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 赌命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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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没人应声,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

海涛他爸撩开窗帘的一个角,拿着手电筒,往外照去。外面黑糊糊的,只有雪,空荡荡的村口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雪地上,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他松了一口气,回头骂海涛:“你看你那点出息!就是风吹的,看把你吓的!”

话音刚落,又传来了敲窗户的声音。

当当当。

还是三声,还是那个位置,窗户上的玻璃,都震得嗡嗡响。

海涛他妈当时就哭了,捂着嘴,不敢出声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。海涛他爸的脸也白了,手里的菜刀,都抖了起来,他又对着外面喊:“到底是谁?再装神弄鬼的,我喊人了!”

外面还是没人应声,但是敲门声,停了。

就在他们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,突然,小卖部的大门,传来了敲门声。

当当当。

一下,一下,很慢,很沉,像是用石头在砸门一样,每敲一下,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一下。

海涛在被窝里,已经吓得尿裤子了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:“别找我……别找我……我不跟你赌……我不给你命……”

海涛他爸走到门后,死死的盯着门,手里的菜刀,攥得紧紧的,手心全是汗,他喊着:“你他妈到底是谁?有本事你出来!装神弄鬼的算什么东西!”

外面的敲门声,又停了。

过了大概几秒钟,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
那个声音,哑哑的,像砂纸磨在干木头上,又冷又硬,跟那天在砖窑里,那个陌生人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
那声音说:“开门,我买东西。”

海涛他妈当时就尖叫了一声,瘫在了地上。海涛他爸的脸,瞬间就没了血色,腿肚子都转筋了,他死死的顶着门,喊着:“我们不卖东西了!你赶紧滚!别过来!”

外面的声音,又响了起来,带着笑,阴冷阴冷的,从门缝里钻进来,直往耳朵里钻:“我不买别的,我买你的命。”

这句话刚说完,就听见“吱呀”一声。

小卖部的大门,明明从里面用粗木头顶得死死的,插销也插得牢牢的,但是,它自己开了。

一股冷风,裹着雪沫子,还有那股熟悉的烂泥和焦糊的味道,一下子就灌了进来,屋里的两个大灯泡,猛地闪了两下,然后,灭了。

屋里瞬间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
海涛的尖叫声,撕心裂肺的响了起来,喊着:“别碰我!救命啊!爸妈!救我!”

海涛他爸拿着菜刀,对着门口的方向,胡乱的挥着,喊着:“你他妈别过来!我砍死你!滚!”海涛他妈瘫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但是啥也看不见,只有那股刺骨的寒气,裹着他们,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。

黑暗里,海涛的尖叫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然后,突然就停了。

整个屋里,只剩下海涛爸妈的哭声和喘气声,还有外面的风声。

过了大概几分钟,屋里的灯泡,突然又亮了。

亮堂堂的光,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。

海涛他爸妈,睁着眼睛,看着屋里,瞬间就僵住了。

屋里的东西,都好好的,大门关得死死的,顶门杠还是牢牢的顶在门上,插销也插得好好的,就像从来没开过一样。窗户上的木板,也钉得牢牢的,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。

但是,海涛不见了。

炕上的被窝,还热乎的,他的棉袄棉裤,都好好的放在枕头边,鞋子也摆在地上,他就穿着一身秋衣秋裤,人不见了。

在十几个大男人眼皮子底下,在锁得死死的、门窗都钉死的屋里,凭空消失了。

村里人彻底疯了。

四个小伙子,三个没了,一个凭空消失了,死得一个比一个邪门,一个比一个惨。整个村子,彻底慌了,能走的,都收拾东西,投奔外地的亲戚去了,几天之内,村里走了一大半人,剩下的,都是老弱病残,走不了的,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,白天都不敢开门,整个村子,死气沉沉的,像个死村一样,白天都听不到一点声音,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,呜呜的,像人哭。

村里的狗,一夜之间,全死了。

家家户户养的土狗,几十条,一夜之间,全死了,都躺在自家门口,眼睛瞪得老大,舌头伸出来,浑身僵硬,没有任何伤口,也没有中毒的迹象,就像是活活吓死的。整个村子,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了,静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紧接着,村里的鸡,也开始死了,每天早上起来,都有十几只鸡,死在鸡窝里,脖子被拧断了,但是一滴血都没流,鸡窝里干干净净的,啥痕迹都没有。没几天,村里的鸡,也死光了。

然后,就开始死人了。

先是村里的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了,平时身体很好,耳不聋眼不花的,那天晚上,她儿子媳妇在隔壁屋睡觉,她自己在东屋睡,第二天早上起来,儿子媳妇发现老太太不见了,炕上的被窝还热乎的,人没了。村里人找了一天,最后在村北边的老坟圈子里找到了。

