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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炕梢扒着煮好的花生,指尖沾着淡淡的盐霜,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哧啦哧啦的闷响,爷爷蹲在地上捅火盆,炭火噼啪炸开几点火星,落在他的老布鞋上。我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,蹭到奶奶身边晃她的胳膊,说再讲一个呗,就一个。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头瞪我一眼,说哪有那么多故事讲,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,听了晚上该睡不着了。我不依,抱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,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,说你就给她讲一个吧,省得她磨人。奶奶叹了口气,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声音放低了些,说那我就给你讲个迁棺的事,这事就发生在咱们邻村,当年好多人都亲眼见了,到现在提起来,还有人后背发凉。
那年村里要修水渠,从村西头一直通到东头的大河,正好占了老陈家的祖坟地。老陈头那时候六十多,老伴已经走了三十年,就埋在那块地里。村里干部找他谈了好几次,说给他在东山找块更好的地,再补他五十块钱,让他把老伴的坟迁走。老陈头一开始死活不同意,说老伴在那躺了三十年,住得好好的,不能随便动,动了会扰了她的清净。但是水渠是公社定的事,必须得修,村干部磨破了嘴皮子,最后又加了二十块钱,还答应让生产队的人帮忙迁棺,不用他出一点力,老陈头才勉强点头。
迁棺定在农历六月初六,都说这天是好日子,宜动土宜迁坟。头天晚上,老陈头在家蒸了馒头,煮了猪肉,又买了一刀黄纸,准备第二天用。他儿子在外地打工,赶不回来,只有女儿在身边,陪着他忙前忙后。那天晚上,老陈头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。他老伴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,得了急病,没几天就没了,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。当年家里穷,买不起好棺材,就打了一口薄皮的黑木棺材,陪葬的也只有她当年嫁过来时带的几件首饰,还有一身她最喜欢的蓝布衫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生产队的八个壮劳力就来了,带着铁锹、镐头还有撬棍。老陈头领着他们往村西头的坟地走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,气氛有点沉闷。坟地在一片玉米地旁边,周围长着不少荒草,老陈头老伴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坟头已经有点塌了,上面长了几棵狗尾巴草。
到了地方,老陈头先在坟前烧了黄纸,摆上馒头和猪肉,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叨着,老伴啊,对不住了,村里要修水渠,不得不给你搬家,我给你找了东山那块地,向阳,比这边好,你就跟着我走吧,别害怕。念叨完,他站起身,挥了挥手,说开始吧。
几个壮劳力拿起铁锹,开始挖坟。一开始大家还说说笑笑的,说这都埋了三十年了,棺材估计早就烂成泥了,里面也就剩点骨头渣子。挖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,土越来越黏,颜色也从原来的黄褐色变成了深黑色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有人说不对劲啊,这土怎么这么黑,还这么黏,挖着费劲。另一个人说,可能是这边地势低,积水多,所以土才这样,别废话,赶紧挖。
又挖了十几分钟,突然听到“当”的一声,铁锹碰到了硬东西。大家都围了过来,扒开上面的土,露出了一块黑色的木板。有人说,挖到棺材了。大家都来了精神,加快了速度,很快,整个棺材就露了出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是一口薄皮的黑木棺材,按理说埋了三十年,风吹雨打的,早就该烂得不成样子了,但是眼前这口棺材,上面的黑漆还亮得发光,一点掉漆的痕迹都没有,连棺材缝都严严实实的,好像昨天才埋下去一样。有人伸手摸了摸棺材板,说邪门了,这棺材怎么一点都没烂,跟新的一样。老陈头也皱着眉头,围着棺材转了两圈,没说话。
有人说,别愣着了,赶紧开棺吧,早点迁完早点回去,这天看着要下雨。大家点点头,拿起撬棍,准备撬棺材盖。四个人分别站在棺材的四个角,把撬棍插进棺材缝里,喊着号子一起用力。但是棺材盖纹丝不动,好像焊死了一样。四个人脸都憋红了,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还是撬不开。
又加了四个人,八个人一起用力,撬棍都弯了,棺材盖还是只撬开了一条细细的缝。就在这时,从那条缝里冒出了一股冷气,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腐烂的臭味,而是皂角的香味,就是以前老太太们洗衣服用的那种皂角的味道。大家都打了个寒颤,夏天的早上,本来应该有点热,但是这股冷气吹过来,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有人心里发毛了,说老陈头,这不对劲啊,要不咱别挖了,再找个日子吧。老陈头脸色也不好看,但是事到如今,也不能半途而废,他说没事,都到这一步了,赶紧弄完算了,我老伴脾气好,不会怪我们的。他又在棺材前烧了几张黄纸,磕了个头,说老伴啊,你就配合点,别为难这些孩子们,等迁到新地方,我给你多烧点纸钱。
