挂在脖子上。他脸上带着笑,眼睛睁着,看着前边,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似的。身上的外套脱了,扔在脚边,里面的毛衣也拉开了,像是热得不行。
警察法医都来了,检查了半天,说是失温冻死的,山里晚上冷,他穿得少,冻糊涂了,自己脱了衣服。
可屯子里的人都知道,哪是简单的失温啊,指定是被人脸鸟勾了。
后来警察把他的相机拿走了,说要看看有没有线索。屯子里有个小伙子跟着帮忙,瞥见了相机里的照片。前面的都是山里的风景,挺正常的。最后几张,就不对劲了。
倒数第五张,拍的是树林,树枝上模模糊糊有几个白影子,像人脸。
倒数第四张,更近了,能看清树枝上落着几只灰鸟,脸都是人的样子,正对着镜头。
倒数第三张,画面是对着地面的,像是相机掉地上了,能看见一双脚,还有几只鸟的爪子围在旁边。
倒数第二张和最后一张,全是模糊的灰影子,还有一张放大的人脸,惨白的脸,黑窟窿眼睛,咧着嘴笑,占了整个屏幕。
看照片的小伙子说,就看了一眼,吓得他浑身发冷,晚上都没睡着觉。
你说邪性不邪性?奶奶说,这小伙子就是不信邪,觉得自己有文化,不信老辈人的话,最后把命搭进去了。山里的东西,不是你不信就不存在的。
我听得心里发紧,手里紧紧攥着衣角。
“行了,不说了。”奶奶把手里的活计收拾起来,放在炕头的笸箩里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“不早了,赶紧钻被窝睡觉,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。”
我点点头,乖乖地脱了衣服,钻进被窝里。奶奶给我掖了掖被角,又把炕头的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。爷爷也灭了烟袋,屋里一下子暗了不少,只有灯泡发出昏黄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