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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刚撂下碗筷,灶坑里的余火顺着砖缝烘得炕面暖烘烘的。奶奶盘腿往炕里挪了挪,大襟棉袄的布扣子蹭着炕席发出细碎的声响,我麻溜钻到她胳膊弯里,后脑勺枕着她软乎乎的衣襟。爷爷坐在炕沿边,铜烟袋锅子凑着油灯的火苗点着,吧嗒一口,淡青色的烟气慢悠悠飘上糊着报纸的房梁。
“奶,再讲个早先年的事儿呗。”我扯着她袖口晃了晃,指尖蹭到她手上磨出来的硬茧。奶奶斜我一眼,枯瘦的手指戳了戳我脑门,力道轻得像挠痒痒:“听完又不敢去外屋地撒尿,还非要听。”嘴上数落着,手却把我身上的小棉被往上拢了拢,指尖扫过我冻得发凉的耳朵,声音顺着胸腔震得我耳朵发痒,慢慢讲起了她二十出头那年,村里发生的真事。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全村人都靠挣工分吃饭,春种秋收全靠人力,半点含糊不得。那年开春旱,山脚下的几亩地浇不上水,队长咬咬牙,组织全队劳力挖灌渠,从后山水泉子一直引到村西头的地里,男女老少齐上阵,天不亮就出工,太阳落山才收工,就盼着赶在播种前把渠挖通。
挖到第三天晌午,日头正毒,大家都歇在田埂上啃窝头,就着水壶喝凉水。王二刚年轻,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,别人歇着他还抡着镐头刨土,一镐头下去,“咔”的一声闷响,不是碰着石头的脆声,像是凿在了木头上。
“哎,你们过来看看,这底下有东西!”二刚喊了一嗓子,扔下镐头用手扒浮土。周围的人都凑过去,几双手一起扒,没几下就露出个木头匣子来。那匣子也就半尺多长,巴掌宽,漆皮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发白的杨木,边角磨得溜光溜光的,像是在土里埋了不少年。
在场的老人脸色当时就变了。有个岁数大的老头,是队里的老社员,蹲下来瞅了瞅,伸手碰都不敢碰,连连摆手:“别碰了,这是娃娃匣,也就是婴儿棺,是早先年埋夭折娃的。这地方以前就是山边的乱葬岗子,没成人的娃不能进祖坟,都装这里埋这儿。赶紧把土填回去,别惊着人家。”
二刚年轻气盛,平时就不信这些邪门歪道的,听老头这么说,撇了撇嘴:“啥娃娃匣,不就是个破木头盒子吗?看把你们吓的。”说着抬脚就踹了上去,那匣子本来就糟了,哪经得住他这一脚,“哗啦”一声就翻了,盖子直接掉在一边。
众人下意识往里面看,就见匣子里铺着层褪色的蓝粗布,布上放着一撮发黑的软胎发,还有两个指甲盖大的小布鞋,布做的,鞋尖都磨破了,除此之外啥也没有,连点骨头渣都看不见,想来是埋得年月久了,早就烂没了。
“你个混小子!”老头气得直跺脚,“你闯大祸了!赶紧给人摆回去埋上!”