老太太坐在一个无主的孤坟前面,背对着大家,一动不动,喊她也不应,走过去一看,人早就死了,身体都硬了,脸上带着笑,跟小伟、海涛死前的笑一模一样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睁得老大,死死的盯着坟头。

没过两天,村里的一个光棍汉,三十多岁,平时靠给人帮工过日子,那天晚上,他去邻村帮人杀猪,喝了点酒,晚上往回走,就再也没回来。第二天,有人在村东头的水库冰面上,发现了他。

冰面被凿开了一个圆圆的大洞,边缘整整齐齐的,他就沉在洞里,只露个头顶在水面上,冻得结结实实的。水库的冰,有一尺多厚,人站在上面都没事,那个洞,不像是用工具凿开的,更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抠开的,冰面上,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脚印,只有那个洞,还有他露在外面的头顶。

村里剩下的人,都快崩溃了,家家户户都把家里的镰刀、菜刀、镐头,全都拿出来,放在门口,挂在窗户上,说铁的东西能辟邪,但是根本没用,怪事还是天天发生,每天晚上,都能听见村里有脚步声,很慢,一步一步的,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再走回来,一整夜都不停,还有女人的哭声,小孩的哭声,男人的惨叫声,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但是打开窗户看,外面啥也没有,只有雪,空荡荡的路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
那时候,奶奶刚嫁过来没两年,跟爷爷住在村中间,爷爷那时候年轻,胆子大,不信邪,但是村里接连出事,他也怕了,把家里的门窗,都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一个小窗户透气,晚上跟奶奶轮流守着,不敢睡觉,手里拿着镐头,时刻盯着门口。

奶奶说,那几天,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一闭眼,就是小伟他们死的样子,耳朵里全是外面的哭声和脚步声,浑身都在发抖。爷爷虽然嘴上说不怕,但是她能看出来,爷爷的手,也一直在抖,每天晚上,都要抽半包烟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一眼都不敢眨。

最恐怖的事,发生在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东北的农村,小年要祭灶王爷,吃糖瓜,但是那年,没人敢祭灶,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,连火都不敢生,静悄悄的,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。

那天晚上,奶奶和爷爷,在屋里守着,不敢点电灯,因为电灯总是莫名其妙的灭,就点了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火苗,晃来晃去的,照得屋里的影子,也跟着晃。爷爷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镐头,奶奶缩在炕角,怀里抱着刚满月的我爸,不敢出声。

到了后半夜,大概十二点整,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。

当当当。

三声,很轻,但是在这静悄悄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

爷爷当时就站了起来,手里攥紧了镐头,挡在奶奶和我爸前面,对着门口,压低声音喊:“谁?”

外面没人应声,过了几秒钟,又敲了三下。

当当当。

奶奶当时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的抱着我爸,眼泪都快出来了,不敢出声,怕吓到怀里的孩子。爷爷又喊了一声:“再不说话,我就开门砍死你!别他妈在这装神弄鬼的!”

这时候,外面传来了那个声音。

那个哑哑的,像砂纸磨木头的声音,冷得像冰,带着一股烂泥和焦糊的味道,从门缝里钻了进来。

那声音说:“开门,我找你家男人,耍两把。”

爷爷的脸,瞬间就白了,手里的镐头,都抖了起来,他咬着牙,喊着:“我不跟你耍!你赶紧滚!我们家没惹你!别过来!”

外面的声音,笑了起来,那笑声阴冷阴冷的,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裹着风,往屋里钻:“不耍不行啊,他们四个,都输了,整个村子,都得玩。赌命,一把定输赢。赢了,你们活,输了,跟他们走。”

奶奶当时就哭了,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,怀里的我爸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。

就在这时候,“吱呀”一声,家里的大门,明明从里面用碗口粗的顶门杠顶得死死的,自己开了。

一股刺骨的冷风,裹着雪沫子,还有那股烂泥和焦糊的味道,一下子就灌了进来,屋里的煤油灯,猛地晃了一下,然后,灭了。

屋里瞬间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
爷爷当时就红了眼,挥着镐头,对着门口的方向,胡乱的抡着,喊着:“你他妈别过来!我跟你拼了!别碰我媳妇孩子!”