烧完纸,大家又试了一次,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,轻轻一撬,棺材盖就动了。大家慢慢把棺材盖抬起来,放在一边,然后都凑过去往棺材里看。
这一看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有个胆子小的,吓得叫出声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,穿着一身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挽着一个圆圆的发髻,上面插着一根银簪子。她的皮肤白白的,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,脸上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,眼睛闭着,长长的睫毛盖在脸上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还泛着淡淡的光泽,一点都没有腐烂的迹象。
这哪里是埋了三十年的尸体,分明就是刚下葬没多久。
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,不敢再看。老陈头也呆住了,他站在棺材边,呆呆地看着里面的女人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喃喃地说,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一点都没烂。
有人壮着胆子,往前凑了凑,说老陈头,这是你老伴吗?老陈头点点头,说没错,就是她,这身蓝布衫还是她走的时候我亲手给她穿上的,那根银簪子是她的陪嫁。
大家都议论纷纷,说这事太邪门了,埋了三十年的人,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烂,这绝对是凶兆啊。有人说,会不会是成精了?赶紧把棺材盖上,别惹祸上身。老陈头摇了摇头,说不可能,我老伴一辈子老实本分,从来没害过人,怎么会成精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,棺材里女人的头发轻轻动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吓得尖叫起来,转身就跑。老陈头也吓了一跳,但是他没跑,他站在那里,看着棺材里的老伴,眼泪慢慢流了下来。他说,老伴啊,你是不是不愿意走啊?要是不愿意走,你就托梦告诉我,我跟村里说,不迁了。
过了好半天,那些跑掉的人才慢慢回来,一个个脸色苍白,腿还在发抖。有人说,老陈头,这棺不能迁了,太邪门了,再迁下去要出大事的。老陈头叹了口气,说可是水渠马上就要修了,不迁也不行啊。
大家商量了半天,最后决定,赶紧把棺材盖盖上,抬到东山的新坟地埋了,越快越好,别再节外生枝。大家找来一块红布,盖在棺材上,然后准备抬棺。
本来八个人抬一口薄皮棺材,应该是很轻松的事,但是这次,八个人一起用力,棺材竟然纹丝不动,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。又加了四个人,十二个人抬,棺材还是像生了根一样,抬不起来。大家都慌了,说这肯定是她不愿意走啊。
老陈头没办法,又跪在棺材前,磕了好几个头,哭着说,老伴啊,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这里,但是我也是没办法啊,村里要修水渠,这块地不能留了。你就跟我走吧,东山那边真的很好,向阳,暖和,我以后天天去看你,给你烧纸钱。你要是还不依,我就跪在这不起来了。
他就那么跪在地上,一直磕着头,额头都磕破了,流出了血。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,突然听到棺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声。
所有人都听到了,清清楚楚的,就是一个女人的叹气声。
大家吓得浑身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老陈头也愣住了,他抬起头,看着棺材,说老伴,你答应了?
就在这时,有人试着抬了抬棺材,这次,棺材竟然动了。虽然还是很重,但是已经能抬起来了。大家不敢怠慢,赶紧抬起棺材,往东山的新坟地走。一路上,大家都低着头,谁都不敢说话,也不敢回头,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。
到了东山的新坟地,大家赶紧把棺材放进提前挖好的坑里,然后开始填土。填土的时候,每个人都觉得手里的铁锹特别沉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拉。好不容易填完了,堆好了坟头,老陈头又烧了好多黄纸,磕了好几个头,大家才匆匆忙忙地离开了。
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,但是谁也没想到,真正的怪事,才刚刚开始。
第一个出事的是二柱子,他是第一个挖开棺材的人,也是第一个看到里面尸体的人。当天晚上,他回家吃饭,他老婆做了土豆炖豆角,还有玉米面贴饼子。他干了一天活,饿坏了,拿起筷子就吃。夹了一口豆角,放到嘴里,嚼了嚼,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缠在了舌头上,滑溜溜的,拽不下来。他赶紧吐出来,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看,是一缕黑色的头发,很长,缠在豆角上,打了好几个结。
他以为是他老婆做饭的时候掉的,就骂了一句,说你做饭能不能注意点,头发都掉锅里了。他老婆愣了一下,说不可能啊,我做饭的时候都把头发扎得紧紧的,怎么会掉进去。二柱子没理她,把那缕头发扔在地上,又拿起筷子夹菜。这次夹的是土豆,刚放到嘴里,又尝到了那种滑溜溜的感觉。他又吐出来,又是一缕头发。
