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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的碗筷刚摞在锅台边,炕面还留着灶火烘出来的温乎气。奶奶把针线笸箩往炕里推了推,盘腿坐好,我顺势就偎进她胳膊弯里,脸蹭着她大襟棉袄上洗得发毛的布面。爷爷坐在炕沿上,铜烟袋锅子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着,吧嗒一口,淡烟顺着房梁上的蛛网慢慢飘上去,屋里全是旱烟混着苞米面糊的烟火气。
“奶,再讲个早先年的事儿呗,要带响的。”我扯了扯她的袖口,指尖摸着她针线上磨出来的硬茧。奶奶低头瞅我一眼,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我脑门,语气带着点数落:“听完半夜不敢摸黑去外屋地尿盆,到时候又哭丧脸喊我。”话虽这么说,她还是伸手把我腿上的小棉被往上拽了拽,声音顺着胸腔闷闷地传出来,讲起了她刚嫁过来那年冬天,村里闹得最凶的一档子事。
那时候她刚过门半年,正赶上头一场大雪封山,地里没活,全村人都猫冬。白天男人们凑一块编筐、拧草绳,女人们纳鞋底、补衣裳,晚上早早吃完饭就上炕唠嗑,日子过得慢腾腾的。谁也没想到,就这么个平平常常的冬天,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,害得全村人半个多月没睡过踏实觉。
最先出事的是村西头的老郑。老郑五十来岁,光棍一个,住村最边上,院墙外头就是杂树林子,再往里走就是山根。他平时靠上山打柴、编筐换点工分,日子过得寡淡,也不爱跟人来往。
头一天早上,老郑起来开窗户放烟,一眼就看见窗纸上印着好几道子印,细细的,歪歪扭扭,像是谁用指甲挠出来的。那时候窗户都是木格子,糊着窗户纸,平平整整,连个野猫爪印都没有。
“许是风刮的树枝子蹭的。”老郑嘟囔了一句,没往心里去。冬天风大,树林子里的树枝子刮过来蹭窗户是常事,他找了块废纸,抹点浆糊把破的地方补上,转头就忘了。
当天晚上,他早早吹了灯,缩在被窝里正迷糊着呢,就听见西窗户那边传来点动静。
刺啦。
一下,很轻,像是细东西蹭在窗纸上,带着点纸的脆劲儿。
老郑睁开眼,支着耳朵听。屋里静得很,只有外屋地水缸偶尔冻裂的细微声响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翻了个身刚要闭眼,那声音又响了。
刺啦,刺啦。
两下,比刚才清楚,就在窗户中间的位置,不紧不慢的,像是有人站在窗外,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窗纸。
老郑心里咯噔一下,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。他壮着胆子咳嗽了一声,粗着嗓子喊了句:“谁啊?”
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停了。
静了好半天,再也没响。老郑松了口气,寻思着估计是山里的狍子或者狐狸跑过来了,冬天缺食,想到村里找点吃的。他摸过枕边的烟袋,敲了敲炕沿,又骂了两句野牲口,就躺下了。
可他刚迷迷糊糊要睡着,那声音又起来了。
这次更近,更清楚,不光是刮窗纸的声,还带着点轻轻的喘气声,凉丝丝的,顺着窗户缝钻进来,吹得他脸边都发寒。那声音也变了节奏,不是乱挠,是三下轻的,一下重的,停几秒,再接着来,像是有人在外面试探着叫门。
老郑这下真有点发毛了。他摸黑坐起来,伸手够到炕梢的柴刀,握在手里。柴刀是平时劈柴用的,磨得锋快,攥着刀柄,他心里踏实了点。
“到底是谁?再不说话我开门了啊!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,可带着点颤。
外面还是没应声,挠窗户的声音却没停,一下一下,刮得窗纸簌簌掉渣。
老郑咬咬牙,披着棉袄下了炕,摸着黑走到外屋地,拎起门边的顶门杠子,哗啦一下拔开门闩,猛地拉开门,寒风裹着雪粒子一下灌进来,打得他脸生疼。他跨出门去,顺着墙根走到西窗户底下,四下里扫了一圈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花花的晃眼睛。窗根底下的雪平平整整,连个脚印都没有,别说人了,连个耗子爪印都找不着。旁边的树林子静悄悄的,树枝上积着雪,连点晃动感都没有。
“邪门了。”老郑嘟囔了一句,后背有点发凉。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,啥也没找着,只好回屋,重新插好门,还顶了顶门杠子。
