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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攥着奶奶的袖口晃了晃，指节蹭着她胳膊上洗得发软的蓝布褂子，笸箩里的锥子和麻绳被我晃得叮当响。奶奶手里的针刚扎透千层底，指尖顶着针屁股往回带，麻绳呲啦一声，蹭着布面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抬眼斜了我一下，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，“小祖宗，别晃了，再晃针都扎歪了。”
我往她身边凑了凑，胳膊肘撑在炕席上，炕席被火炕烘得带着点干巴巴的暖意，缝隙里还嵌着点掉进去的饭粒。“奶，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。”
炕头那边传来烟袋锅子磕在炕沿木上的闷响，爷爷把铜烟锅子里的烟灰磕出来，黑褐色的烟末子落在地上，被他用鞋尖蹭进了炕缝里。烟荷包往腰带上一别，他瓮声瓮气地开口：“又让你奶讲啥乱七八糟的，早点钻被窝睡觉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我噘着嘴，又晃了晃奶奶的胳膊，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胳膊上，“奶，你讲嘛，就讲一个，讲完我就睡。”
奶奶把针插在鞋帮上，抬眼瞅了瞅外屋的门，蓝布门帘垂着，能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，还有房檐水滴在墙根瓦缸里的叮咚声，一声接一声，慢腾腾的。她叹了口气，伸手戳了戳我的脑门，指腹上带着顶针的凉意，“下雨天讲这些不好，你个小崽子偏不听。”
“我才不怕。”我把胸脯挺得高高的，其实后背已经有点发紧，但好奇心压过了那点怕。
爷爷又摸出烟荷包，捏了一撮旱烟按进铜锅，火柴划着的火星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一闪，他吸了一口，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，混着煤油灯的烟味，在屋里散开。“讲就讲吧，都是老辈传下来的真事，听听也没啥，省得你天天瞎闹腾。”
奶奶拿起鞋底，又穿了一针，麻绳拉得长长的，在灯底下晃出淡淡的影子。她慢悠悠地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，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沙哑，顺着雨声飘进耳朵里。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，村里的牲口棚在村西头，大伙都叫饲养院。四面是土坯垒的墙，年头久了，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，墙头上长着狗尾草，风一吹就晃。院里搭着两排马棚，木架子都糟了，上面盖着草帘子，雨天漏雨，晴天漏光。里面养着十二匹马，三头骡子，都是队里的宝贝疙瘩，耕地拉货全靠它们。
饲养员本来有俩，开春的时候有个爬草垛摔断了腿，在家养着，就剩张福一个人盯班。张福那年四十二，老实巴交的一个汉子，话不多，干活实在，喂牲口喂了十来年，跟马比跟人亲。队里给他在马棚旁边盖了间小土房，一盘小炕，一张掉漆的木桌，晚上他就在那儿睡，夜里起来两趟给牲口添草加料。
那年夏天邪门，雨下起来就没头。连着十好几天，天天下，有时候大有时候小，就没晴过。地里的土都泡软了，垄沟里全是水，庄稼都泡在水里，队里的社员天天扛着铁锹去排水，一个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村西头的大泡子水涨得老高，眼看着就要漫过边上的小道，都快淤到饲养院的后墙根了。
路烂得没法走，一脚下去泥能没过脚脖子，沾在鞋上沉得要命。张福每天天不亮就从家走，走半个钟头才能到饲养院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腿上全是泥点子。到了地方先不进屋，顺着马棚走一圈，挨个摸马脖子，看看有没有闹毛病的。马都通人性，看见他来，都凑过来打响鼻，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打在他手上，热乎乎的。
头些天啥事没有，就是雨大，草帘子漏雨，草料得盖严实，不然淋了雨发霉，马吃了闹肚子。张福每天都把塑料布扯得紧紧的，边角压上砖头，生怕漏进去雨。
大概是连雨天的第十天头上，出事了。
头天下午，队里刚送过来两捆稻草，还有半块豆饼。张福算着量，铡了半捆稻草，把豆饼敲成碎渣子，拌均匀了，分在十二个料槽里，量卡得正好，往常马吃到第二天早上都剩点。结果第二天一早他起来，掀开马棚的草帘子一看，十二个料槽干干净净，舔得比洗过还亮。十几匹马都蔫蔫的，靠在柱子上，看见他来，都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脑袋。
张福当时就愣了，蹲在料槽边摸了摸槽底，一点草料渣都没有。他又跑到堆草料的角落，盖着的塑料布好好的，砖头压得严严实实，不像是有人进来偷。他挠着后脑勺纳闷，心说难道是自己昨天拌少了？不能啊，喂了十来年牲口，多少料够吃他心里门儿清。
他没当回事，以为自己记错了，当天拌料的时候特意多添了半捆稻草，豆饼也多敲了一块。临睡觉前，他还特意去马棚看了一眼，料槽里装得满满的，马都在低头嚼着，咔嚓咔嚓响。他放心了，回屋躺炕上，没多大功夫就睡着了。
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料槽又空了。
