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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炕沿上,脚够不着地,晃悠着听奶奶纳鞋底。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,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大忽小。爷爷坐在炕梢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浆糊味。奶奶手里的针穿过厚厚的鞋底,发出一声,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,又看了看我,低声说:今儿个给你讲个你爷爷年轻时候亲身经历的事,这事啊,当年在咱们这十里八村都传开了,吓得好多人晚上不敢出门。
爷爷在炕梢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开始讲了起来。
那时候你爷爷才二十出头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。咱们村东边有片老林子,林子深处有个水泡子,村里人都叫它黑水泡。那水泡子的水一年四季都是黑的,深不见底,从来没人敢下去游泳。老人们都说那水泡子里有东西,可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。
那年夏天特别旱,地里的庄稼都快干死了。村里的几口井也都见了底,只剩下村西头那口老井还有点水。可那口老井邪门得很,以前出过好几回事,有人在井边打水,莫名其妙就掉下去了,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发胀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村里的人都不敢去那口井打水,宁愿走好几里路去邻村挑水。可那年旱得实在太厉害了,邻村的井也快干了。村长没办法,召集了村里的壮劳力,说要去把老井淘一淘,看看能不能打出更多的水来。
你爷爷那时候年轻气盛,第一个就报了名。一起去的还有村里的另外五个小伙子,都是二十来岁,血气方刚,不信什么邪门歪道。村长给他们准备了绳子、水桶、铁锹,还有几盏马灯。天刚蒙蒙亮,他们就出发了。
老井在村西头的一片荒地里,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。井台是用青石板砌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井口不大,只能容一个人下去。井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,看起来阴森森的。
他们先把井里的水一桶一桶往上吊。吊了有一个多时辰,井里的水终于见底了。井底全是淤泥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有破罐子、烂木头,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。
一个叫二柱子的小伙子自告奋勇,第一个下去清淤泥。他把绳子系在腰上,手里拿着铁锹,慢慢往下滑。下到一半的时候,他忽然的一声叫了出来,上面的人赶紧问他怎么了。
二柱子在是只老鼠。
上面的人都笑了,说他胆子小。二柱子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继续往下滑。到了井底,他拿起铁锹开始铲淤泥。铲了没几下,他忽然又停住了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。
上面的人喊他:二柱子,你咋了?倒是干活啊!
二柱子没有回答,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。上面的人觉得不对劲,又喊了几声,他还是没反应。你爷爷觉得事情不妙,对其他人说:不好,可能出事了,我下去看看。
他把绳子系在腰上,拿着马灯,慢慢往下滑。快到井底的时候,他借着马灯的光,看到二柱子背对着他,直挺挺地站在淤泥里,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你爷爷喊了一声:二柱子,你咋了?
二柱子还是没有动。你爷爷滑到井底,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二柱子猛地转过身来,你爷爷吓得差点把马灯扔了。
只见二柱子的脸白得像纸一样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嘴巴张得老大,像是在尖叫,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的脸上、脖子上全是水珠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你爷爷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去摸他的脉搏,发现他的脉搏跳得飞快,像是要从皮肤里蹦出来一样。他又喊了几声二柱子的名字,二柱子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,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你爷爷觉得不对劲,赶紧对着上面喊:快!把二柱子拉上去!他出事了!
