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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蜷在炕头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盯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。奶奶坐在我旁边搓麻绳，粗糙的手掌把麻线搓得响。爷爷靠在被垛上，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，又装满了旱烟，划根火柴点着，淡蓝色的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。
奶奶，再讲一个呗。我拽了拽她的衣角，就讲那个……睡在旁边的人的故事。
奶奶手里的麻绳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，又看了看我，叹了口气：那事啊，说起来邪乎得很，是你三爷爷亲身经历的。你三爷爷你还记得不？就是那个脸上有个大刀疤，一辈子没娶媳妇的老头。
我点点头。三爷爷我当然记得，他总是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小破屋里，不爱说话，见了人也只是点点头。他脸上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，看起来特别吓人。村里的小孩都怕他，可他对我挺好，有时候会给我塞个烤红薯或者煮鸡蛋。
你三爷爷年轻的时候啊，奶奶把搓好的麻绳绕成团，放在一边，那可是咱们村最壮实的小伙子，一顿能吃八个玉米面窝头，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能走二里地不喘气。他那脸上的疤，还有他一辈子没娶媳妇，都跟那件事有关系。
爷爷在炕梢抽了一口烟，闷声说：那事别提了，提起来就瘆得慌。
孩子想听，就说说呗。奶奶说，都过去这么多年了，也该让孩子们知道知道，有些地方不能乱去，有些觉不能乱睡。
奶奶清了清嗓子，开始讲了起来。
那时候你三爷爷才二十二岁，跟你爷爷差不多大。那年冬天特别冷，雪下得也大，地上的雪都没到膝盖了。村里的人都猫在家里，不出门。可你三爷爷闲不住，他听说山那边的林场在招人拉木头，给的工钱特别高，就动了心。
那时候拉木头可不容易，全靠人力和牲口。冬天山里的路冻硬了，好走一些，可也特别危险。山里有狼，有熊瞎子，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老人们都劝他别去，说冬天的山里邪门得很。可你三爷爷那时候年轻气盛，不信邪，再说家里穷，他想多挣点钱，娶个媳妇。
他约了村里的另外三个小伙子，一起去了林场。林场在深山里，离咱们村有三十多里地。他们四个人背着行李，走了整整一天，才到了林场。
林场的负责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，是一个废弃的工棚。那个工棚以前是伐木工住的，后来伐木工都走了，就空了下来。工棚是用木头搭的，四面漏风，里面有一个大土炕，能睡七八个人。
工棚里除了他们四个，还有两个从别的村来的拉木头的工人。一个叫老周，四十多岁，话不多，总是阴沉着脸。另一个叫小刘，二十多岁，跟你三爷爷差不多大，爱说爱笑的。
他们六个人就住在这个工棚里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跟着林场的工人去山里拉木头，晚上天黑了才回来。回来之后，就自己做点饭吃，然后躺在炕上睡觉。
刚开始几天，一切都很正常。山里的活虽然累，可工钱确实高，你三爷爷干得特别起劲。可没过多久，就开始出事了。
出事的是老周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干完活回到工棚，都累得不行。吃完饭，聊了一会儿天，就都躺下睡觉了。你三爷爷睡在炕的最左边，老周睡在他旁边，然后是小刘，再然后是跟你三爷爷一起去的那三个小伙子。
半夜里，你三爷爷被尿憋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，准备出去撒尿。就在这时，他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。
他转过头，看了看睡在他旁边的老周。老周背对着他，蜷缩着身子，睡得很沉。可你三爷爷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揉了揉眼睛，仔细看了看。
这一看，可把他吓了一跳。
老周的被子鼓鼓囊囊的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在里面睡。而且，被子的边缘，竟然露出了一缕黑色的头发。那头发很长，一直垂到了炕沿上。
老周是个光头啊！
你三爷爷心里咯噔一下，一下子就清醒了。他屏住呼吸，仔细地听着。工棚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伸出手，想推推老周，问问他怎么回事。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老周的时候，老周忽然动了一下。
老周慢慢地翻过身来。
你三爷爷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，闭上眼睛，假装睡觉。他的心直跳，感觉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敢偷偷地睁开眼睛，往老周那边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，差点把他魂吓飞了。
只见老周睁着眼睛，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。他的脸色惨白，嘴唇发青，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。而他的身边，果然躺着一个人！
那个人背对着你三爷爷，头发又黑又长，披散在背上。她盖着老周的被子，和老周紧紧地贴在一起。
你三爷爷吓得浑身发抖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他想喊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怎么也喊不出来。他想跑，可腿像是灌了铅一样，怎么也动不了。