这一宿,他没敢关灯,就点着油灯,攥着柴刀坐炕沿上。那挠窗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一会儿在西窗,一会儿又跑到后窗户,一会儿远一会儿近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,才彻底没了动静。
第二天一早,老郑顶着俩黑眼圈出门,碰见隔壁老王,就把昨晚的事说了。老王听完哈哈大笑,说他肯定是年纪大了睡糊涂了,做噩梦当真了,冬天风大,窗户纸响太正常了。老郑张了张嘴,也没法辩解,只能摇摇头回家了。
可谁也没想到,当天晚上,老王家也出事了。
老王家住老郑东边,隔了一道院墙。他家小子才三岁,跟媳妇孩子住西屋。半夜里,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就哭了,哭得特别凶,像是被啥吓着了。老王媳妇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,拍着后背哼着歌,可孩子越哭越厉害,小手指着西窗户,嘴里含混地喊:“手……手……”
老王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窗户黑糊糊的,啥也没有。他以为孩子做噩梦了,就下地走到窗户跟前,想看看窗户插没插严。刚走到窗边,他就听见了。
滋滋——
细细的,涩涩的,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的声音。声音不大,但特别清楚,就在他脸跟前的玻璃上。
老王心里一紧,赶紧凑过去,脸贴着玻璃往外看。外面月光亮,雪地上啥也没有,窗根底下干干净净。可他刚要挪开脸,就看见玻璃上慢慢出现了几道白印子,细细的,弯弯的,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外面划,从下往上,一道又一道。
那玻璃凉得冰人,隔着一层玻璃,老王都好像能感觉到外面那股子寒气,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。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脚底下差点绊倒。
“咋的了?”他媳妇在炕上问。
老王没敢说,怕吓着媳妇孩子,只说没事,风刮的。他回到炕上,把孩子搂过来,眼睛死死盯着窗户。那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半宿,孩子哭了半宿,夫妻俩熬到天亮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这下老王信了老郑的话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跑去找左右邻居打听,这一问不要紧,村西头连着三四户人家,都说昨晚听见窗户响了。有的说是窗纸响,有的说是木窗棱子咯吱咯吱响,还有的说,后半夜迷迷糊糊的,听见窗外有女人叹气,轻轻的,一声接一声。
消息一传开,村里就有点炸锅了。大伙凑在队部的大炉子边上,你一言我一语地唠。有人说是不是山里的皮子成精了,冬天缺食跑村里来了;有人说不对,哪有皮子能不踩脚印的,雪地上连个印子都没有;还有老人吧嗒着烟袋,皱着眉头说,这事不对劲,怕是跟上啥东西了。
说着说着,就有人想起半个月前的事来。
半个月前,雪下得最大的那天,赶马车的老陈头从公社回来,走到村西头树林子边上,发现雪地里蜷着个人。走近了一看,是个女人,穿件破棉袄,棉絮都露出来了,脚上的鞋都磨破了,冻得硬邦邦的。她脸朝着村子的方向,手往前伸着,手指都冻紫了,像是拼了命想往村里爬。
老陈头摸了摸鼻息,早就没气了,身子都冻透了。看打扮是逃荒来的,关里那边的口音估计是,一路上讨饭往这边来,想闯关东找活路,结果没扛过这场大雪,冻死在村边了。
那时候村里人心善,遇上这种横死在外的,不能让她暴尸荒野。队长就安排人,找了口薄杨木棺材,给她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,就埋在树林子边上的乱葬岗了。当时翻她身上,就几个干硬的窝头,还有个粗布包,里面啥值钱的都没有,也没找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,连个名字都不知道。
“不会是她吧?”有人小声说,“当时埋得急,也没给她好好念叨念叨,她是不是不甘心,想进村找点吃的?”
