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蛇蛋(1 / 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我坐在炕沿上,脚耷拉着够不着地,奶奶盘腿坐在炕里头,手里纳着鞋底,粗麻线穿过千层底的“嗤啦”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爷爷坐在炕梢抽着旱烟,铜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忽闪忽闪,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,扭曲变形,像三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
奶奶纳完最后一针,把线头在嘴里抿断,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抬头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又低头看了看拽着她胳膊晃个不停的我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真是听上瘾了。昨天讲完纸人还不够,今天又要听吃蛇蛋的。那些老事儿一个比一个渗人,听了晚上又不敢摸黑去茅房。”

我把脸贴在奶奶粗糙的棉袄袖子上,使劲晃了晃:“奶奶我不害怕!就想听那个全乎的,隔壁王奶奶说当年半个村子都跑了,连牲口都没来得及牵,真的假的?”

奶奶被我缠得没办法,把针和鞋底往笸箩里一扔,往炕里挪了挪,给我腾出个地方,让我靠在她暖和的怀里。她伸手拢了拢煤油灯的灯芯,火苗一下子亮了不少,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清晰了一点。

“是真的。这事儿发生在三十二年前,比纸人那事儿晚十三年。当年闹得比天还大,前后死了七个人,疯了三个,半个村子的人拖家带口跑了,连猪圈里的老母猪都没来得及赶。你爷爷当年为了护着我和你刚满周岁的姑姑,腿上被野鸡脖子咬了一口,现在阴天下雨还得贴膏药,疼得直咧嘴。”

我立刻把耳朵竖得像小兔子一样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奶奶的嘴。爷爷在炕梢也撩起裤腿,给我看他小腿上那块青黑色的疤痕,像一条蜷着的小蛇,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紫,看着就吓人。

奶奶说,咱们这地方背靠大黑山,山里沟沟岔岔多,草深林密,最不缺的就是蛇。什么松花蛇、野鸡脖子、土球子、黄花松,啥样的都有。老辈人传下来的不是啥禁忌,是拿命换的规矩:家蛇不能打,蛇蛋不能掏,看见蛇交配得赶紧吐唾沫绕着走。尤其是住在房梁上、地窖里的家蛇,那是跟着宅子走的保家仙,帮你抓老鼠看粮食,你不惹它,它保你家宅平安;你要是伤了它一根毫毛,它的子子孙孙都会记着仇,不死不休。

这话不是瞎说的。早年间村东头老刘家,就因为打死了一条盘在粮囤上的松花蛇,结果不到半年,粮囤半夜着了火,囤里的粮食烧得一干二净;家里的耕牛上山耕地,莫名其妙摔下了山崖,摔得粉身碎骨;唯一的儿子上山砍柴,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腿,成了瘸子。从那以后,村里再没人敢碰家蛇,就算蛇爬进了被窝,也只能用笤帚轻轻挑着,送到山根底下,还得陪着笑说句“仙家慢走,改天给您送鸡蛋”。

那时候村里有个光棍汉,外号叫老歪。老歪那年三十六,小时候得小儿麻痹落了残疾,左腿比右腿短一截,走路一歪一歪的,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。老歪这人不光腿歪,心也歪。懒得出奇,地里的草长得比苞米还高,家里穷得连炕席都露着洞,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。他平时就靠偷鸡摸狗过日子,今天偷东家一只下蛋鸡,明天摸西家一个倭瓜,村里人都烦他,但是看他瘸着一条腿可怜,也没人真跟他计较。

老歪还有个毛病,就是嘴馋到了骨子里。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敢往嘴里塞。癞蛤蟆扒了皮炖土豆,说比鸡肉还嫩;田鼠串起来烤着吃,说油滋滋的香;刺猬裹上泥巴烧熟了,说那肉是甜的;连蝙蝠都敢抓来熬汤,说能治咳嗽。村里人都说他是饿死鬼托生的,阎王爷都嫌他嘴馋,不收他。老人们经常劝他:“老歪啊,那些东西不干净,吃了要遭报应的。尤其是蛇,那是有灵性的,千万不能碰。”

