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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舌叩门
煤油灯的火苗子晃啊晃,奶奶手里纳鞋底的锥子一下一下扎着千层底,麻线穿过布层的“嗤啦”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我趴在她腿边,晃着她的胳膊缠她讲故事。爷爷坐在炕梢,叼着铜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圈慢悠悠飘到灯底下,散成一片淡青色的雾。炕烧得暖烘烘的,我穿着厚棉袄,后背出了点细汗,脚伸在炕头的褥子底下,脚趾头暖得发痒。
“奶,你再讲一个呗,就讲那吓人的,上次你讲一半不说了。”我仰着脸蹭她的胳膊,奶奶的胳膊上有做活磨出来的硬茧,蹭得我脸有点痒。
奶奶手里的锥子顿了顿,低头瞥我一眼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小孩子家家听啥吓人的,晚上再做噩梦。”
“我才不做噩梦呢,我胆子大。”我挺了挺胸脯,又去晃她的胳膊,“你就讲吧奶,就讲那个……没舌头的那个,我听王奶奶家的小子说过一点,他说你知道全乎的。”
爷爷在那边咳嗽了一声,磕了磕烟袋锅子,烟灰落在炕沿的铁盒子里:“老婆子别瞎讲,吓着孩子。”
“你抽你的烟得了。”奶奶白了爷爷一眼,又低头戳了一针鞋底,“这事啊,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,是我娘家村的真事儿,那时候我还没出阁呢,生产队刚成立没几年,村里的粮库刚盖起来,就出了这么一档子邪乎事。”
我赶紧把身子往奶奶跟前凑了凑,耳朵竖得老高。煤油灯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悠悠的,像个巨人。爷爷又点了一袋烟,火星子在暗处明灭,没再说话,显然也是默认了。
奶奶说,那时候她娘家村的粮库盖在村西头,离最近的人家也有半里地,周围都是庄稼地,冬天雪一盖,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,连个活物都少见。粮库是土坯墙,秫秸顶,厚木板的大门,窗户是木格子糊的窗户纸,屋里搭了一铺小土炕,平时留着值班的人歇脚。那时候粮食金贵,队里特意安排人值夜班,一晚算两个工分,比白天干一天活还多。
值夜班的人叫李守田,四十出头,是队里出了名的老实人,脸膛黑黢黢的,手上全是干农活磨的茧子。他家三个小子,都半大不小,正是吃长饭的时候,粮食月月不够吃,听说值夜班工分高,他第一个就报了名,跟队长拍胸脯说,别说值夜班,就是让他在粮库住上一个月都行。
刚开始那半个月,啥事儿没有。李守田每天晚上吃过饭,揣上媳妇给烙的玉米面饼子,拎着半壶热水就去粮库,把门从里面顶上,就着煤油灯抽两袋烟,唠会儿嗑,后半夜打个盹,天一亮就交班回家,顺顺当当的。
出事是在冬月里,头场大雪刚停没几天,地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那天晚上李守田照常去值班,到了粮库,先绕着墙根转了一圈,检查有没有人挖墙洞,又摸了摸门栓,都好好的,才推门进去,顶好门,把水壶放在炕沿上,脱了鞋上炕,掏出烟荷包开始卷旱烟。
那天特别冷,西北风刮得粮库的墙角呜呜响,像有人在哭似的。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抖,有几个旧窟窿往屋里灌冷风,李守田就找了点旧棉花,把窟窿堵上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觉得困,就把煤油灯拧小了点,靠在炕梢的麻袋上打盹。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的,他就听见门那边有动静。
不是风声,是很轻的“刺啦、刺啦”声,像什么东西用爪子挠门板,一下一下,慢得很。
李守田一下子就醒了,耳朵竖得笔直,心脏咚咚跳。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还在,刺啦刺啦,就在门板最
他第一反应是野狗,冬天雪大,野狗找不到吃的,总爱围着粮库转,想找点漏出来的粮食。他伸手摸过靠在炕边的榆木棒子,那棒子是他特意削的,小臂粗,沉甸甸的,一头磨得溜光。他攥着棒子,光着脚慢慢挪到门口,脚踩在凉地上,冻得他一缩脚。
他凑到门缝边,屏住呼吸往外瞅。外面月光亮得很,雪地上白花花的,啥也看不见。那挠门的声音突然停了,只剩下风刮过的呜呜声。