上面的人赶紧往上拉绳子。二柱子被拉上去之后,还是那个样子,直挺挺地躺着,眼睛瞪着天空,嘴巴张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村长赶紧让人把二柱子送回家,又对剩下的人说:这井邪门得很,咱们还是别淘了,回去吧。
可你爷爷那时候犟得很,说:都已经下来了,怎么能半途而废?说不定二柱子只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我一个人下去把剩下的淤泥清完。
其他人都劝他别下去,可他不听,执意要下去。村长没办法,只好叮嘱他小心点,一有不对劲就赶紧喊。
你爷爷拿着马灯,又下到了井底。井底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,像是死鱼的味道。他拿着铁锹,继续铲淤泥。铲了没几下,铁锹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他心里好奇,用铁锹把周围的淤泥拨开,发现那是一个黑色的木箱子。箱子不大,大概有半米长,三十厘米宽,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,看起来年代久远。
你爷爷心里一阵激动,以为挖到了什么宝贝。他把箱子抱起来,擦了擦上面的淤泥。箱子没有锁,只是用一根铜丝缠着。他把铜丝解开,慢慢打开了箱子。
箱子里面没有什么宝贝,只有一叠用红布包着的东西。他把红布打开,发现里面是一绺黑色的头发,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牌,木牌上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。
你爷爷觉得很失望,随手把木牌扔在了一边,又把那绺头发拿起来看了看。那头发又黑又亮,像是刚剪下来的一样,摸起来滑溜溜的,还有点湿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觉脖子后面吹来一阵冷风,凉飕飕的。他打了个寒颤,抬头往井口看了看,井口被一片乌云遮住了,井底变得更加昏暗了。
他心里有点发毛,赶紧把头发放回箱子里,盖上盖子,准备上去。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,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,像是有人在水里走路。
他猛地转过身,马灯的光在井底扫了一圈,什么也没有。井底除了淤泥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什么都没有。
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松了口气,转身继续往上爬。可刚爬了没几步,他又听到了那阵水声,这次离他更近了,就在他的脚边。
他低头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。只见井底的淤泥里,慢慢伸出一只惨白的手,那只手的指甲又长又黑,正抓着他的脚踝。
你爷爷吓得大叫一声,使劲蹬腿,想要挣脱那只手。可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,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踝,把他往淤泥里拽。
他手里的马灯掉在了地上,灭了。井底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淤泥里爬了出来,贴在了他的背上。那东西冰冷刺骨,像是一块冰,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。
他拼命地挣扎,大喊救命。上面的人听到他的喊声,赶紧往上拉绳子。可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,怎么拉也拉不动。
就在这时,你爷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脖子,湿乎乎、凉冰冰的。他吓得浑身发抖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一挣,终于挣脱了那只手。他抓住绳子,拼命地往上爬。
上面的人也一起使劲,终于把他拉了上来。他上来之后,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。
众人围过来问他怎么了,他指着井底,结结巴巴地说:
众人都吓坏了,赶紧收拾东西,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村里。回到村里之后,你爷爷就病倒了,发高烧,说胡话,嘴里一直喊着:别抓我!别抓我!
村里的人都吓坏了,说他是被井里的东西缠上了。二柱子也一直昏迷不醒,嘴里也说着胡话。村长没办法,只好派人去邻村请了个大夫。
大夫来了之后,给他们俩把了脉,开了几副药,说他们是受了惊吓,邪气入体。可吃了药之后,他们的病情一点也没有好转,反而越来越严重了。
你爷爷烧得越来越厉害,有时候甚至会昏迷过去。奶奶那时候刚嫁给你爷爷没多久,急得团团转,整天守在他身边,给他擦身子、喂水。
到了第三天晚上,你爷爷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,嘴里喃喃地说:她来了……她来找我了……
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门口什么也没有。可就在这时,屋里的煤油灯忽然灭了。屋里瞬间一片漆黑。
奶奶吓得尖叫一声,紧紧地抱住你爷爷。就在这时,她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还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直走到了炕边。奶奶感觉有什么东西站在了炕边,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吓得浑身发抖,不敢睁开眼睛。
就在这时,爷爷忽然大吼一声,从炕上跳了下来,朝着门口扑了过去。奶奶听到一声,然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奶奶才敢睁开眼睛。她摸索着找到火柴,点亮了煤油灯。只见你爷爷躺在地上,昏迷不醒,门口什么也没有。
奶奶赶紧把你爷爷扶到炕上,又给他喂了点水。到了后半夜,你爷爷的烧竟然慢慢退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醒了过来,虽然身体还很虚弱,但已经不胡言乱语了。
而二柱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。他一直昏迷了七天七夜,最后还是没挺过来,死了。死的时候,他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,嘴巴张着,和在井底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二柱子死了之后,村里的人更加害怕那口老井了。村长让人用大石头把井口封了起来,又在上面盖了土,种了一棵槐树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口老井了。
奶奶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,又拿起针开始纳鞋底。我听得浑身发冷,紧紧地靠在奶奶身边,小声问:奶奶,那井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?