老歪听了总是翻个白眼,吐一口唾沫说:“啥灵性不灵性的,能吃到嘴里的就是好东西。蛇肉嫩得跟豆腐似的,蛇蛋比鸡蛋香十倍,不吃才是傻子呢。”

他不光自己吃,还经常在晒谷场上当众扒蛇皮。把活蛇钉在老槐树上,用刀划开肚子,掏出内脏,然后把蛇皮扒下来,蛇肉切成段,放在捡来的破铁锅里炖。一边吃一边吧唧嘴,跟路过的人炫耀:“尝尝不?香得很!吃了能壮阳!”村里人都躲着他走,没人愿意沾他的边,连小孩都被大人叮嘱,不许跟老歪说话,不许吃他给的东西。

有一年夏天,天热得邪乎。刚进六月,就一滴雨没下过,地里的苞米叶子都卷成了筒,用手一捻就成了碎末。河沟里的水都晒干了,露出了干裂的河底,连村里那口百年老井的水位都降了三尺。狗都趴在树荫下吐舌头,一动也不动,舌头耷拉得老长。村里的人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水桶去山根底下的泉眼排队打水,从早忙到晚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只有老歪,整天躺在家里的凉炕上睡大觉,饿了就去村里偷点东西吃,日子过得倒也“清闲”。

那天下午,老歪睡醒了,肚子饿得咕咕叫,叫得比蛤蟆还响。他在村里转了一圈,想偷只鸡吃,但是各家各户的鸡都关在屋里的笼子里,看得紧紧的,连个鸡毛都摸不着。他又想去瓜地偷个西瓜,但是看瓜的老马头拿着锄头坐在瓜棚门口,眼睛瞪得像铜铃,看见他就骂:“老歪!你敢靠近瓜地一步,我就打断你的另一条腿!”

老歪转了半天,啥也没偷到,饿得肚子里直反酸水,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。他晃悠着走到村南头的大黑山脚底下,想看看能不能抓几只田鼠或者癞蛤蟆垫垫肚子。山根底下有一片老坟地,是解放前留下来的,荒草丛生,坟头都平了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那里的草长得有半人多深,里面藏着很多蛇和老鼠,老歪以前经常去那里抓蛇,所以也不害怕。

老歪钻进坟地里,低着头在草丛里找来找去。草叶划得他的胳膊和脸生疼,但是他也顾不上了。找了半天,只抓到了两只还没长毛的小田鼠,还不够塞牙缝的。老歪心里烦躁得很,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旁边的一个土坟包。

这一脚踢下去,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土坟包塌了一块,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。洞口有碗口那么粗,周围光溜溜的,被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经常有东西进出。洞口还散落着几片蛇蜕,白花花的,在太阳底下闪着光,最长的一片有一米多长。

老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像饿狼看见了肉。他知道这是个蛇洞,而且看洞口的大小和蛇蜕的长度,里面的蛇绝对小不了,少说也有胳膊那么粗。

“好家伙,今天运气不错!”老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心里美滋滋的,“这么大的洞,里面肯定有大蛇,说不定还有蛇蛋呢!蛇蛋比蛇肉还香,还补,吃了能顶好几天不饿!”

他四处看了看,找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,拿在手里。他趴在地上,把木棍伸进洞里使劲捅了捅。捅了几下,里面没有动静。

“难道蛇出去觅食了?”老歪自言自语道。他又把木棍伸进去,捅得更深了,一直捅到木棍都快没进去了,还是没有动静。

老歪有点失望,但是他不甘心。他想,就算大蛇不在家,洞里肯定有蛇蛋。这么大的蛇,下的蛋肯定也大,肯定好吃。

于是,老歪放下木棍,开始用手挖那个蛇洞。蛇洞挖得很深,弯弯曲曲的,里面全是湿乎乎的泥土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蛇腥味。老歪挖得满手都是泥,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,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,滴在泥土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的瘸腿跪在地上,磨得生疼,但是他根本顾不上。