李守田心里犯嘀咕,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?他犹豫了半天,想着要是野狗不走,半夜再挠门也睡不安生,干脆把它赶跑算了。他咬咬牙,抬手拉开门栓,把门拉开了一条缝。
冷风“呼”地一下灌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子猛地一晃,差点灭了。李守田打了个寒颤,探出头去左右看。
空荡荡的,连个野狗影子都没有。
他低头往地上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雪地上清清楚楚一串脚印,从西边的野地那边延伸过来,一直到粮库门口,就停住了。脚印不大,鞋底的纹路模模糊糊的,奇怪的是,雪冻得硬邦邦的,正常人踩上去顶多留个浅印子,可这脚印陷得很深,轮廓清清楚楚,就像踩在刚下的软雪上似的。
更邪门的是,只有过来的脚印,没有回去的。
李守田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他赶紧缩回头,哐当一声关上门,飞快地插上门栓,还推了个大麻袋顶在门后。他靠在门上喘粗气,手里的榆木棒子都攥出了汗。
不可能啊,这大冷的天,谁会半夜跑到粮库这边来?就算是偷粮食的,也不可能走到门口就没影了,总不能凭空飞了吧?
他越想越心里发毛,回到炕上,再也不敢睡了,把煤油灯拧到最亮,攥着棒子坐在炕沿,眼睛死死盯着门板。一直坐到鸡叫头遍,天蒙蒙亮,外面啥动静都没有了,他才松了口气,后背的棉袄都被汗浸湿了,凉冰冰贴在身上。
第二天交完班,他跟队里的人提了一句,说昨晚粮库门口有奇怪的脚印。大家都笑他,说老李是不是值夜班熬糊涂了,指定是野狐狸踩的,冬天狐狸脚印就是浅,看着像人的。还有人起哄,说老李是不是想媳妇想花眼了。
李守田张了张嘴,没再说啥。他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大惊小怪,毕竟大白天的,啥邪祟都不敢出来,再说粮库这么多粮食,真要是有贼,也不可能只挠两下门就走。他安慰自己,肯定是风刮的什么东西打在门上,听错了。
当天晚上,他还是去值班了。出门的时候媳妇给他塞了个手闷子,说晚上冷,别冻着。他揣着手闷子,心里想着今晚再听听,要是还有动静,就真得跟队长说说了。
到了粮库,他特意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,又找了块大石头顶在门后,才上炕坐着。他不敢睡,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,烟荷包都瘪了一半。
前半夜啥事儿没有,风都小了不少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三星偏西的时候,突然传来“咚咚咚”三声。
不是挠门了,是拍窗户。
就在他脸旁边的那扇窗户,声音不大,但格外清楚,咚、咚、咚,三下,很慢,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拍在窗户纸上。
李守田吓得一哆嗦,烟袋锅子差点掉在炕上。他不敢转头,眼睛斜着瞟过去,就看见窗户纸上印着个黑糊糊的人影,个子不高,站得笔直,一只手还举在窗户中间的位置。
“谁?!”李守田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声音都发颤,在空荡荡的屋里打着转。
外面的人没应声,手也没放下来,就那么贴在窗户纸上。
“谁在外面?说话!再不说话我喊人了!”李守田又喊了两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点,可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,那个人影就死死贴在窗户上,像钉在那儿似的。
李守田心里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他寻思着肯定是村里的混小子半夜没事干,跑来吓唬他。他抓起放在炕边的镰刀,光着脚蹦到地上,几步冲到窗户根,咬着牙猛地一把推开窗户。
冷风裹着雪沫子“啪”地拍在他脸上,冻得他一闭眼。等他睁开眼往窗外看的时候,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。
窗外啥也没有。
空荡荡的雪地,月光照得发白,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。
他探出头往左右看,左右都是光秃秃的,粮库墙根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。他又低头看地上,窗户底下清清楚楚两个脚印,正对着窗户,和昨天门口的一模一样,鞋底纹路模糊,陷得很深。
可这窗户离地面快一人高啊!
