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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以为这些也就算了,顶多就是闹闹,不伤人。可没过几天,村西头的桂兰出事了,那事一出,全村人都吓破了胆。
桂兰男人去公社开劳模会,得去两天,家里就她和婆婆两个人。那天晚上,婆婆受了凉,咳嗽得厉害,想喝口热水,结果缸里的水用光了。桂兰是个孝顺媳妇,二话不说就拎起扁担,挑着两个铁皮水桶,去村头的井边挑水。
那时候也就八九点钟,月亮挺亮的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风吹着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,桂兰心里也打鼓,可婆婆等着喝水,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井台是青石板砌的,边上长着棵大柳树,枝繁叶茂的,柳条垂下来,风一吹就晃,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。桂兰走到离井台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她看见井沿上坐着个小小的人影。
那人影也就两三岁孩子那么大,穿个红肚兜,露着光溜溜的后背,两条细细的小腿垂在井沿的啥。
桂兰当时心里还想,这谁家的娃啊,大半夜跑井边来玩,多危险啊,掉下去可咋整。她就开口喊了一句:“谁家的娃啊?快下来,井边危险,赶紧回家去!”
听见她的声音,那小娃慢慢转过了头。
月光清清楚楚照在那娃的脸上,桂兰只觉得浑身的血“唰”一下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娃的脸煞白煞白的,像蒙了一层白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眼睛的位置没有眼珠子,就是两个黑乎乎的圆洞,深陷在脸上。鼻子小小的,只有两个小鼻孔。嘴却咧得特别大,一直咧到耳朵根,露出一排细细密密的小牙,就那么看着她,咯咯咯地笑。
桂兰吓得“嗷”的一嗓子,扁担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两个水桶翻了,滚出去老远,水洒了一地。她转身就跑,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,跑两步就摔一跤,膝盖都磕破了,也顾不上疼,爬起来接着跑。
身后的笑声一直跟着她,咯咯咯的,还有哒哒哒的小脚步声,离她越来越近,像是马上就要追上她了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有股凉丝丝的气吹在她后脖子上。
她拼了命往家跑,好不容易跑到家门口,撞开院门,冲进屋,反手插上门闩,靠在门上顺着墙就瘫在了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张嘴想说话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,只有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婆婆吓坏了,拄着拐棍过来扶她,问她咋了,她指着门外,只会摇头,脸色白得像死人。
没多大一会儿,门外就传来了小手挠门的声音,刺啦刺啦的,一下又一下,还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外面喊:“开门……”
“开门呀……”
“我要喝水……”
那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可听在桂兰耳朵里,比啥都吓人。她和婆婆躲在炕角,捂着嘴不敢出声,连哭都不敢哭出声。那挠门声和喊叫声一直持续着,直到远处传来鸡叫的声音,才慢慢停了。
第二天,桂兰就病了,发高烧,烧得直说胡话,水米不进。她男人回来之后,请了好几个大夫看,都说是受了惊吓,开了安神的药,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。从那之后,桂兰再也不敢晚上出门,一到太阳落山就插门,连听见小孩笑都浑身发抖。
这事一出,村里彻底炸了锅,人人自危。队长也急得嘴上起泡,再这么下去,地都没人种了。可村里没人懂这些,也没人敢去山边找那些娃娃说理。
就在这时候,村里有个叫刘军的小伙子,刚从公社中学毕业,读过书,不信封建迷信。他听大家天天说这些事,特别不屑,说都是大家自己吓自己,巧合罢了,世界上根本没有鬼。
有人就激他:“你说得轻巧,你有本事晚上去山边那片娃娃坟待一宿试试?你要是没事回来,我们就信你说的。”
刘军年轻气盛,当场就拍了胸脯:“待就待,有啥大不了的。要是我啥事没有,你们以后就别瞎传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。”
当天傍晚,刘军就找了件厚棉袄,揣了两个窝头,还带了个手电筒,大摇大摆就往山边走。村里有几个半大孩子,好奇,就躲在远处的土坡后面,偷偷看着他,想知道到底会咋样。
刘军走到之前挖到婴儿棺的那片地方,找了个大树墩子坐下,还哼着革命歌曲,啃着窝头,看起来一点都不怕。天慢慢黑下来,月亮升起来,一开始还没啥动静,刘军还时不时站起来溜达两圈。
