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 赌命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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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窝在炕里,手里攥着半块化得流水的冻梨,耳朵支棱得像受惊的兔子,听奶奶坐在炕沿上,就着昏黄的灯泡光,讲那桩压在她心里快三十年的事。那时候她刚嫁过来没几年,村里出了一连串的事,到现在老人们提起来,后脊梁还冒凉气。

那是八十年代末的冬天,东北的农闲季,地里的活早就干完了,苞米都收进了仓,酸菜腌在了缸里,家家户户的男人女人,除了做点零活,剩下的时间全是闲着的。那时候村里没有电视,更没有手机,晚上黑灯瞎火的,唯一的乐子,就是凑在一起耍钱。推牌九,扎金花,输赢不大,就是图个乐呵,混时间。

村里有四个半大小子,二十出头的年纪,刚成家没两年,浑身的精力没处使,天天凑在一起耍钱。带头的叫建军,是村里民兵连的,个子高,胆子大,手气也时好时坏;然后是国梁,建军的发小,壮得像头牤牛,一顿能吃三个馒头,干农活一把好手,就是脑子直,别人说啥都信;还有海涛,家里开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,手里活钱最多,胆子却最小,每次耍钱都缩在后面,赢了就笑,输了就唉声叹气;最后是小伟,家里养着两头黄牛,平时话不多,闷葫芦一个,但是耍起钱来最疯,输多少都敢往上跟。

四个人天天凑在一起,一开始在谁家的偏房里玩,但是村干部抓赌抓得严,经常半夜过来敲门,几次下来,他们就不敢在村里玩了。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,说村西头的老砖窑里没人去,地方宽敞,还挡风,村干部绝对找不到。

那老砖窑,解放前就立在那了,听老人们说,最早是地主家开的,雇了一帮外地来的窑工烧砖,解放后归了生产队,用了十几年,后来塌了半边,就废弃了,荒在那快二十年了。窑体是黄土和砖坯砌的,又深又大,里面能容下十几个人,冬天背风,点个马灯,比外面暖和多了。村里的小孩平时都不敢往那去,都说里面闹鬼,晚上路过能听见里面有人哭,但是这四个半大小子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根本不信这个邪,当天就搬了稻草,铺了个窝,把耍钱的场子,安在了老砖窑里。

他们一般是吃过晚饭就过去,玩到后半夜两三点钟回来,有时候玩嗨了,能玩到天亮。村里的大人都知道,但是管不住,只能骂两句,说那地方晦气,让他们别去,但是他们根本不听,依旧天天往砖窑跑。

出事的那天晚上,雪下得不大,但是风特别大,刮得村口的老杨树呜呜响,像女人哭一样。四个人吃过晚饭,揣着钱,裹着棉袄,踩着雪,又往砖窑去了。到了砖窑里,点上马灯,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面窑壁,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,旁边堆着他们带来的苞米杆子,还有半瓶白酒,一包花生米。

四个人脱了棉袄,往稻草上一坐,就开始玩牌九,一开始玩得挺热闹,建军手气好,连赢了好几把,国梁跟着起哄,海涛输了几块钱,脸都垮下来了,小伟闷不吭声,把手里的牌捏得哗哗响。

就这么玩到后半夜一点多,风越刮越大,刮得砖窑的口子呼呼响,马灯的火苗被吹得晃来晃去,窑里的影子也跟着晃,像有人在墙上跳舞。四个人都有点困了,哈欠一个接一个,建军手气也背了下来,连输了好几把,把之前赢的都输回去了,还倒贴了不少。

就在这时候,砖窑的入口处,传来了脚步声,很慢,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的,在这静悄悄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四个人都停了下来,抬头往入口看,马灯的光照不到门口,那里黑糊糊的一片,啥也看不见。

“谁啊?”建军喊了一声,手里攥住了旁边的铁锹把,那是他们带来防身的,怕有野狗或者小偷过来。

没人应声,脚步声还在往里面走,越来越近,然后,一个人影,从黑暗里走了出来,站在了马灯照得到的边缘。

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棉袄,黑棉裤,裤脚扎着,脚上穿着一双胶鞋,上面沾着泥,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,帽耳放下来,挡着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下巴,手揣在袖筒里,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,站在那,一动不动,也不说话,就看着他们四个耍钱。