这话一说,大伙都有点发毛。仔细一想,可不嘛,这女人死在村西头,最先出事的就是村西头的人家,挨家挨户挠窗户,可不就是想进屋嘛。
“那咋办啊?总不能让她这么天天闹啊。”有人发愁。
队里岁数最大的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,慢悠悠地说:“也没啥大事,苦命人,一路讨饭过来,临死都没进了村,没吃上口热乎饭。咱们给她送点吃的送点穿的,去坟上跟她好好说说,让她安心走,应该就没事了。都是可怜人,不会故意害人。”
大伙一听都觉得有道理。当天下午,各家各户就凑东西。有的拿两个白面馒头,有的拿块冻豆腐,有的找出来半新的棉袄棉裤,还有的拿了几张黄纸。队长也同意,说这是积德行善的事,下午就派人过去。
当天下午,雪小了点。赵大爷带着两个年轻小伙子,拎着东西,踩着雪往树林子那边走。奶奶那时候刚嫁过来,好奇,也跟着几个妇女站在村口远远看着。
乱葬岗在树林子边上,雪厚得没脚踝。几个人走到坟前,把馒头、冻豆腐摆好,又把棉袄棉裤放在一边。赵大爷点着黄纸,火苗被风吹得忽忽悠悠的,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。
赵大爷蹲在坟前,对着坟头慢悠悠地说:“大妹子,我们知道你苦,一路走过来不容易,没赶上进村吃口热饭。今天我们给你送点吃的穿的,你收着。这边就是村子了,你也看过了,就安心去吧,别在村里晃悠了,吓着老人孩子不好。等逢年过节,我们再给你送东西来。”
他念叨了好半天,直到黄纸烧完,纸灰都凉透了,几个人才往回走。临走的时候,有个小伙子回头瞅了一眼,说好像看见坟头边上的雪动了一下,别人都笑他眼花,他也没敢再多说。
当天晚上,全村人都提着心,早早插了门,顶了杠子,连灯都不敢吹灭。一开始还真静,前半夜啥动静都没有,大伙都松了口气,说这办法管用,到底是苦命人,说好话就听。
可到了后半夜,约莫着三更天的时候,动静突然就起来了。
不是一家两家,是从村西头到村中间,连着十几户人家,几乎同时听见了挠窗户的声音。比之前更响,更密,刺啦刺啦的,像是有好几双手,同时在各家窗户上刮。有的人家不光窗户响,连大门都砰砰砰地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拍门,力道不大,但一下接一下,特别执着。
奶奶说,那天晚上她也听见了。就在他们家东窗户那边,声音细细的,刮得窗纸簌簌掉渣,还带着点凉气,顺着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都晃。爷爷那时候年轻气盛,抄起门边的镐头就要开门出去,被奶奶死死拽住了。
“你别出去!外面啥都没有,出去了反倒招东西!”奶奶压低声音说。
爷爷不听,挣开手就要去拉门闩。可他刚走到门边,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,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,就在门缝跟前。
爷爷当时就僵住了,手放在门闩上,半天没动。那声叹气之后,挠窗户的声音就挪走了,慢慢往东边去了,隔着院墙,还能听见隔壁人家窗户响的动静。
那一宿,全村几乎没人睡着。孩子的哭声、大人的安抚声、偶尔响起的咳嗽声,混着此起彼伏的挠窗户声,折腾到鸡叫三遍才彻底消停。
第二天一早,大伙都顶着黑眼圈往队部凑,一个个脸色发白。昨晚那阵势,谁都看出来了,这不是送点吃的就能打发走的。人家根本就不是冲着吃的来的。
“那她图啥啊?”有人急了,“吃的也送了,穿的也给了,还想咋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