“怕啥?”二刚满不在乎,用镐头把匣子扒拉到一边,“不就是个破盒子吗?耽误挖渠,往边上挪挪就得了。”
大家劝了半天,二刚就是不听,队长过来也没当回事,说挖渠要紧,把匣子挪到旁边土坡上埋了就行。众人没办法,只好找了个远点的地方,草草把匣子埋了,接着干活。当时谁也没当回事,只当是个小插曲,可谁也没想到,就这一脚,捅了大娄子。
当天晚上收工,二刚跟着大伙往村里走,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。他总感觉身后有个小东西跟着,他走得快,那东西跟得快,他走得慢,那东西也慢,脚步轻轻的,哒哒哒,像小孩光脚踩在土路上。他好几次猛地回头,身后空空的,只有路边的杨树影子晃来晃去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估计是累眼花了。”二刚嘟囔了一句,没往心里去,还以为是白天干活太累,出了幻觉。
可到家之后,怪事就来了。他刚放下锄头洗了把脸,就开始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明明是开春的天气,他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。他媳妇给他盛了玉米粥,他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,躺到炕上裹了两床棉被,还是冷得打哆嗦,嘴里开始胡言乱语。
“拽我……拽我裤脚……”
“鞋……给我鞋……”
“冷……”
他媳妇凑过去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,像揣了个火炭。当时村里只有一个赤脚医生,他媳妇连夜跑去叫,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打着手电过来,摸了脉,看了嗓子,说就是重感冒,受了风寒,打了一针柴胡,给了几片安乃近,说吃了发发汗就好了。
可药吃下去,针也打了,二刚的烧半点没退,反而越烧越厉害,脸烧得通红,眼睛紧闭着,嘴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,说有小娃拽他的脚,要他的鞋穿。他媳妇往炕底下看了好几次,空荡荡的啥也没有,吓得她一宿没敢睡,坐在炕边守着。
就这么烧了三天,二刚人都脱相了,眼窝深陷,嘴唇爆皮,连喝水的力气都没了。赤脚医生又来了两趟,换了药也不管用,说再烧下去就得送公社卫生院了。
这事传到二刚他娘耳朵里,老太太当时就拍大腿哭了,说肯定是那天踢了娃娃匣,人家娃不愿意了。当天傍晚,老太太揣了块橘子味的水果糖,又拿了两张黄纸,拄着拐棍就去了山边。她找到那天埋匣子的地方,蹲下来,用手慢慢把土扒开一点,把踢翻的匣子摆正,又仔细填上土,堆成个小小的土堆。
她把糖放在土堆前面,点着黄纸,看着火苗慢慢烧起来,就蹲在那儿小声念叨,声音颤巍巍的:“娃啊,对不住啊,我家小子不懂事,粗手粗脚的,惊着你了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,他就是个愣头青。奶奶给你带了块糖,甜的,你尝尝。你要是缺啥就托梦给奶奶,别折腾孩子了,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这老婆子也活不成了……”
老太太念叨了好半天,直到黄纸烧完,纸灰都凉透了,才慢慢站起来,又对着小土堆鞠了个躬,才拄着拐棍往回走。
说也奇怪,当天后半夜,二刚就不胡言乱语了,也不喊冷了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第二天早上,烧就退了大半,能睁开眼睛说话了,也能喝点稀粥了。他媳妇问他前几天的事,他啥也不知道,就记得总觉得有人拽他脚,浑身冷得慌,别的都记不清了。
这事在村里传开,大家心里都有点发毛,挖渠的时候都格外小心,抡镐头都轻了不少,生怕再刨出啥来。可怕啥来啥,没过两天,挖到山根底下的时候,又有人刨着木头了。
这次不是一个,扒开浮土,一排整整齐齐的小棺材,一字排开,足足七个。大小都差不多,半尺多长,有的还能看出点红漆的印子,有的已经糟得不成样子,木头都酥了。七个匣子排得笔直,头都朝着村子的方向,看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这回没人敢乱动了,连队长都脸色发白。之前那个老头蹲在边上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说:“这都是灾荒那年没养活的娃,我记得,五九年那阵,村里连着好几个娃都没活过满月,都按规矩埋在这儿了,算下来快十年了。”
有人问咋办,还挖不挖。队长犯愁,渠挖到这儿,再往前就是水泉子了,要是绕路,得多走半里地,费工费时,赶不上播种就麻烦了。商量来商量去,最后决定往南边挪两米,绕开这片地方,不碰这些匣子,应该就没事。
大家都同意,当天就改了路线,往南边挪了两米接着挖,谁也不敢再靠近那片土坡。本以为避开就没事了,可当天晚上,看渠的老周头就出事了。
老周头六十来岁,一辈子没成家,无儿无女,队里照顾他,让他看渠、看工具,晚上就住在渠边的窝棚里。窝棚是秫秸搭的,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,放着个铺盖卷,墙角摆着盏煤油灯。
那天晚上,老周头吃完带的窝头,就坐在窝棚门口编筐,编着编着,就听见渠沟那边传来小孩的笑声,咯咯咯的,脆生生的,特别清楚。
天刚擦黑,老周头以为是村里谁家的娃跑出来玩,没往心里去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谁家的娃啊?天黑了,快回家找你娘去!”