挖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,太阳都快落山了,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色。老歪终于挖到了洞的尽头。洞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窝,里面铺着干草和树叶,还有一些脱落的蛇鳞。窝里,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八个雪白的蛇蛋。

那些蛇蛋比鸡蛋还要大一圈,圆圆的,壳很薄,泛着淡淡的瓷光。透过薄薄的蛋壳,能隐约看到里面有小小的黑影在动,一扭一扭的,像是在呼吸。

老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他数了三遍,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确实是十八个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

“我的妈呀!十八个!这下能吃个够了!”老歪一边说,一边赶紧脱下身上的破褂子,铺在地上,把蛇蛋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抱起来,放在褂子里。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发抖,差点把一个蛇蛋掉在地上,吓得他赶紧用手接住,心脏“怦怦”直跳。

就在他包最后一个蛇蛋的时候,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
那声音很轻,但是在寂静的坟地里却格外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,草叶被分开的声音。

老歪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回头一看。

只见不远处的草丛分开了一条路,一条大蛇正慢慢地爬过来。那条蛇有胳膊那么粗,两三丈长,浑身是黑黄相间的花纹,太阳一照,油光锃亮的,像涂了一层油。它的头是三角形的,比拳头还要大,两只金黄色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球,正死死地盯着老歪,还有他手里包着蛇蛋的褂子。它的信子一伸一缩,分叉的舌头像两把小刀子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老歪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蛇蛋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赶紧抓起身边的木棍,紧紧地握在手里,警惕地看着那条大蛇。他的腿肚子直转筋,要不是靠着身后的土坡,早就瘫坐在地上了。他能闻到大蛇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浓烈的腥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像腐烂的树叶一样的味道,熏得他直想吐。

那条大蛇没有立刻扑过来,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,和老歪对视着。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凶狠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绝望的悲伤。那种眼神,不像是一个动物的眼神,倒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孩子的母亲的眼神,看得人心里发慌。

老歪和它对视了大概有一分钟,但是他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,风一吹,凉飕飕的,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
他想跑,但是腿像灌了铅一样,迈不动步。他想求饶,但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

就在这个时候,那条大蛇慢慢地抬起了头,对着老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。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女人的哭声,又像婴儿的啼哭,在空旷的坟地里回荡着,听得人浑身发冷。

老歪心里一横,想着反正已经把蛇蛋拿到手了,不能就这么放弃。他猛地抓起包着蛇蛋的褂子,转身就跑。他一歪一歪地跑着,跑得飞快,连头都不敢回。他能听到身后传来“沙沙”的声音,那条大蛇在追他。

老歪拼了命地跑,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。他的瘸腿在地上磕得生疼,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,但是他根本顾不上。他跑过坟地,跑过玉米地,跑过干涸的小河沟,一直跑到村里,看到村口的大槐树了,才敢回头看了一眼。

身后空荡荡的,那条大蛇没有追上来。

老歪靠在大槐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“怦怦”直跳,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。他的衣服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难受。

“吓死我了……吓死我了……”老歪一边喘气一边说。但是他看着怀里包着的蛇蛋,脸上又露出了贪婪的笑容。

“嘿嘿,还是被我拿到了。那条笨蛇,想跟我抢,门儿都没有!”

老歪抱着蛇蛋,一歪一歪地跑回了自己的破草房。他关上房门,用一根粗木头顶住,然后靠在门上,又喘了半天。

过了好半天,他才缓过神来。他把蛇蛋倒在炕上,十八个雪白的蛇蛋在煤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,看起来特别诱人。

老歪咽了口唾沫,找了一个瓦盆,把蛇蛋放了进去。然后,他去院子里抱了一些柴火,生起了炉子。他打算先煮九个吃,剩下的九个藏起来,留着慢慢吃,一天吃一个,能吃九天。

水很快就开了,冒着热气。老歪把九个蛇蛋放进锅里,盖上锅盖。煮了大概有半个时辰,锅里飘出了一股淡淡的、奇怪的香味。那香味不像鸡蛋的香味,也不像鸭蛋的香味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、带着点腥味的香味,但是闻着特别勾人,让人忍不住流口水。

老歪迫不及待地掀开锅盖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差点烫到他的脸。他用筷子夹起一个蛇蛋,放在凉水里冰了一下,然后剥开了壳。

蛇蛋的蛋白是透明的,像果冻一样,QQ弹弹的,用筷子一夹就晃悠。蛋黄是金黄色的,比鸡蛋黄要大很多,油汪汪的,一戳就往外冒油。

老歪咬了一口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“我的妈呀!太香了!比鸡蛋好吃一百倍!”

