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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刚撂下碗筷,外屋地的泔水桶刚拎出去,奶奶就盘着腿坐回炕头,摸过针线笸箩缝补我磨破的棉袄袖子。爷爷靠在炕梢的墙垛子上,手里攥着铜烟袋锅,烟丝点着了,一明一暗地映着他皱巴巴的脸。我在炕中间翻来覆去地打滚,缠磨着奶奶给我讲故事。
“有啥好讲的,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,吓着你再哭鼻子。”奶奶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穿进棉布里,针脚走得又密又齐。
“我不怕!我就要听吓人的,越吓人越好。”我拽着她的胳膊晃,“昨天二柱子都跟我显摆了,他奶给他讲老多吓人的事儿了,你都不给我讲。”
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,烟袋锅子冒着白烟:“惯着他吧,等下吓得钻被窝尿炕,别喊我给你晒被子。”
“就你话多。”奶奶瞪了爷爷一眼,又看我缠得实在磨人,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,“行,今儿就给你讲个真事儿,是我年轻时候亲眼见过的邪乎事儿。全屯子老人都知道,不是瞎编的。你听完可别半夜不敢下地撒尿。”
我赶紧坐直了,攥着被子角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奶奶。
那时候奶奶才二十出头,刚嫁给爷爷没两年,屯子里还是生产队,大伙都下地挣工分,壮劳力一天挣十分,妇女八分,日子过得紧巴,但人情味浓。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全屯子撂下饭碗就过去帮忙,不用招呼。
屯西头有户姓李的,当家的叫李守业,排行老二,大伙都叫他李老二。人老实得像块木头,一天说不上三句话,就知道闷头干活,地里的庄稼种得比谁都好。他老娘那年六十七,冬天犯了咳喘病,躺了半个月,药吃了不少也没管用,腊月初八那天早上,人就没了。
人死了不能耽搁,本家的长辈当天就过去主事。先给老人擦身子,穿寿衣。寿衣是提前好几年就做好的,蓝布棉袄棉裤,外面罩件黑布大褂,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,鞋底绣着莲花,说踩着莲花能往生净土。穿好衣服,就停在堂屋的门板上,头冲着门口,脚冲着里,旁边点上长明灯。粗瓷碗倒上半盏洋油,捻个棉绳芯子点着,火苗子不能灭,说是给死者照路的,灭了就找不到路了。灵前摆个小方桌,放着倒头饭,一碗刚焖好的小米饭,插三根筷子,旁边摆四个馒头,一碗咸萝卜条。
院子里搭起帆布灵棚,挡雪挡风。屯子里的人陆续过来帮忙,男的劈柴挑水、搭棚搬东西,女的帮着做饭、扎纸活。大锅支在院子东南角,炖上白菜豆腐,切几片肥肉片子飘在上面,蒸两屉白面馒头,帮忙的人都在这儿吃。那时候日子穷,办白事能吃上白面馒头,就算是厚待了。
头一天没什么事儿,亲戚街坊过来吊孝,女的进门扶着棺材哭几声,家属跪着还礼,男的就找活干。晚上守灵的是李守业的两个远房侄子,大的叫建国,小的叫建军,都是十七八的小伙子,胆儿壮,主动要求守头一宿。奶奶跟几个妇女在东屋扎纸活,纸牛纸马、纸轿子,还有一摞一摞的金元宝银元宝,都是第二天送盘缠要用的。忙活到半夜,没听见啥动静,大伙就各自回家了。
第二天人更多,远近屯子的亲戚都赶过来,随个三毛五毛的礼,过来磕个头,吃顿饭。到了傍晚,该送盘缠了。这是东北屯子里传了多少年的老规矩,人死了,得给她送路上花的钱、赶路的牲口,让她风风光光地走,到了那边不受穷。
送盘缠的队伍有讲究,最前面是懂规矩的长辈,提着马灯,抱着死者的牌位,走几步喊一声“老李家大娘,上路啦——”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后面跟着扛纸活的小伙子,纸牛纸马花花绿绿的,风一吹哗哗响。再后面是家属,男前女后,都哭着,手里攥着纸钱。最后面就是街坊邻居,拿着火把或者手电筒,帮着照亮。
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屯子里没路灯,全靠火把照路,雪地上映得红一块白一块。走着走着,走在最后面的街坊老周,闲着没事数人玩,数来数去数不对。他以为自己数错了,又数一遍,确实多一个人。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棉袄,戴个厚棉帽,帽檐压得特别低,整张脸都挡在阴影里,缩着个脖子,跟在队伍最后头,一步一步慢慢挪,跟周围的人都离得远远的。
老周凑过去两步,凑到那人身边,问了一句:“大兄弟,你哪个屯的啊?我咋没见过你呢?”