四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不认识这个人。村里的人,就算是邻村的,他们基本都认识,但是这个人,从来没见过。建军以为是邻村过来找耍钱场子的,就没太在意,摆了摆手说:“哥们,哪个村的?想玩就坐下玩两把,不玩就边上看着,别挡着光。”

那人没说话,往前凑了两步,站在了稻草堆旁边,真的就站在那,看着他们玩,一句话也不说。

四个人也没再理他,继续耍钱。又玩了几把,建军手气越来越背,输得脸都绿了,一把牌推出去,又输了,他把牌往地上一摔,骂了一句:“妈的,不玩了,今天手气太臭,邪了门了。”

就在这时候,那个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人,突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特别哑,像砂纸磨在干木头上,又冷又硬,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,他说:“你们玩,我看着就行,我没带钱。”

四个人都愣了,转头看向他。国梁笑了一声,说:“没带钱你看啥热闹?耍钱不带钱,不如回家抱孩子,赶紧该去哪去哪,别在这站着,怪渗人的。”

那人把头上的狗皮帽子,往上抬了抬,露出了整张脸。马灯的光刚好照在他脸上,四个人看清他的脸,当时就觉得后背一凉。那脸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像刚从雪堆里扒出来的一样,嘴唇是青紫色的,眼睛里黑糊糊的,一点眼白都看不见,整个眼珠都是黑的,深不见底,盯着你看的时候,像有一股寒气,从眼睛里钻出来,直往你骨头缝里扎。

他看着他们,又开口了,还是那个哑哑的声音,一字一句的,说:“不要钱?”

建军皱着眉,站了起来,手里攥着铁锹把,说:“你他妈到底谁啊?耍钱不要钱,那要啥?我们可不赊账,也不跟你玩赖的。”

那人往前又凑了一步,离他们只有两步远,那股寒气,一下子就扑了过来,带着一股烂泥和焦糊的味道,特别难闻。他咧开嘴,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一口黄牙,他说:“对,我们要你的命。赌命。”

这句话一出来,砖窑里瞬间就静了,只有外面的风声,呜呜的刮着,马灯的火苗,猛地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

四个人当时就炸毛了,国梁也站了起来,壮着胆子骂道:“你他妈有病吧?跑这来装神弄鬼的,是不是找削?赶紧滚,不然我们哥几个废了你!”

那人没说话,就站在那,看着他们笑,那笑声不是从嘴里出来的,像是从胸腔里,甚至是从整个砖窑的四面八方传过来的,阴冷阴冷的,裹着风,往耳朵里钻。

建军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,手里的铁锹把,都攥出了汗。他常年在村里混,打架斗殴的事没少干,啥样的狠人都见过,但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,站在他面前,就像站在一块冰前面,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。

他咬了咬牙,举起铁锹把,就往那人身上抡过去,嘴里喊着:“我让你装神弄鬼!”

铁锹把带着风,抡了过去,但是却抡了个空。那人明明就站在那,但是铁锹把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,啥也没打到。

四个人当时脸就白了,眼睛瞪得老大,看着眼前的人,浑身都抖了起来。

那人还在笑,笑着笑着,身体就开始变得透明,像水里的影子一样,慢慢的,就消失在了空气里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,就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
砖窑里只剩下他们四个,还有那盏晃来晃去的马灯,外面的风还在刮,但是刚才那股烂泥和焦糊的味道,还留在空气里,挥之不去。

海涛当时就瘫在了稻草上,脸白得像纸,嘴唇抖着,话都说不出来了:“鬼……鬼啊……刚才那个是鬼……”

小伟也吓得浑身发抖,手里的牌掉在了地上,捡都不敢捡。国梁也没了刚才的横劲,站在那,腿肚子都转筋了,看着建军,说:“建军……这……这咋回事啊?”

建军也吓得够呛,但是他是带头的,只能硬撑着,喊了一句:“别他妈愣着了!赶紧收拾东西,回村!”