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一个接一个,连壳都来不及剥干净,有的连壳一起嚼了咽下去。很快,九个蛇蛋就被他吃光了。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,打了个饱嗝,满嘴都是那种奇怪的香味,连打嗝都是那个味道。

就在这个时候,他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。“老歪!老歪在家吗?”

老歪听出来是他侄子小石头的声音。小石头那年八岁,是老歪唯一的哥哥的儿子。老歪的哥哥前年得了肺病死了,嫂子改嫁了,把小石头留给了爷爷奶奶。小石头平时没人管,经常来老歪这里玩,老歪有时候偷到什么好吃的,也会分给他一点。

老歪赶紧把剩下的九个蛇蛋藏在炕梢的柜子里,用破棉被盖得严严实实的。然后,他打开门,说:“喊啥喊?进来吧。”

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,鼻子抽了抽,说:“叔,你在干啥呢?我闻着香味了,你吃啥好吃的呢?”

老歪笑着说:“叔今天弄到了点好东西,煮了几个蛋,都吃完了。就剩最后一个了,给你吧。”

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刚才偷偷藏起来的蛇蛋,递给小石头。他自己都舍不得吃,留着准备晚上当夜宵的,但是看着小石头眼巴巴的样子,还是给了他。

小石头高兴地接过来,剥开壳就吃了起来。一边吃一边说:“叔,这是什么蛋啊?真好吃!比鸡蛋好吃多了!还有吗?我还想吃。”

老歪说:“没了,就这一个了。这是野鸡蛋,山里的野鸡下的。好吃吧?以后叔再给你弄。”

小石头点了点头,很快就把那个蛇蛋吃完了,连蛋壳都舔得干干净净的。他又玩了一会儿,就回家了。

老歪吃饱了,就躺在炕上睡觉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大蛇,在草丛里爬来爬去,身边围着很多小蛇,都叫他妈妈。他觉得很奇怪,但是又觉得很舒服。

他不知道,一场灭顶之灾,已经悄悄降临到了他的头上,也降临到了整个村子的头上。

当天晚上,就出事了。

大概到了半夜十二点的时候,老歪突然被一阵钻心的痒醒了。那种痒不是普通的痒,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,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骨头里爬,又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皮肤,痒得他想死。

老歪挠了挠胳膊,但是越挠越痒。他打开灯,撩起衣服一看,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只见他的胳膊上、后背上、胸口上,长满了一片片红色的小疹子。那些疹子密密麻麻的,比小米粒还要小,但是特别红,看起来就像蛇鳞一样。而且,那些疹子还在慢慢地往外冒,越来越多,连成了一片。

“这是咋回事?”老歪心里有点发慌,“难道是吃蛇蛋过敏了?”

他挠了半天,把皮肤都挠破了,流出了淡淡的、淡黄色的血水,但是还是痒得厉害。他没办法,只能忍着痒,在床上翻来覆去,一整夜都没睡着。

第二天早上,老歪起来的时候,发现那些疹子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脸上和腿上。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,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而且,那些疹子的颜色也变深了,变成了暗褐色,表面还泛着一层油光,看起来更像蛇鳞了。用手一摸,硬邦邦的,像摸在蛇皮上一样。

老歪心里害怕了。他想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看看,但是又不好意思。他想,可能是上火了,过两天就好了。于是,他就没当回事,继续躺在炕上睡觉。

但是到了中午,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
老歪觉得嘴里发苦,什么东西都不想吃。他看到锅里剩下的玉米面窝头,就觉得恶心,想吐,胃里翻江倒海的。但是他看到院子里鸡窝里的生鸡蛋,却觉得特别香,特别想吃,口水都流出来了,止都止不住。