喊完之后,笑声停了几秒,紧接着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更近了,像是就在窝棚外面。
老周头心里咯噔一下,放下手里的筐,站起来往那边走,顺手拿起门边的手电。手电光扫过去,渠沟里空空的,只有风吹得草叶晃,连个兔子影子都没有。
“怪了。”老周头嘟囔了一句,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,转身往回走。刚迈出两步,身后又传来笑声,就在脚边似的,咯咯咯的,还带着点喘气声。
老周头后背瞬间就凉了,汗毛根根竖起来。他不敢回头,三步并作两步跑回窝棚,“哐当”一声关上门,插上门闩,靠在门上大口喘气。
还没等他缓过来,就听见窝棚外面有小脚步声,哒哒哒,绕着窝棚跑,一圈又一圈。紧接着,就是小手挠秫秸墙的声音,刺啦刺啦的,细细的,像是指甲刮在干柴上。
老周头吓得魂都快飞了,赶紧吹灭煤油灯,钻进被窝里,用被子蒙住头,大气不敢喘。那脚步声和挠墙声一直没停,时不时还传来两声小孩的笑,就在他耳朵边似的。他就这么缩在被窝里,浑身哆嗦着熬了半宿,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,外面的声音才慢慢停了。
天刚蒙蒙亮,老周头就推开窝棚门,连铺盖都没拿,撒腿就往村里跑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跑到队部找到队长,他腿一软就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说出话来,说啥也不看渠了,就算扣工分、饿肚子也不去了。
队长一开始还不信,觉得老周头年纪大了,疑神疑鬼。可当天上午,就有好几户人家说家里出怪事了。
先是村头老王家,他家养了五只下蛋母鸡,每天准准下五个蛋,从来没差过。可连着三天,每天早上捡蛋都少两个,鸡窝的篱笆门插得好好的,地上也没有黄鼠狼的脚印,就在鸡窝边上的软泥地上,印着几个小小的脚印。
那脚印也就拇指头那么大,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,脚心浅浅的,分明是刚会走的小孩光脚踩出来的。老王媳妇当时就麻了,拿着鸡蛋筐就跑去找邻居说,结果邻居也说,她家这两天晚上总听见窗外有小孩哭,披衣服出去看,院子里空空的,啥也没有,可回屋刚躺下,哭声又响起来了。
紧接着,村中间老李家也出事了。他家有个两岁的小子,平时挺乖的,晚上吃完奶就睡,从来不闹。可这几天,天天半夜准时醒,也不哭,就指着房梁咯咯笑,小手指着上面,嘴里念叨“小弟弟”“玩”。老李媳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,房梁上只有蜘蛛网和灰尘,啥也没有。她把娃抱进怀里,娃还使劲挣着往房梁那边伸手,像是要跟谁玩似的。
老李媳妇吓得一宿没敢睡,把娃紧紧搂在怀里,灯也不敢关,就这么坐到天亮。
怪事一件接一件,越传越邪乎。生产队的磨房在村东头,平时白天有人用,晚上锁得严严实实的。有天早上,看磨房的大叔去开门,刚推开门就傻了——屋里的石磨自己在转,慢悠悠的,磨盘上堆着半盘玉米粒,已经磨出了细细的玉米面。
他当时以为进贼了,抄起门边的扁担就往里冲,可屋里空空的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门窗都锁得好好的,窗台上的灰都没乱,根本不像有人进来过的样子。再往磨盘边上看,石磨的木柄上,还有磨盘边上,印着好几个小小的湿手印,沾着黄黄的玉米面,小小的,手指细细的,一看就不是大人的。
看磨房的大叔吓得扁担都掉了,转身就跑,回村里一喊,大伙都跑去看,围着磨房议论纷纷,都说是山边那些娃娃过来了。
从那之后,村里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了,家家户户早早插上门,孩子哭了都不敢大声哄。大姑娘小媳妇晚上连外屋地都不敢去,起夜都用尿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