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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7章 挠窗户的声音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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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爷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琢磨了半天,才开口:“不对啊,要是就为口吃的,送完就该走了。这赖着不走,肯定是有啥心愿没了。逃荒过来的,要么是找亲戚,要么是找男人,总不能平白无故往这边来。”

这话提醒了大伙。闯关东的年月,好多都是男人先过来,站稳脚跟再接老婆孩子。这女人孤身一人往这边走,说不定就是来找自己男人的,她男人说不定就在这个村里。

可村里百十户人家,大半都是闯关东来的,谁知道她找的是谁啊。总不能挨家挨户问吧。

就在大伙犯愁的时候,有个人脸色变了。

是老李。

老李是十年前从关里逃荒过来的,刚来的时候孤身一人,后来娶了村里的姑娘,生了一儿一女,日子过得挺安稳。平时他话不多,老实本分,今天凑在人群后面,一直没吭声,脸色却越来越白。

有人注意到了,就问:“老李,你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
老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喉结滚了好几下,才哑着嗓子说:“……她会不会……是找我的?”

大伙一下子都静了,齐刷刷看向他。

老李蹲下来,抱着头,声音闷闷的,跟大伙说了实话。他老家在关里,当年闹灾荒,他出来闯关东的时候,媳妇刚生完孩子没俩月。他本来想着,到这边找着活计,站稳了脚,就回去接她们娘俩。可刚过来没半年,老家那边就传来消息,说村子遭了水灾,人都冲没了。他以为媳妇孩子都死了,伤心了好一阵子,后来就在这边又成了家。

“算起来……要是她活着,孩子也该十岁了。”老李的声音发颤,“我这些年也没敢往家那边捎信,就怕……就怕听见不好的消息。没想到她能找过来……”

大伙听完都沉默了。原来是这么回事。女人一路讨饭,千里迢迢找男人,眼看就到村口了,却冻死在了雪地里。她不甘心啊,所以挨家挨户挠窗户,找自己的男人。

“那……那咋办啊?”有人问,“让老李去跟她说说?”

赵大爷叹了口气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解铃还须系铃人,她就是奔着你来的,你去跟她把话说开,好好安顿她,她应该就能安心走了。”

老李心里也怕,可这事因他而起,他躲不过去。当天下午,他就准备了东西,还特意买了半斤红糖,几个白面饽饽,都是当年媳妇爱吃的。他媳妇也通情达理,没闹,还给他找了身新点的衣裳,让他去跟人家好好说,别委屈了人家。

下午,老李跟着赵大爷他们去了坟地。雪还没化,北风刮得脸疼。老李走到坟前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眼泪当时就下来了。

“桂英……是我对不住你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以为你和娃都没了,我要是知道你能找过来,我天天在村口等着。是我没良心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“你别在村里晃悠了,天这么冷,冻得慌。以后我年年都来看你,逢年过节都给你送吃的送穿的,给你烧纸。你要是在底下缺啥了,就托梦给我。你安心投胎去吧,下辈子找个好人家,别再受这份苦了。”

他跪在雪地里,哭着念叨了半天,把带来的东西都摆上,烧了好多黄纸。赵大爷在旁边也陪着说了不少好话,说老李这些年也不容易,不是故意负心,让她别记恨。

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,他们才往回走。老李眼睛肿得像桃,一步三回头。大伙都觉得,这次应该没事了,人家找的就是自己男人,见着面了,话说开了,总该走了。

可谁也没想到,当天晚上,闹得更凶了。

前半夜还静悄悄的,大家都以为没事了,刚要闭眼睡觉,就听见村道上传来了脚步声。很慢,很沉,拖着步子走的,从村西头慢慢往村东头走,走得特别慢。伴随着脚步声,还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压着嗓子哭,特别委屈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那脚步声走到老李家院门口,停住了。

紧接着,就是砰砰砰的拍门声,还有挠窗户的声音,比之前哪次都响,都急。刺啦刺啦的,像是要把窗户纸抓破,闯进去似的。

老李媳妇抱着孩子,吓得缩在炕角,不敢出声。老李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烟袋,手都抖。他对着窗户喊:“桂英,我知道是你。话我都跟你说明了,是我对不住你,你要打要骂冲我来,别吓着孩子。”

他喊完,外面的声音停了几秒,紧接着,哭声更大了,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压抑的、抽抽搭搭的哭,像有天大的委屈说不出来。

哭了好一会儿,脚步声又慢慢响起来,接着往东走,走到村东头,又慢慢走回来,来来回回地走,哭声也跟着来来回回地飘。挠窗户的声音也没停,这家响完那家响,像是她挨家挨户在找什么东西。

这一宿,全村人都熬到了天亮。那脚步声和哭声,直到鸡叫三遍才消失。

第二天,大伙更慌了。话也说了,东西也送了,男人也认了,怎么还不走?到底还有啥心愿?

赵大爷也琢磨不透了,蹲在地上抽了半天烟,才说:“不对啊,要是光找男人,见着老李了,也该踏实了。这哭哭啼啼来回走,像是还在找啥。会不会……她不是一个人来的?”