李守田脑子嗡的一声。正常人站在雪地里,手最多够到窗户底下的木框,根本够不到窗户中间的位置,除非踮着脚,可雪地上的脚印平平的,脚跟脚掌都清清楚楚,根本没有踮脚的痕迹。
就好像……那个人是飘在半空中拍的窗户。
冷风顺着窗户往屋里灌,李守田站在窗口,浑身抖得像筛糠,后脊梁骨直冒凉气,从脚后跟一直凉到天灵盖。他赶紧把窗户拉回来,插好插销,又找了两根木棍顶住。他退到炕边,腿一软就坐在了炕沿上,镰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他都没力气捡。
这不是人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他活了四十多岁,从没遇到过这种事,以前听老人讲鬼故事,他都不信,觉得是瞎编的,可今天这事,实打实发生在他眼前,由不得他不信。
这一晚,李守田就坐在炕沿上,攥着棒子,眼睛盯着门窗,一直坐到天亮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打开门,撒腿往村里跑,连粮库的门都忘了锁。
跑到队长家,队长刚起来,正穿棉袄呢,看见李守田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白得像纸,嘴唇都紫了,吓了一跳:“守田?咋了这是?粮库出事了?粮食丢了?”
“没……没丢……”李守田喘得说不上话,扶着门框缓了半天,才把昨晚的事结结巴巴说了一遍,“队长,真的,我没瞎说,那脚印邪门得很,人根本不可能够着窗户中间。”
队长姓吴,五十多岁,脾气倔,是个不信邪的主。听完李守田的话,他眉头一皱,脸就沉下来了:“李守田,你胡说八道啥呢?大白天的讲鬼话?我看你是值夜班熬糊涂了,看花眼了。”
“真不是看花眼!”李守田急得脸通红,“队长你要是不信,你跟我去看看,脚印还在那儿呢!”
“去就去,我倒要看看啥脚印这么邪门。”吴队长披上棉袄,跟着李守田就往粮库走。路上碰到几个早起干活的社员,听说这事,也都跟着凑热闹,一群人呼啦啦往村西头去。
到了粮库,大家先看窗户底下的脚印。雪冻得硬,脚印还好好的,清清楚楚两个鞋印,正对着窗户。吴队长蹲下来看了半天,又站起来比了比窗户的高度,自己伸手够了一下,他个子高,也才刚够到窗户下沿。
他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上却还是硬:“指定是有人踩了东西,搬了块石头垫脚,故意来捣乱的。”
“周围啥也没有啊队长。”李守田指着周围,“这一片都是平地,连块砖头都没有,上哪找石头垫脚去?”