这下张福有点慌了。不是心疼草料，是怕马饿坏了，队里的耕地全靠这些牲口，真饿出个好歹，他没法跟队长交代。他绕着饲养院转了三圈，土墙好好的，没有豁口，大门的锁也完好，不像是有人进来偷。地上都是泥，除了他自己的脚印，啥别的印子都没有。
他没敢耽搁，踩着泥一路跑到队长家，跟队长说了这事。队长姓刘，是个退伍兵，脾气急，不信邪，当时就瞪了眼，说“张福你是不是睡糊涂了？十几匹马的草料，谁能悄没声偷了去？还不留脚印？飞进来的？”
张福嘴笨，也说不出啥，就低着头说“真的，我数着拌的，两天都空了，马都饿瘦了”。
队长寻思了一下，说“行，晚上我跟你去蹲一宿，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偷这么大本事”。
当天晚上，队长揣了个手电筒，还带了半瓶烧酒，跟张福一起去了饲养院。两人在小屋里坐着，就着煤油灯，你一口我一口喝烧酒，就着张福带的咸萝卜条。队长跟他唠地里的庄稼，说这雨再下下去，今年的收成就悬了，张福嗯嗯地应着，心思全在外面的马棚里，时不时就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雨还在下，打在房顶上哗哗响，风刮得草帘子呼嗒呼嗒的，时不时传来马嚼草的咔嚓声，还有骡子甩尾巴的声响。一直到后半夜，都没啥动静。队长打了个哈欠，说“你看，我说啥，就是你记错量了，人老了记性不好”。
张福刚要说话，就听见外面马棚里传来哗啦一声，像是有人扒拉草料。
两人一下子就静了。队长冲他使了个眼色，抄起门后的铁锹，张福也抓起搅料棍，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。队长猛地推开门，手电筒的光一下子扫出去，白晃晃的光柱在雨里晃。
“谁在那！”队长大喝一声。
马棚里安安静静的，啥人影都没有。马都站在槽边，听见声音，都抬起头看过来，眼睛在手电筒光底下亮闪闪的。
两人走过去，用手电筒照着料槽一看，张福倒吸一口凉气。刚才还满满的料槽，这功夫就少了快一半，槽边还散落着几根稻草，像是刚被吃过。
队长也皱起了眉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槽里的草料，还带着点湿气。他拿着手电筒往四周照，照到地上，都是泥，除了他俩的脚印，啥都没有。又照了照土墙，墙头上的草都好好的，没有被踩过的痕迹。
“邪门了。”队长嘀咕了一声，又绕着马棚走了一圈，连个耗子洞都没找着。
两人又蹲了半个钟头，啥动静都没有。天快亮的时候，队长回村了，临走前跟张福说“你再留心点，要是再有事，你就喊人”。
张福点头应着，心里却开始发毛。他喂了十几年牲口，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。
从那天起，怪事就越来越多。
先是牲口开始闹。往常夜里马都安安稳稳的，吃完草就趴着歇着。那几天不行，一到后半夜，马就开始来回转圈，打响鼻，有的还往马棚最里面的角落躲，像是怕啥东西似的。张福晚上起来添草，马都往他身边凑，大脑袋蹭他的肩膀，眼睛湿漉漉的，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。
有天夜里，张福刚躺下，就听见“咴儿——”的一声嘶鸣，是最壮的那匹大红马的声音。他一骨碌爬起来，抓起马灯就往外跑。刚跑到马棚门口，就闻见一股血腥味。他赶紧跑过去，就见大红马靠在柱子上，左前腿上一道大口子，血顺着腿往下流，滴在泥地上，黑糊糊一片。
张福心疼坏了，赶紧回屋拿了干净的布，又挖了点锅底灰，给大红马敷上，缠上布。大红马乖乖站着，时不时蹭蹭他的胳膊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。张福一边包扎一边四下看，马棚里啥都没有，墙上也没有凸出来的钉子或者木头，好好的，怎么就能划这么大口子？
那口子不像是磕碰的，齐整得很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。
张福心里的寒意一点点往上冒，后脖子凉飕飕的。
打那以后，他夜里就不敢睡实了，耳朵竖得老高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没过两天，他就听见了奇怪的声音。
那天后半夜，雨下得特别大，雨点砸在房顶上，跟炒豆子似的。他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总觉得心里发慌。突然，他听见窗户底下有声音，啪嗒，啪嗒，像是光脚踩在泥水里的声音，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绕着小屋转。
他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窗户。窗户纸糊得厚厚的，被雨淋得发潮，黑乎乎的，啥也看不见。
那脚步声走了一圈，停在了窗户正中间。然后，他听见了喘气声，呼哧，呼哧，很粗，像是鼻子里堵了水，闷闷的，就隔着一层窗户纸，清清楚楚地传进来。
张福的心脏咚咚狂跳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攥紧了被角，手心全是汗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，遇到邪乎事，不能怂，你越怕它越欺负你。他壮着胆子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谁在外面！”
他的声音发颤，在雨声里飘出去，没多大动静。
话音刚落，喘气声就没了。脚步声也没了。
外面只剩下哗哗的雨声。
张福不敢动，就那么盯着窗户，一直盯到天蒙蒙亮，外面有了点亮色，他才敢慢慢爬起来，腿都麻了。他穿好鞋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一看，外面雨还在下，窗户底下的泥地上，干干净净的，啥脚印都没有。
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，听错了。