那人也不说话,头又低了低,脚步往旁边错了错,像是刻意躲开。
老周以为是外屯来随礼的,脸皮薄,不好意思搭话,也就没再追问,转头跟旁边的人唠起了家常。
队伍走到屯西头的十字路口就停了。这地方是屯子的口子,送盘缠都在这儿烧,死者顺着路口走,就不会回头找家里人。大伙把纸活都堆在路中间,长辈把牌位摆在最前面,划根火柴点着了纸活。火苗子“呼”一下窜起来,半人多高,映得所有人脸上都红通通的。家属跪在地上哭,边哭边往火里扔纸钱,念叨着让老人放心走,别惦记家里。
烧了小半炷香的工夫,纸活都烧成了灰,风一吹,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。长辈喊了一声“起灵回家喽——”,大伙就转身往屯子里走。
走出去没几步,老周再回头找那个穿黑棉袄的人,已经没影了。他跟旁边的人念叨:“刚才那穿黑棉袄的谁啊?咋一转眼就没了?”旁边的人都摇头,说没注意,可能是外屯的,烧完纸就顺道回自己屯了。大伙也没往心里去,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回走,说说笑笑的。
回到李守业家,大伙又忙活了一阵,准备第三天入殓的东西,折腾到快半夜,都散了,只留下建国、建军兄弟俩守灵。
兄弟俩白天忙活了一天,累得够呛,一开始还靠着墙根唠嗑,说今天的菜里肥肉真不少,说村东头老王家的姑娘今天来了,梳个大辫子真俊,说等开春生产队要去修水库,一天能多挣两工分。唠着唠着,到后半夜两点多,俩人眼皮子都开始打架。建国打了个哈欠,说:“我先眯一会儿,你盯会儿,半个钟头换我。”建军点点头:“行,你睡吧,有动静我喊你。”
建国抱着顶门棍靠在墙上,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。建军一个人坐着,盯着灵前的长明灯,火苗子晃来晃去,院子里的风刮得帆布棚子呼呼响,远处的狗叫了两声,又没动静了。
坐了半个多钟头,建军也困得头一点一点的,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停尸的门板那边,传来“咔嚓、咔嚓”的声音,很轻,像是老鼠啃东西。
他一开始没在意,以为是老鼠偷倒头饭吃,随手摸起个小土块扔过去,“咚”的一声砸在门板上。那声音停了一下,没过两分钟,又响起来了,这次还多了“吧唧、吧唧”的声响,像是在嚼什么软乎乎的东西,黏糊糊的,听得人牙根发紧。
建军心里有点发毛。心说啥老鼠这么大胆,守灵的人在这儿还敢出来吃东西?他拿起放在脚边的顶门棍,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往那边走。长明灯的光暗,照不了那么远,越往前走,一股怪味儿越明显,腥乎乎的,还带着点腐臭,像是死猫死狗烂在雪地里的味儿。
走到离门板还有两步远的时候,他借着微弱的灯光,看见门板旁边蹲着个黑影。个子不高,穿着黑棉袄,背对着他,肩膀一耸一耸的,脑袋往前伸着,正凑在死者的手边,咔嚓咔嚓地啃。
建军的头发“唰”一下就竖起来了,浑身的鸡皮疙瘩从脚后跟窜到头顶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像是被堵住了,半天没喊出声,好容易憋出一句:“谁!你干啥的!”