他有点生气了,把碗端起来,把里面的菜都倒在桌子上。
桌子上瞬间铺满了黑色的头发,一根一根的,缠在一起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老婆吓得尖叫起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说这是怎么回事,怎么会有这么多头发。二柱子也吓得脸色苍白,他想起了白天棺材里那个女人的头发,也是这么黑,这么长。他不敢再想,赶紧把桌子上的头发扫到一起,点了把火烧了。那天晚上,他们两口子没敢吃饭,饿着肚子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二柱子的脖子就歪了,歪得特别厉害,都快贴到肩膀上了,怎么都正不过来。他老婆带他去卫生院看,医生给他拍了片子,说骨头没事,就是肌肉痉挛,给他开了点膏药,让他回家贴。但是贴了好几天,一点用都没有,脖子反而歪得更厉害了,而且每天晚上睡觉,他都感觉有人在他脖子后面吹冷气,凉飕飕的,一直钻到骨头里。他转过身,什么都没有,再转回来,冷气又吹过来了。他吓得一晚上都不敢睡觉,开着灯坐到天亮,没几天,人就瘦了一大圈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看起来特别吓人。
第二个出事的是老周,他是抬棺的头,那天抬棺材的时候,他站在最前面。老周是生产队的车把式,平时胆子特别大,晚上一个人赶车走几十里夜路都不怕。迁棺后的第三天,他赶着牛车去公社拉化肥,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,天特别黑,只有星星点点的月光。他赶着牛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牛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,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走着走着,他突然听到车后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声,很轻,但是很清晰,就像在他耳边一样。他赶紧回头看,车后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就继续赶车。没走多远,又听到了咳嗽声,这次还带着一声轻轻的叹气。
老周心里有点发毛了,他拿起鞭子,抽了牛一鞭子,牛加快了脚步。但是咳嗽声一直跟在他后面,时不时就响一声。他不敢回头,就从挂在车把上的小镜子里看。
镜子里,车后面的板车上,坐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,背对着他,梳着圆圆的发髻,头发很长,垂到了腰上。
老周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鞭子都掉在了地上。牛也停了下来,不安地刨着蹄子,发出哞哞的叫声。老周赶紧跳下车,跑到车后面看,车后面只有几袋化肥,什么都没有。他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自己眼花了,就捡起鞭子,继续赶车。
刚走了没几步,他又往镜子里看,那个女人还坐在那里,这次她的头微微转了过来,好像在看他。
老周吓得魂都飞了,他使劲抽了牛一鞭子,牛疯了一样往前跑。跑到一个拐弯的地方,牛车一下子翻了,老周被压在车天早上,才被路过的人发现,送到了卫生院。
醒来之后,老周就一直说车后面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,跟着他不放。大家都以为他摔糊涂了,但是只有几个参与迁棺的人知道,他说的是真的。
接下来,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。
先是老陈头家,每天晚上十二点整,就会有人敲窗户,“笃、笃、笃”,三下,很轻,但是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晰。老陈头第一次听到的时候,以为是风吹的树枝打在窗户上,没在意。但是第二天晚上,同一时间,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。他爬起来,穿上衣服,拿着手电筒出去看,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玉米叶子哗哗响。
他回到屋里,刚躺下,敲窗户的声音又响了,还是三下。这次他拿着菜刀出去,转了一大圈,还是什么都没找到。连续一个星期,每天晚上都是这样,老陈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,晚上不敢睡觉,开着灯坐在炕上,手里攥着菜刀,一直坐到天亮。
不光是敲窗户,他家的水缸每天早上都会少一半水,明明前一天晚上挑得满满的,第二天早上就只剩半缸了。柴火堆每天早上都会散开,好像有人在里面翻找过什么东西。家里的那只大黑猫,每天晚上都对着墙角弓着背,毛都竖起来了,发出呜呜的叫声,叫得特别吓人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然后是村里的鸡,开始莫名其妙地死。第一天早上,王婶家的鸡窝死了三只鸡,都是脖子被拧断的,血被吸干了,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。王婶以为是黄鼠狼,就在鸡窝旁边下了好几个夹子。第二天早上,夹子没夹到黄鼠狼,但是夹到了一缕黑色的长发,缠在夹子上,扯都扯不下来。那天,又有两家的鸡死了,都是同样的死法。
没过几天,村里的鸡就死了一大半。大家都慌了,把鸡都关在屋里,不敢放在外面,但是还是没用,有的人家把鸡放在炕头上,第二天早上还是死了,脖子被拧断,血被吸干。晚上再也没有人敢出门了,天一黑就关门上锁,不管谁叫门都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