可没过两天，他就看见了影子。
那天夜里，雨小了点，淅淅沥沥的。他起来添草，手里提着马灯，昏黄的光晃啊晃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土墙上。刚走到马棚门口，他眼角余光瞥见料堆那边站着个人。
料堆在马棚最里面，盖着塑料布。那人个子不高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，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在低头吃东西。
张福心里咯噔一下，以为是偷草料的贼。他把马灯举高了点，大喝一声：“谁在那儿！”
那人没动，也没抬头，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张福抄起旁边的草叉，攥在手里，一步步往前走。马灯的光随着他的脚步晃，离得越近，他越觉得不对。那人浑身都湿乎乎的，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，往下滴水，脚下的泥地里，却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，刚要再喊，那人影突然就没了。
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，刚才还站在那儿的人，一下子就没影了。料堆好好的，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，只有最上面凹下去一小块，像是被人坐过，上面沾着几片黑泥，还有几根绿莹莹的水草。
张福手里的马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玻璃罩子摔裂了，火苗晃了晃，差点灭了。他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连马灯都顾不上捡，转身就往小屋跑，跑回屋里，插上门闩，用后背顶着门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，这哪是小偷啊。
这一夜，张福没敢合眼，就靠在门后，攥着搅料棍，一直坐到天亮。鸡叫头遍的时候，外面的天慢慢亮了，他才敢拉开门，去马棚那边看。
料堆上的泥和水草还在，清清楚楚的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碰了碰那泥，黏糊糊的，带着点腥气，跟泡子底的烂泥一个味。
他再也不敢待了，锁上大门，踩着泥往村里跑。路上摔了两跤，浑身都是泥，跟个泥猴似的。跑到队长家的时候，队长刚起来，正端着搪瓷缸子刷牙，看见他那样子，吓了一跳，嘴里的牙膏沫子都咽下去了。
“张福？你这是咋了？掉泥坑里了？”
张福扶着门框，喘得说不出话，脸白得像纸，指着村西头的方向，半天憋出来一句：“有鬼……饲养院有鬼……”
队长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放，皱着眉说“啥鬼不鬼的，你是不是睡魇着了？大白天的说胡话”。
张福摇着头，把昨天晚上看见人影的事说了，还有之前草料莫名消失，马被抓伤的事，一股脑全说了。他说得颠三倒四，语无伦次，队长看他吓得那样，不像是装的，心里也犯嘀咕。
当天上午，队长就叫了队里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，扛着铁锹，跟着张福一起去饲养院。几个人里里外外搜了一遍，啥都没找着。小屋好好的，马棚好好的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那料堆上的泥和水草，也被雨水冲没了，啥痕迹都没剩下。
几个人都笑，说张福是年纪大了，胆子小，自己吓自己。其中一个叫赵军的小伙子，二十出头，壮得像头牛，最是不信邪，拍着胸脯说“刘队长，要不晚上我跟张叔一起值班吧，我倒要看看是啥东西，真要是有，我一铁锹拍死它”。
队长寻思了一下，点头同意了。两个人作伴，总比一个人强，真要是有小偷，也能对付。
当天晚上，赵军就背着个布包去了饲养院，包里装着半瓶烧酒，还有一把花生。进了屋，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，笑着说“张叔，你就是太紧张了，这世上哪有鬼啊，都是自己吓自己。我以前走夜路，路过乱葬岗都没事，啥邪乎事都没有”。
张福张了张嘴，想说啥，又没说出来。他知道说了赵军也不信，年轻人火气旺，都不信这个。
两人坐在炕上，就着煤油灯喝酒，吃花生。赵军天南海北地聊，说以后要去当兵，要去城里当工人，张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，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。
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房顶上，声音不大，却听得人心烦。
到了后半夜，酒喝得差不多了，赵军有点犯困，打了个哈欠，说“张叔，你看，啥事都没有吧，我就说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外面马棚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很清晰，不是马嚼草的声音。马嚼草是慢的，咔嚓咔嚓带着点草料的脆感，这个声音不一样，更沉，更慢，像是人在嚼硬东西，带着点黏糊糊的声响。
赵军一下子就精神了，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，冲张福使了个眼色，低声说“来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