他赶紧跑到鸡窝边,掏出一个生鸡蛋,打破了,倒进碗里,一口气喝了下去。喝了生鸡蛋以后,他才觉得舒服了一点,那种钻心的痒也减轻了一点。

从那天开始,老歪就再也不吃熟的东西了。他每天都要喝十几个生鸡蛋,有时候还会抓一些活的田鼠和癞蛤蟆,生吞下去。他说,只有生的东西,才能解他的痒,才能让他舒服。熟的东西一吃就吐,连水都只能喝生水。

而且,他的行为也变得越来越奇怪。他不喜欢待在屋里,总是喜欢待在院子里的阴凉处,盘着腿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太阳一出来,他就觉得浑身难受,像被火烧一样。他的脖子总是不自觉地往前伸,还会时不时地吐一下舌头,就像蛇吐信子一样。他的眼睛也变了,瞳孔变成了竖条状,像蛇的眼睛一样,在阳光下会缩成一条缝,在黑暗里会变得很大,发着绿光。

村里的人看到老歪这个样子,都觉得很奇怪。有人问他:“老歪,你这是咋了?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
老歪总是含糊其辞地说:“没事,就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
但是大家都看出来了,老歪不对劲。有人想起了老歪那天从大黑山脚底下回来,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。还有人说,那天看到老歪在老坟地里挖什么东西,挖了好半天。

村里的老人一听,脸色立刻就变了。“坏了!老歪肯定是挖了蛇蛋,吃了蛇蛋!那是蛇仙在报复他啊!这下完了,要出大事了!”

果然,没过几天,小石头也出事了。

小石头那天吃了一个蛇蛋,刚开始几天没事,活蹦乱跳的,还跟小伙伴们说他叔给他吃了最好吃的野鸡蛋。但是一个星期以后,小石头也开始浑身发痒,身上也长出了和老歪一样的、像蛇鳞一样的疹子。

而且,小石头也开始不吃熟的东西了,只想喝生鸡蛋。他的行为也变得像蛇一样,喜欢在地上爬,喜欢盘在墙角,还会吐舌头。他晚上不睡觉,总是在屋里爬来爬去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吓得他爷爷奶奶整夜都不敢合眼。

小石头的爷爷奶奶吓坏了,赶紧带着小石头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看病。赤脚医生看了半天,也看不出是什么病,开了一些止痒的药膏和抗过敏的药,但是一点用都没有。那些药膏抹上去,反而更痒了。

他们又带着小石头去了镇上的医院,镇上的医生也没见过这种怪病,查了血、拍了片、做了B超,所有的检查都做了,结果都正常。医生说可能是罕见的皮肤病,开了一些进口的药膏,但是还是不管用。

小石头的爷爷奶奶急得团团转,整天以泪洗面。他们知道,小石头肯定是吃了老歪给的蛇蛋,才变成这样的。

小石头的爷爷气坏了,拿着一根木棍跑到老歪家,把老歪狠狠地打了一顿。他一边打一边骂:“你这个挨千刀的!你自己找死也就算了,还害我孙子!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拼命!”

老歪被打得鼻青脸肿,躺在地上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愧疚,也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麻木的神情,像蛇的眼睛一样。

从那天开始,小石头的爷爷就跟老歪断绝了关系,再也不让老歪见小石头了。

老歪的心里也开始害怕了。他知道,这是那条大蛇在报复他。他每天都躲在家里,不敢出门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总是能听到窗外有“沙沙”的声音,好像有蛇在爬。他还能听到那条大蛇低沉的嘶鸣声,就在他家的院子里,就在他的窗户外面,一声接一声,听得他头皮发麻。

他想把剩下的八个蛇蛋送回去,但是他不敢去大黑山脚底下的老坟地。他一想到那条大蛇的眼睛,就浑身发抖。他只能把那些蛇蛋藏在柜子里,每天对着它们磕头,求那条大蛇原谅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