四个人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,棉袄都穿反了,马灯也忘了吹,跌跌撞撞的跑出了砖窑,踩着雪,往村里疯跑。夜里的雪路特别滑,他们不知道摔了多少跤,身上全是雪和泥,但是根本不敢停,就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,那股阴冷的寒气,一直贴在后背上,甩都甩不掉。

跑回村里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黑灯瞎火的,只有几条狗在叫,叫得特别凶,但是又带着哭腔,像害怕什么一样。他们四个一口气跑到建军家,砰砰砰的砸门,建军他爸妈被吵醒了,披着棉袄起来开门,一看他们四个,脸都白了,浑身是雪,嘴唇发紫,像丢了魂一样,赶紧让他们进来。

进了屋,暖烘烘的热气扑过来,四个人才缓过来一点,瘫在炕沿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。建军他爸给他们倒了热水,问他们咋回事,大半夜的不回家,跑哪去了,弄成这个样子。

建军喝了一口热水,才缓过劲来,把刚才在砖窑里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的跟他爸妈说了。建军他爸听完,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,抬手就给了建军一个嘴巴子,骂道:“我他妈早就跟你说过,那老砖窑是晦气地方,不让你去,你非不听!现在好了,撞邪了吧?那地方解放前就死过人,死的全是冤死的窑工,你他妈往那地方跑,不是找死吗?”

建军他妈当时就哭了,说这可咋办啊,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。建军他爸叹了口气,说今天晚上谁也别回家了,就在这住一宿,门窗都插死,看看能不能熬过去。

那天晚上,四个人就在建军家的炕上挤了一宿,灯亮了一宿,谁也没敢睡觉,眼睛都盯着门窗,稍微有点动静,就吓得一哆嗦。一直到天亮,鸡叫了,太阳出来了,他们才松了一口气,但是心里的恐惧,一点都没消。

天亮之后,四个人各自回了家,都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,家里的大人都吓坏了,把他们都锁在了家里,不让他们出门,更不让他们再去砖窑。他们四个也吓得够呛,别说去砖窑了,连院门都不敢出,天天缩在屋里,一步都不敢离开爸妈。

但是,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
第一个出事的,是小伟。

小伟家住在村东头,院子西边搭了个牛棚,养着两头黄牛,平时都是小伟照顾,每天早上天不亮,就要去牛棚里添草,晚上也要去检查一遍,把牛栓好。从砖窑回来之后,小伟就魂不守舍的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整天坐在炕沿上,眼睛发直,盯着窗户外面看,他爸妈问他看啥,他就说,窗外有人,一直站在那,看着他。他爸妈出去看,窗外啥也没有,只有雪,连个脚印都没有,就说他是吓破了胆,看花眼了。

出事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东北的冬天,七点多钟天还是黑的,只有一点蒙蒙亮。小伟穿好棉袄,拿着手电筒,跟他爸妈说了一声,就去院子里的牛棚添草。他爸妈还在炕上睡觉,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,也没在意。

小伟推开屋门,外面的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,裹紧了棉袄,拿着手电筒,往院子西边的牛棚走。院子里的雪,积了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手电筒的光柱,在黑夜里晃来晃去,照得院子里的墙,影影绰绰的,像站着人一样。

走到牛棚门口,他推开牛棚的门,刚往里迈了一步,里面的两头黄牛,突然就疯了一样,往后退,犄角死死的抵着墙,眼睛瞪得老大,对着他身后的方向,哞哞的叫,叫得特别惨,鼻子里喷着白气,浑身都在发抖,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。

小伟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后背瞬间就凉了,手里的手电筒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他以为是有黄鼠狼或者狐狸钻进了牛棚,赶紧拿着手电筒,往身后照去。

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院子的墙,黑糊糊的,啥也没有,雪地上,只有他自己走过来的脚印,连个多余的印子都没有。

他松了一口气,骂了两句,说:“两个畜生,瞎叫唤啥,大早上的,吓我一跳。”