一句话点醒了大伙。

当年老李走的时候,他媳妇刚生完孩子。她要是一路讨饭找过来,肯定带着孩子啊。可发现她的时候,她身边就一个人,没见着孩子。

“会不会……孩子在路上丢了?”有人猜测,“她一边找男人,一边找孩子,所以挨家挨户挠窗户,找娃呢?”

“不对,”有人摇头,“要是丢在路上了,她咋会到村里来找?”

“那说不定,她把孩子藏在哪了,自己先进村找人,结果冻死了,孩子还在树林子里呢?”

这话一说,大伙心里都咯噔一下。冰天雪地的,要是个小娃藏在树林里,那肯定也活不成了。当娘的放心不下孩子,所以才不肯走,来回找。

“别瞎猜了,”队长站出来说,“下午组织几个人,去树林子里找找。要是真有孩子,咱们也给找出来,跟她埋在一块儿,娘俩也好有个伴。不然她当娘的,死都闭不上眼。”

大伙都同意。当天下午,队里组织了七八个小伙子,拿着镐头、木棍,顺着树林子往山根那边找,仔细搜,树洞里、草窝子里、土坡后面,都挨个看。

奶奶说,那天下午,村里好多人都跟着去了,都想帮帮忙。树林子里雪厚,深的地方没膝盖,走一步陷一步,特别费劲。大家找了快两个时辰,把附近的树林子都搜遍了,也没见着孩子的影子。

就在大伙都觉得找不着,准备回去的时候,有个半大的小子,叫柱子,平时总上山掏鸟窝,他跑到一棵特别粗的老杨树跟前,指着树腰上的大树洞喊:“哎!你们快来看!这里面有东西!”

大伙赶紧都围过去。那棵老杨树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腰上有个大洞,黑乎乎的,看着挺深。柱子爬到树杈上,伸手往里够,够了两下,脸色就变了。

“有……有个布包……软乎乎的……”

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抱出来,慢慢放在雪地上。那是个粗蓝布的包袱,裹得严严实实的,上面还盖着件破棉袄的袖子,应该是女人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。

有人蹲下来,慢慢掀开包袱皮。

里面是个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娃,小小的,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小脸冻得青紫,身子早就硬邦邦的了。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,藏在树洞里,应该是他娘怕他冻着,先把他藏在这儿,想进村找到人了再来接他。结果他娘这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

小娃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周围的人都沉默了,几个妇女当场就掉了眼泪,嘴里念叨着造孽,这么小的娃,就跟着遭这份罪。

老李蹲在旁边,看着那小小的身子,眼泪哗哗往下掉,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白了。他想伸手碰,又不敢,就那么蹲在雪地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“难怪……难怪她挨家挠窗户,来回走……”赵大爷叹了口气,声音也发哑,“当娘的,丢了孩子,哪能安心走啊。她是想让咱们帮她找孩子呢。”

当天下午,大伙就找了块最好的杨木,让木匠连夜打了个小小的匣子,打磨得光溜溜的。村里的妇女们找出来软和的棉布,给小娃做了身小小的棉袄棉裤,还有双小布鞋,针脚都特别细。

第二天天亮,大家去了乱葬岗,小心翼翼地挖开女人的坟,把小娃的匣子轻轻放在她怀里的位置,就像她活着的时候,抱着孩子那样。然后重新填上土,堆了个圆圆的坟头,比之前大了一圈,娘俩终于凑在一块儿了。

老李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响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桂英,娃找到了,你们娘俩在一块儿了,再也不分开了。以后我年年都来看你们,给你们送吃的送穿的,你们娘俩在底下好好的,别再遭罪了。”

那天风挺大,刮得树枝子呜呜响,像是女人的哭声,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叹息。烧完的纸灰打着旋往上飘,飘得很高很高,像是有人接着了。

当天晚上,全村人都提着心等着,灯也不敢吹,门也顶得牢牢的。可奇怪的是,前半夜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后半夜也安安静静的,没有挠窗户的声音,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哭声。只有外面的风刮着树梢,呜呜地响,跟平时的冬天没两样。

大伙都不敢睡实,睁着眼睛等到天亮。鸡叫三遍,太阳都升起来了,也没听见一点异常的动静。

第二天一早,就有人早起扫雪。扫到村道上的时候,那人突然停住了。

雪地上,清清楚楚印着两行脚印。一行大的,是女人的脚印,瘦瘦小小的;一行特别小,是刚会走路的娃的脚印。两行脚印并排着,从村西头老李家院门口开始,慢慢往村外走,一直走到树林子边上的坟地跟前,就消失了。

雪面上平平整整的,只有这两行脚印,不深不浅,像是慢慢走过去的。周围连个别的脚印都没有,就好像娘俩手牵着手,最后看了一眼村子,看了一眼孩子爹,就安安心心地回去了。

从那之后,村里就再也没出过怪事。晚上再也听不见挠窗户的声音,也听不见女人的哭声。家家户户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子,该吃吃该睡睡,晚上也敢出门了。

只是从那之后,村里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。逢年过节,大伙去上坟的时候,都会顺路给树林子边上那座坟也送点东西,几个饺子,一块月饼,一把糖。尤其是有孩子的人家,都会给小娃带点吃的。老李家更是年年都去,清明、七月十五、过年,一次都没落下,每次都跟娘俩说说话,说说家里的事,说说孩子长大了啥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