大概过了一个时辰,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一下子黑了不少。躲在远处的几个孩子正揉眼睛呢,就听见山边传来一声惨叫,特别惨,撕心裂肺的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
几个孩子吓得脸都白了,不敢过去看,连滚带爬跑回村里喊人。大伙一听刘军出事了,赶紧抄起锄头、扁担,打着手电筒往山边跑。十几道手电光晃来晃去,赶到地方的时候,就看见刘军躺在地上,正好躺在那排婴儿棺原来的位置上。
他浑身都是黄泥,脸上、嘴里、鼻子里都塞满了土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直勾勾地看着天,一点神都没有。大家赶紧跑过去,把他扶起来,抠他嘴里的泥,喊他的名字,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几句话,声音小小的,奶声奶气的,根本不像他平时的声音。
“找妈妈……”
“冷……抱……”
“回家……”
大家心里都发毛,赶紧把他抬回村里。给他洗干净脸,喂了点温水,他还是痴痴傻傻的,见人就躲,缩在炕角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。问他那天晚上看见啥了,发生啥了,他啥都不知道,眼神呆呆的,像丢了魂似的。
后来他爹妈天天守着他,给他请大夫看,吃了好多安神的药,养了大半年,他才慢慢清醒过来,能认人了,也能说话干活了。可问起那天晚上的事,他啥都记不起来,就记得有好多冰凉的小手拽他,往土里拉,别的一点印象都没有。从那之后,刘军再也不敢提不信邪的事了,路过山边都绕着走,连晚上出门都得有人陪着。
刘军这事之后,村里没人再敢说不信了。队长也知道不能再拖了,赶紧把村里几个岁数大的老人都请到队部,商量咋办。
屋里点着煤油灯,烟雾缭绕的,几个老人蹲在地上抽旱烟,半天没人说话。最后还是最年长的那个老头,磕了磕烟袋锅子,开口了:“这些娃啊,都是苦命的。灾荒那年,吃的都没有,大人都饿得浮肿,生下来的娃哪养得活?都是生下来没几天就没了,按老规矩,没满十二岁的娃不算成人,不能进祖坟,就用杨木匣子装着,埋在山边这地方。当时一共八个娃,都埋在一块儿,作伴。”
“它们也没啥坏心眼,就是咱们挖渠,把人家的家给刨了,惊着了。娃们小,不懂事,就想着回村里找点吃的,找个暖和地方。都是乡里乡亲的,没仇没怨的,它们也不会真害人。”
有人小声问:“那咋办啊?要不请个先生来看看?”
老头摆了摆手:“不用花那冤枉钱,也不用找外人。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办就行。咱们给娃们重新找个好地方,向阳的,背风的,暖和,娃们怕冷。再给它们重新打几个新匣子,好好安葬,再给送点吃的,跟娃们好好说说,它们肯定能回去。”
大家都点头,说这办法行。队长当场就拍板,说这事全队一起办,工分都记满工。
第二天,队里就安排人去选地方,选了山南边一个向阳的山窝,背后靠着山,前面敞亮,太阳从早晒到晚,暖和得很。又找了队里的木匠,选了最好的杨木,连夜打了八个新的婴儿棺,不大不小,打磨得光溜溜的,还刷了淡淡的红漆。
村里各家各户也都行动起来,有的从家里舀一碗小米,有的拿一块红糖,有的找出家里娃穿小的软布,剪碎了做成小小的小衣服、小肚兜,还有的纳了小小的布鞋,一针一线的,都特别仔细。
选了个阴历十五的好日子,天刚亮,全村人都去了山边。男人们小心翼翼地挖,用手一点点扒土,生怕碰坏了原来的旧匣子。女人们拿着干净的布,把每个旧匣子都擦得干干净净,再小心放进新的杨木棺材里,每个里面都放上一把小米、一块红糖、一套小小的布衣裤,还有的放了块水果糖。
八个小棺材摆得整整齐齐,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,慢慢放进挖好的墓穴里,填上土,堆成八个小小的土堆,挨得紧紧的,像是娃们挤在一起作伴。
弄完之后,全村人都站在土堆前面,没人说话。老头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点着的黄纸,慢慢说:“娃们啊,对不住了,前阵子挖渠,惊着你们了。给你们换了个新家,向阳,暖和,再也没人来打扰你们了。以后逢年过节,我们给你们送吃的送穿的,你们就在这儿好好待着,别回村里闹了。都是苦命的娃,好好投胎,下辈子找个好人家,吃饱穿暖,健健康康长大。”
说完,老头率先鞠了个躬,后面全村人都跟着鞠躬,没人说话,只有风吹过山坡的声音。
说也怪,从那天之后,村里的怪事就慢慢少了。先是晚上听不到小孩的笑声和挠门声了,然后各家的鸡蛋也不少了,磨房也安安静静的,再也没自己转过。桂兰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,刘军也慢慢恢复了原样。
村里的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,大家该出工出工,该干活干活。只是从那之后,村里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,路过那片山窝的时候,都轻手轻脚的,不大声嚷嚷。要是家里有吃的,就顺手放一点在土堆前面,一块窝头,一块糖,一把炒瓜子都行。逢年过节,总有人特意送点饺子、月饼过去。
后来也有人说,上山打柴或者放牛的时候,偶尔能听见山窝里有小孩的笑声,咯咯咯的,特别热闹,还有的时候,能看见几个小小的影子在树底下跑,穿着红肚兜,一晃就没了。但从来没人再见过它们凑近,也从来没再出过怪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