旁边的社员也跟着议论,说这脚印确实邪门,昨天就有,今天又有,别真是啥不干净的东西。还有人说,前几年这地方是个乱葬岗,后来平了盖的粮库,会不会是老坟里的东西出来了。
吴队长瞪了说话的人一眼:“别瞎咧咧,封建迷信!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捣乱,想偷粮食。守田,今晚你还来值班,我派个人跟你作伴,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,敢跑到生产队粮库捣乱。”
派的人叫王建国,二十出头,小伙子血气方刚,长得壮实,平时就爱跟人打赌,不信鬼神。听说这事,他拍着胸脯笑:“啥鬼不鬼的,我才不信,真要是有,我一拳头给他打趴下。今晚我跟李叔去,正好看看热闹。”
李守田心里还是发怵,可有个伴儿,总比自己一个人强。他点点头,没再说啥。
当天晚上,两个人早早去了粮库。王建国还带了半瓶地瓜烧,说喝点酒暖身子,壮胆。两个人坐在炕上,就着李守田带的咸菜疙瘩,你一口我一口喝酒,唠嗑。王建国唠他对象,唠过年准备扯布做新衣服,唠队里明年要种的新品种,唠得热火朝天,李守田也慢慢放松下来,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吓自己。
酒喝了半瓶,王建国有点困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李守田不敢睡,攥着镰刀,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门窗。外面的风又起来了,呜呜地刮,窗户纸哗哗响。
到了后半夜,大概还是昨天那个时辰。
“咚咚咚。”
三声敲门声,很慢,很轻,从厚木板门那边传过来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李守田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就竖起来了,手里的酒碗差点掉炕上。他赶紧推了王建国一把,声音都压得发颤:“建国……建国你醒醒……来了……”
王建国迷迷糊糊睁开眼,打了个哈欠:“啥来了?李叔你咋了?”
话音刚落,敲门声又响了,咚、咚、咚,比刚才清楚了点。
王建国一下子就精神了,眼睛瞪得溜圆,酒劲都醒了一半。他扭头看向门口,又跟李守田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没敢说话,屏住呼吸听着。
门外的人好像知道里面有人,敲了三下门,就停了。紧接着,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像人被掐住了脖子,气从喉咙缝里漏出来的声音,又像破风箱拉不动的动静,哑得很,带着点寒气,顺着门缝往屋里钻。
王建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他胆子再大,也没听过这么瘆人的声音。他伸手抄起靠在炕边的镐把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这时候,窗户那边又响了。
不是拍窗户,是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的声音,软乎乎的,像什么湿乎乎的东西在舔窗户纸。
李守田转头一看,魂都快飞了。
窗户纸上,一个黑糊糊的人脸影子贴了上来,轮廓清清楚楚,额头、鼻子、下巴,还有一张嘴,张得大大的,凸在窗户纸上,像要透过纸咬过来似的。
“妈呀!”王建国吓得喊了一声,往后猛缩,脚底下一绊,撞翻了地上的瓦缸。半缸凉水“哗啦”洒在地上,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。
外面的东西好像听到了动静,舔窗户的声音停了,换成了指甲挠的声音。刺啦、刺啦,又尖又细,窗户纸被挠出了细细的口子,冷风顺着口子往屋里灌,带着一股腥腥的、冻住的血味。
那个人影贴得更紧了,嘴的位置越张越大,几乎占了半张脸。
李守田和王建国缩在炕梢,躲在麻袋后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王建国手里的镐把抖得厉害,碰在麻袋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外面的东西挠了半天窗户,又回到了门口,开始撞门。“咚、咚”,力道不大,但一下一下,撞得门栓“哐哐”响,顶门的麻袋都跟着晃。
那“嗬嗬”的声音一直没停,就在门外,离得特别近,像贴在门缝上往里吹气似的。
两个人就这么缩在炕梢,浑身僵着,一动不敢动。李守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他闭着眼,心里直念阿弥陀佛,也不管有用没用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的动静慢慢小了,那嗬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。风还在刮,可门口、窗户都没了动静。
两个人还是不敢动,一直等到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,鸡叫了头遍,又叫了二遍,确定外面真的没声了,李守田才哆哆嗦嗦地开口:“建……建国……走了吗?”
王建国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哑:“好……好像走了……”
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,天大亮了,才敢从麻袋后面出来。王建国腿都软了,站都站不稳,扶着炕沿缓了半天。李守田走到门口,先从门缝往外瞅了瞅,外面雪地上又是一串脚印,从门口绕到窗户,再绕回门口,然后就没了,还是只有来的,没有去的。
门栓被撞得都歪了点,顶门的麻袋挪了半尺远。窗户纸上全是细细的划痕,还有几块湿乎乎的印子,冻成了薄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