就这样，他睁着眼睛，一直熬到了天亮。
天刚蒙蒙亮，鸡叫了。你三爷爷再往老周那边看的时候，那个长头发的人不见了。老周还在睡觉，姿势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，背对着他，蜷缩着身子。
你三爷爷赶紧爬起来，推了推老周：老周，老周，醒醒！
老周慢慢睁开眼睛，迷迷糊糊地问：怎么了？
你昨天晚上……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？你三爷爷结结巴巴地问。
老周揉了揉眼睛，说：不对劲？什么不对劲？没有啊，我睡得挺好的。
你旁边……你三爷爷指着老周的身边，昨天晚上，你旁边躺着一个人！
老周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你小子做梦了吧？我旁边不就是你吗？哪还有什么人？
真的！你三爷爷急了，我亲眼看见的！一个长头发的女人，就躺在你身边！
其他人也都醒了，听到他们的对话，都围了过来。小刘笑着说：三哥，你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？这深山老林里，哪来的女人啊？
跟你三爷爷一起去的那三个小伙子也都笑了，说他肯定是做噩梦了。
你三爷爷百口莫辩，他明明亲眼看见了，可别人都不信。他只好不再说话，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。
那天白天，你三爷爷一直心神不宁的，干活的时候差点被木头砸到。他总是忍不住往老周那边看。老周还是跟平时一样，阴沉着脸，不怎么说话，只是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了一些。
到了晚上，吃完饭，大家都准备睡觉了。你三爷爷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躺在炕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周。
老周很快就睡着了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工棚里越来越静。外面的风刮得响，吹得工棚的木头咯吱咯吱响，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路一样。
到了半夜，你三爷爷忽然又感觉到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。
他转过头，往老周那边看去。
果然，老周的被子又鼓了起来，那缕黑色的长发，又从被子边缘露了出来，垂在炕沿上。
你三爷爷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。他紧紧地攥着拳头，指甲都嵌进了肉里。
这次，他鼓起勇气，慢慢地伸出手，想去掀开被子看看，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被子的时候，那个长头发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她慢慢地抬起头，朝着你三爷爷这边看了过来。
你三爷爷吓得赶紧缩回手，闭上眼睛，浑身都在发抖。他能感觉到，有一双冰冷的眼睛，正在盯着他看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，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才消失。他偷偷地睁开眼睛，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个长头发的人又躺了下去，背对着他，和老周紧紧地贴在一起。
你三爷爷再也不敢看了，他用被子蒙住头，浑身发抖地熬到了天亮。
天亮之后，那个长头发的人又不见了。老周还是跟没事人一样，起床，洗脸，吃饭。
你三爷爷又问老周：老周，你昨天晚上真的没感觉到什么吗？你身边真的有个人！
老周不耐烦地说：你小子有完没完？都说了我睡得挺好的！你要是再胡说八道，我可对你不客气了！
你三爷爷没办法，只好去找小刘，把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又跟小刘说了一遍。小刘这次没有笑，他的脸色也变得有点白了。
三哥，你说的是真的？小刘小声问。
千真万确！你三爷爷说，我亲眼看见的！连续两个晚上了！
小刘咽了口唾沫，说：其实……其实我昨天晚上也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怎么不对劲？你三爷爷赶紧问。
我昨天晚上也醒了一次，小刘说，我听到老周那边有声音，像是有人在说话，声音很小，叽叽咕咕的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我以为是老周在说梦话，就没在意。现在想想，那声音不像是老周的，像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你三爷爷一听，更加害怕了：你看，我没骗你吧！真的有个女人！
那怎么办啊？小刘吓得脸都白了，这工棚里不会是闹鬼了吧？
我也不知道，你三爷爷说，要不，咱们今天晚上换个地方睡？你睡我这边，我睡你那边，看看她还会不会来。
小刘赶紧点头：好！好！就这么办！
那天晚上，睡觉的时候，你三爷爷和小刘换了位置。你三爷爷睡在小刘原来的位置，小刘睡在你三爷爷原来的位置，紧挨着老周。
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，心里都有点发毛，谁也睡不着。工棚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外面的风声。
到了半夜，忽然，小刘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所有人都被惊醒了，赶紧坐了起来。
只见小刘蜷缩在炕角，浑身发抖，脸色惨白，指着老周的身边，结结巴巴地说：她……她在那里！她在那里！
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老周的身边，果然躺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！她背对着大家，头发披散着，盖着老周的被子，和老周紧紧地贴在一起。
所有人都吓坏了，纷纷往后退，挤在炕的另一边。