说着,他转过身,往牛槽那边走,准备给牛添草。刚弯下腰,拿起旁边的草叉子,就觉得后脖子上,被人吹了一口凉气。

那气不是冬天的冷风,是那种湿冷湿冷的,带着一股烂泥和焦糊的味道,跟那天在砖窑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,顺着后脖子,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,浑身的汗毛,瞬间就全竖起来了。

小伟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,手里的草叉子,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不敢回头,但是能感觉到,身后站着一个人,就贴在他的后背上,那股寒气,裹着他,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。

他猛地一回头,手里的手电筒,对着身后照了过去。

还是啥也没有。牛棚里空荡荡的,只有两头还在发抖的黄牛,还有地上的草叉子,啥也没有。

但是那股凉气,还在他的后脖子上,那股烂泥和焦糊的味道,越来越浓,就在他的耳边。

这时候,两头黄牛叫得更凶了,直接用头撞牛棚的柱子,土坯墙的土,哗哗的往下掉,像是要把牛棚撞塌一样。

小伟彻底怕了,尖叫了一声,转身就往屋里跑,连牛棚的门都忘了关,一口气跑回屋里,哐当一声把门关上,插上插销,背靠着门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,脸白得像纸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他爸妈被他的尖叫声吵醒了,赶紧起来,一看他这个样子,吓坏了,问他咋了,出啥事了。

小伟缓了半天,才哭着把刚才在牛棚里发生的事,跟他爸妈说了。他爸妈听完,也吓坏了,赶紧拿着手电筒,去牛棚里看。牛棚里好好的,两头黄牛也不叫了,安安静静的站在牛槽旁边,地上的草叉子掉在那,啥异常都没有,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。

他爸妈回来,就说他是吓破了胆,出现幻觉了,让他别多想,在家好好待着,别出去。但是小伟知道,那不是幻觉,那股凉气,那股味道,真真切切的,就在他的后脖子上。

从那天开始,小伟就彻底不对劲了。他不说话,也不吃饭,整天缩在炕角,抱着膝盖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门口,有时候会突然浑身发抖,嘴里念念有词的,说“别过来,我不跟你赌,我不给你命”,有时候会突然嘿嘿的笑,笑得特别渗人,听得他爸妈心里直发毛。

他爸妈急坏了,去公社的卫生院,请了医生过来,医生给小伟检查了半天,说身体没啥毛病,就是受了惊吓,精神有点问题,给开了点安神的药,但是吃了,一点用都没有,小伟还是那个样子,越来越严重,眼睛里全是血丝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像个鬼一样。

就这样过了两天,出事了。

那天晚上,小伟的爸妈,怕他出事,就跟他睡在一个炕上,守着他。前半夜还好好的,小伟缩在炕梢,一动不动的,像是睡着了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两点多钟,小伟他妈迷迷糊糊的醒了,伸手往炕梢摸了一下,想看看小伟有没有盖好被子。

这一摸,空的。

小伟他妈一下子就清醒了,赶紧坐起来,打开灯,往炕梢一看,炕上空荡荡的,小伟不见了。

棉袄棉裤都好好的叠在枕头旁边,鞋子也摆在地上,他就穿着一身秋衣秋裤,人不见了。

老两口当时就疯了,尖叫着,赶紧穿上衣服,跑出屋,院子里找遍了,牛棚、仓房、茅房,都找了,啥也没有,院门插得好好的,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,雪地上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小伟他妈当时就瘫在雪地上,嚎啕大哭,小伟他爸也急红了眼,赶紧跑出去,敲邻居的门,喊人帮忙找。村里的人都被吵醒了,一听小伟不见了,都想起了前几天砖窑里的事,心里都发毛,但是也都起来了,拿着手电筒,跟着一起找。

十几号人,拿着手电筒,在村里村外找,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,喊着小伟的名字,但是只有风声,没有任何回应。一直找了半宿,天都快亮了,还是没找到人。

就在大家都快绝望的时候,有个去村东头水库那边找的人,突然喊了一声:“快来!在这!水库上!”