奶奶缩在炕角,紧紧的抱着我爸,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,那股寒气,裹着她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,往她身上抓,她能感觉到,有人站在她的面前,就离她几步远,那股冰冷的视线,死死的盯着她,盯着她怀里的孩子。

就在这时候,突然,外面传来了一声鸡叫。

是公鸡打鸣的声音,一声,接着一声,清亮亮的,划破了黑夜。

天,快亮了。

就在鸡叫的那一瞬间,那股刺骨的寒气,突然就消失了,那股烂泥和焦糊的味道,也没了,门口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大门自己关上了,顶门杠还是牢牢的顶在门上,就像从来没开过一样。

爷爷赶紧摸火柴,划了好几下,才划着,点着了煤油灯。

昏黄的灯光,照亮了屋子。屋里的东西,都好好的,门窗都钉得死死的,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,地上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,只有爷爷手里的镐头,还有缩在炕角,抱着孩子哭的奶奶。

天亮之后,爷爷二话不说,赶紧收拾东西,把家里的钱和粮票都带上,用棉被裹着我爸,带着奶奶,锁上家门,就往几十里外的姥姥家走,一刻都不敢停留。

姥姥家在邻县的一个村子里,离这里有几十里路,爷爷和奶奶,抱着孩子,踩着雪,走了整整一天,才走到姥姥家。到了姥姥家,跟姥姥姥爷说了村里发生的事,老两口吓坏了,赶紧让他们住下,说啥也不让他们回去了。

奶奶和爷爷,在姥姥家,一直住到过完年,开春了,地里的雪都化了,村里有人捎信过来,说村里没事了,那东西没再出来了,他们才敢往回走。

回到村里的时候,村子已经变样了。走的人,很多都没再回来,村里的房子,空了一大半,院子里都长了草,剩下的人,也都没了精气神,一个个蔫头耷脑的,像丢了魂一样,见了面,也不说话,点点头就走,整个村子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
后来,奶奶才从村里剩下的老人口里,知道了他们走之后,村里发生的事。

他们走的那天晚上,村里家家户户,都听到了敲门声,都听到了那个声音,很多人家的门,都自己开了,但是凡是家里有公鸡的,鸡一叫,那东西就走了,没出事。那些家里公鸡死了的,又出事了,好几户人家,都有人不见了,找了好久,最后都在老砖窑、水库、老坟圈子里找到了,死得都邪门,跟之前的小伟他们,一模一样。

一直到过完年,正月十五之后,天气慢慢暖和了,冰都化了,村里的怪事,才慢慢停了,那个声音,再也没出现过,晚上也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和哭声了。

开春之后,村里剩下的人,凑在一起,找了拖拉机,带着镐头和铁锹,去了村西头的老砖窑,要把那砖窑拆了,平了。

拆砖窑的时候,发生的事,村里的人,到现在都不敢提。

他们拆到砖窑最里面的窑腔的时候,挖开了焦硬的黄土,挖出来了一大堆人骨头,白花花的,散在黄土里,不知道有多少具,还有很多烂掉的黑棉袄,生锈的铁锹、镐头,还有一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牌九。

村里的老人们,看到那副牌九,当时就哭了,说,果然是他们,是那些冤死的窑工。

后来,村里的老人,才把这老砖窑的事,完完整整的讲了出来。

解放前,这砖窑是村里地主家开的,雇了十几个从关里逃荒过来的窑工,给地主烧砖。那些窑工,没日没夜的干活,吃的是猪食,住的是砖窑里的草窝,冬天零下三十多度,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。

那年冬天,雪特别大,砖窑烧不了了,停工了,地主就不给窑工们发工钱,也不给吃的,想把他们活活饿死在砖窑里。窑工们没办法,带头的那个窑工,就去找地主,说要跟地主赌一把,推牌九,要是他们赢了,地主就给他们发工钱,放他们回家过年,要是他们输了,他们几条命,就都归地主,死了也毫无怨言。

地主答应了,但是他早就跟手下的人串通好了,出老千,做了手脚。赌了一夜,窑工们输了,输得一干二净。

地主翻脸不认人,带着手下的人,把十几个窑工,全都打晕了,封在了砖窑里,在外面点了火,把整个砖窑,烧得通红,十几个窑工,全都活活烧死在了里面,连骨头都烧得焦了,埋在了砖窑的黄土里。

那个带头跟地主赌的窑工,临死前,扒着砖窑的缝,发了毒誓,说只要以后有人在这砖窑里赌钱,他就来陪他们玩,不赌钱,就赌命,赢了的,活,输了的,命就归他,世世代代,永不罢休。

解放后,地主被枪毙了,但是这事,知道的人不多,慢慢的,就没人记得了,只有村里的几个老人,还知道这事,但是也没人当回事,直到建军他们四个,跑到砖窑里耍钱,撞了上去,把这冤魂,引了出来。

拆完砖窑之后,村里的人,把挖出来的人骨头,全都收敛了起来,在村北边的坟圈子里,找了一块好地方,挖了个大坑,好好的安葬了,还立了个无字的石碑,逢年过节,都有人过去烧点纸,上点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