奶奶叹了口气,说:谁知道呢。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说,很多年前,有个女人在那口井里投井自尽了。那个女人死的时候,穿着一身红衣服,头发又黑又长。她死了之后,那口井就开始闹邪了。
爷爷在炕梢抽了一口烟,说:那时候我年轻,不信邪,要是早知道会这样,我说什么也不会下去的。二柱子那孩子,真是可惜了。
我又问:爷爷,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个女人?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见过一次。就在二柱子下葬后的第三天晚上。
我一下子来了精神,催着爷爷说:爷爷,你快说说,后来发生什么了?
爷爷又抽了一口烟,缓缓地说了起来。
二柱子下葬后的第三天晚上,轮到我和村里的另一个小伙子去守坟。东北农村有个习俗,人死了之后,头三天晚上要有人守坟,防止野狗刨坟,也防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靠近。
那天晚上,天阴沉沉的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坟地在村北边的一片山坡上,周围全是松树,风一吹,松树林发出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。
我和那个小伙子坐在坟前的火堆边,谁也不说话,心里都有点发毛。火堆里的木头烧得作响,火星子四处飞溅。
到了后半夜,那个小伙子困得不行了,靠在一棵树上打起了瞌睡。我也有点困,可一想到二柱子死的时候的样子,就怎么也睡不着。
就在这时,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还有女人的哭声。那哭声和我在井底听到的一模一样,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我赶紧推醒那个小伙子,说:你听,有声音。
那个小伙子揉了揉眼睛,侧着耳朵听了听,说:哪有什么声音啊,你听错了吧。
我刚想说话,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离我们更近了。我清楚地听到,那脚步声是朝着二柱子的坟来的。
我和那个小伙子都吓坏了,紧紧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过了一会儿,只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,从松树林里走了出来。她的头发又黑又长,遮住了脸,看不清长什么样子。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像是飘着一样,脚不沾地。
那个小伙子吓得一声,转身就跑。我也想跑,可腿像是灌了铅一样,怎么也迈不动。
那个女人慢慢走到二柱子的坟前,停了下来。她低着头,看着二柱子的坟,哭声越来越大。
我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铁锹,大气都不敢出。就在这时,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,朝着我看了过来。
虽然她的头发遮住了脸,可我还是感觉到,她在看我。她的目光冰冷刺骨,像是一把刀,刺得我浑身发冷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慢慢朝着我走了过来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用尽全身力气,转身就跑。我拼命地跑,不敢回头,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哭声一直跟着我。
我跑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跑回了村里。回到家之后,我一头栽倒在炕上,又病倒了。这次病了半个多月才好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去坟地了,晚上也不敢一个人出门。
爷爷说完,又抽了一口烟,不再说话了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。我吓得紧紧地抱着奶奶的胳膊,不敢松开。
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说:好了好了,不讲了,再讲该把你吓坏了。
我摇了摇头,说:奶奶,我不怕,你再讲一个吧。
奶奶笑了笑,说:你这孩子,胆子还挺大。行,那我再给你讲一个关于纸人的故事。这个故事啊,是我年轻的时候亲眼所见的。
奶奶放下手里的活,又开始讲了起来。
那时候我才十几岁,住在姥姥家。姥姥家隔壁有个王大爷,王大爷有个儿子,叫王小宝,比我大两岁。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,关系特别好。
王小宝十八岁那年,得了一场重病,没治好,死了。王大爷和王大娘就这么一个儿子,哭得死去活来。按照咱们这的习俗,年轻人死了,要扎纸人纸马,烧给他,让他在那边有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