老周也被吵醒了，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，问：怎么了？发生什么事了？
老周！你身边有个人！你三爷爷大喊道。
老周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往自己身边看了看。
这一看，老周也吓得大叫一声，从炕上滚了下来。
那个长头发的女人，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，背对着大家。
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？老周吓得声音都变了，怎么会在我床上？
我们怎么知道！小刘哭着说，连续三个晚上了！她都睡在你旁边！
大家都吓得不敢说话，紧紧地盯着那个长头发的女人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那个女人还是一动不动。
一个胆子大点的小伙子，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，慢慢地走过去，用木棍捅了捅那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还是一动不动。
他又用木棍挑了挑那个女人的头发。
忽然，那个女人的头掉了下来，滚到了地上。
大家吓得又是一阵尖叫。
仔细一看，那根本不是什么女人，而是一个用稻草扎的稻草人！稻草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，头上戴着一个假发，长长的黑发披散着。
原来是个稻草人！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
谁这么缺德？把稻草人放在老周的床上，吓唬人玩！一个小伙子生气地说。
老周也松了口气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说：肯定是有人恶作剧。是谁干的？赶紧承认！
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摇了摇头。
不是我干的。
也不是我。
我昨天晚上一直没出去。
大家都不承认是自己干的。
算了算了，一个小伙子说，可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伐木工留下的。把它扔出去就行了。
老周捡起那个稻草人，气呼呼地走到工棚外面，把它扔到了雪地里，还狠狠地踹了几脚。
让你吓唬我！让你吓唬我！
扔完稻草人，大家都回到了工棚里。经过这么一折腾，大家都没心思睡觉了，坐在炕上聊天。
肯定是有人恶作剧，小刘说，吓死我了，我还以为真的有鬼呢。
就是，另一个小伙子说，这世界上哪有鬼啊，都是自己吓自己。
你三爷爷却不这么认为。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如果是恶作剧，那是谁干的呢？而且，连续三个晚上，他们都没有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。那个稻草人，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老周的床上呢？
可大家都觉得是恶作剧，他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大家才又躺下睡觉。这次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。
第二天，大家都以为没事了，继续去山里拉木头。可你三爷爷心里还是不踏实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果然，到了晚上，又出事了。
这次出事的是小刘。
那天晚上，大家都睡得很沉。半夜里，你三爷爷又醒了。他总觉得心里慌慌的，睡不着。
他转过头，往小刘那边看去。小刘睡在他旁边，背对着他。
忽然，他看到小刘的被子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一只惨白的手，从小刘的被子里伸了出来，搭在了炕沿上。
那只手又细又长，指甲又黑又长，看起来特别吓人。
你三爷爷吓得差点叫出声来。他赶紧推了推身边的一个小伙子，小声说：你看！你看小刘那边！
那个小伙子揉了揉眼睛，往小刘那边看了一眼，也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只见小刘的被子鼓鼓囊囊的，和前几天老周的被子一样。而且，除了那只搭在炕沿上的手，还有一缕黑色的长发，从被子里露了出来，垂在那只手的旁边。
又……又来了！那个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说。
他们俩赶紧把其他人都叫醒了。大家都围了过来，紧紧地盯着小刘的被子。
小刘！小刘！醒醒！你三爷爷小声喊。
小刘没有反应，睡得很沉。
怎么办？一个小伙子小声问。
把被子掀开看看！你三爷爷咬了咬牙说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伸出手，猛地一下掀开了小刘的被子。
大家都凑过去一看，吓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只见小刘蜷缩着身子，睡得很沉。而他的身边，果然躺着一个人！
那个人背对着大家，头发又黑又长，披散在背上。她的手搭在炕沿上，就是刚才大家看到的那只惨白的手。
又是那个稻草人？一个小伙子小声问。
不像，你三爷爷摇了摇头，那个稻草人已经被老周扔了。而且，你看那只手，多真实啊，不像是稻草做的。
大家都不敢说话，紧紧地盯着那个人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。
老周鼓起勇气，拿起一根木棍，慢慢地走过去，用木棍捅了捅那个人的肩膀。
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。
老周又用木棍挑了挑她的头发。
忽然，那个人慢慢地翻过身来。
大家吓得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只见那个人的脸，惨白惨白的，没有一点血色。她的眼睛闭着，嘴唇发青。看起来，就像是一个死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