所有人都赶紧往水库那边跑,跑到水库边上,拿着手电筒往冰面上一照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村东头的水库,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,冰面有一尺多厚,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雪。小伟就光着脚,站在水库正中间的冰面上,一动不动的,背对着他们,身上只穿着一身秋衣秋裤,浑身都结满了霜,头发上、眉毛上,全是白花花的冰碴子,像个冰人一样。

东北的冬天,夜里零下三十多度,他就穿着秋衣秋裤,光着脚,在冰面上站了半宿,人早就冻僵了。

几个小伙子壮着胆子,踩着冰面,跑了过去,走到小伟身边,喊他的名字,但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,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面的冰面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啥。

他们伸手碰了一下小伟,他的身体硬邦邦的,像冰块一样,但是人还有气,鼻子里还有微弱的呼吸。几个人不敢耽误,赶紧把他背起来,往村里跑,跑回小伟家,把他放在炕上,盖了好几层厚被子,又烧了热水,用热水袋给他捂手捂脚,忙活了半天,小伟才缓过来一点,眼睛动了动,但是还是不会说话,就只会嘿嘿的笑,笑得嘴角都咧开了,眼睛里全是血丝,盯着房梁看,不管谁跟他说话,他都不理,就只是笑,那笑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卫生院的医生又来了,看了看,摇了摇头,说冻得太厉害了,身体都冻坏了,能不能活过来,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

果然,没过三天,小伟就死了。

死的时候,是早上,他爸妈起来,发现他躺在炕上,身体都硬了,眼睛睁得老大,死死的盯着天花板,嘴张着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想喊,却喊不出来。最吓人的是,他的十个手指头,全都硬生生的抠进了炕席里。

那炕席是高粱杆编的,硬得很,平时用针扎都费劲,但是他的十个手指头,全都抠了进去,指尖都磨烂了,骨头都露出来了,炕席上全是血,黑乎乎的一片,不知道他死前,用了多大的力气,经历了什么样的恐惧。

公社的警察也来了,检查了半天,也没查出个所以然,最后只能定性为,受冻引发的急性疾病,猝死。但是村里的人都知道,这根本不是猝死,小伟是被那东西缠上了,索了命。

村里一下子就慌了,家家户户都开始议论这事,说那老砖窑里的东西,真的出来索命了,跟他赌命的四个小伙子,第一个已经没了,剩下的三个,估计也跑不掉。

第二个出事的,是海涛。

海涛是四个里面胆子最小的,小伟出事之后,他吓得直接就瘫了,天天缩在家里,不敢出门,晚上睡觉,必须让他爸妈陪着,屋里的灯,一夜开到亮,连窗帘都不敢拉开,稍微有点动静,就吓得尖叫,浑身发抖,说有人跟着他,不管他走到哪,那个人都在他身后,贴着他的后背,吹凉气。

海涛家住在村口,开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,就是以前的供销社,卖个油盐酱醋、烟酒糖茶,平时人来人往的,挺热闹。但是小伟死了之后,小卖部就关了门,门窗都插得死死的,一家人都躲在屋里,不敢出声,连外面有人敲门买东西,都不敢开。

出事的那天,是小伟的头七。

东北的农村,都讲究头七,说人死了之后,第七天,魂会回家看看,所以那天,家家户户都早早的关了门,熄了灯,没人敢出门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,怕冲撞了什么。

海涛家更是,天还没黑,就把小卖部的门窗,全都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里屋的一个小窗户透气,屋里点着两个大灯泡,照得亮堂堂的,他爸妈拿着家里的菜刀、剪刀,都放在枕头边上,一家三口,挤在一个炕上,谁也不敢睡觉,眼睛都盯着门窗,大气都不敢喘。

前半夜,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,只有外面的风声,刮得村口的老杨树哗哗响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十二点整,也就是头七回魂的时辰,突然,外面传来了敲窗户的声音。

当当当。

三声,很轻,但是在这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夜里,格外的清楚,像敲在人的心上一样。

海涛当时就炸毛了,尖叫一声,一下子钻进了他爸妈的被窝里,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一样,嘴里喊着:“来了!他来了!他找我来了!”

海涛他爸也吓得够呛,但是硬撑着,拿起枕头边的菜刀,走到窗户边,压低声音,喊了一句:“谁?大半夜的敲啥?再敲我不客气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