那黑影听见声音,猛地一下僵住了,然后慢慢转过头来。长明灯的火苗刚好晃了一下,光落在他脸上。建军就看见,他脸上全是烂乎乎的疮,棉帽子掉了半个,露出的额头上,一块块烂肉翻着,淌着黄乎乎的脓水,有的地方已经烂得露出了白骨头。眼皮子烂没了,俩眼珠子是浑白色的,没有黑眼珠,直勾勾地盯着他,嘴角还沾着点碎肉和黄水。
建军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手里的顶门棍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回跑,冲到墙根使劲踹建国:“快起来!快起来!有东西!有怪物!”
建国睡得正香,被踹得一激灵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:“咋了咋了?着火了?”
“着啥火!那边有个东西!在啃老太太的手!”建军的声音都抖了,手指着门板那边,脸白得像纸。
建国一听也醒透了,抄起身边的锄头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灵棚里空空的,啥人影也没有。
“你看花眼了吧?啥也没有啊。”建国皱着眉。
“不可能!我刚才明明看见的!一个人,满脸烂疮,蹲那儿啃手!”建军急得都快哭了,拉着建国的胳膊,“你过去看看!你过去就知道了!”
俩人壮着胆子,一前一后往那边走,建国手里攥着锄头,建军躲在他身后。走近了一看,果然没人,地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一滩黄乎乎的黏液,黏糊糊的,还冒着点微热的气,那股腥臭味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,熏得俩人直皱眉。再看门板上的尸体,盖着的寿被被掀开了一角,露出老太太枯瘦的左手——左手的小拇指没了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下来的,伤口上沾着点黄水印子。
这下俩人是真吓傻了,腿都软了,互相搀扶着跑出灵棚,大半夜的挨家挨户喊人。
没一会儿,本家的长辈、生产队长郑队长,还有屯子里的壮小伙子,都披着棉袄赶过来了。大伙拿着手电火把,把灵棚照得通亮,看见那滩黄水和缺了手指的尸体,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野狗吧?饿疯了钻进来了?”有人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印子,猜测道。
“野狗能有这么聪明?还知道掀被子啃手?再说灵棚周围都挡着席子,一人多高,野狗咋钻进来的?”立刻有人反驳。
“那是啥?总不能是人吧?谁能干出这丧良心的事儿?”
大伙七嘴八舌地议论,谁也说不出个准话。郑队长蹲在地上,用小棍子拨了拨那滩黄水,皱着眉头闻了闻,沉声道:“不管是啥,今晚不能再出事儿了。这样,留下六个壮小伙子,拿着家伙事儿,分两班轮着盯,都别睡觉,眼睛瞪大点儿。明天一早就入殓下葬,棺材钉死,应该就没事儿了。”
当天晚上,六个小伙子守在灵棚里,手里攥着锄头、扁担、菜刀,围着灵棚来回转,连个盹都不敢打。后半夜的时候,那股腥臭味又飘过来一阵,忽远忽近的,几个人举着火把照了一圈,啥也没看见,只听见屯子外面的野狗叫得特别凶,夹着尾巴哼唧,像是怕极了什么东西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大伙才松了口气。上午准备入殓,八个小伙子抬着黑漆棺材进来,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放进去,摆好陪葬的铜钱、布帕,然后盖棺盖,七寸长的大铁钉,“叮叮当当”钉得死死的。
抬棺材出门的时候,几个抬棺的小伙子都嘀咕:“咋这么轻?不像装了人的样子?”
李守业红着眼睛,嗓子都哭哑了:“我娘病重这些天,水米没打牙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,轻也正常。”
大伙也就没再多说,抬着棺材往坟地走,一路吹吹打打,下葬埋土,堆起圆圆的坟头,插了个木牌子。
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,大伙虽然心里犯嘀咕,但日子该过还得过,下地挣工分,回家烧火做饭,慢慢也就淡忘了。谁知道头七那天,又出事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