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章 山鬼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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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的碗筷刚撤下去,煤油灯的灯芯被挑得亮了些,昏黄的光裹着炕梢的烟袋锅子一明一暗。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了三晃,下巴抵在她打着补丁的棉袄袖子上,催着她讲山里的事。奶奶往炕里挪了挪,把我揽进怀里,粗糙的指尖划过我冻得通红的耳尖,没绕弯子,开口就讲起了那桩桩件件跟山鬼有关的事——那些不是老辈子编出来哄孩子的瞎话,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这大山跟前的屯子里,就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,甚至她自己身上的事。

咱这屯子就贴在大山根底下,往后一迈脚,就是连绵不绝的老林子,黑松、柞树、白桦树一层叠着一层,往深了走个几十里,就半分人烟都见不到了。老辈人常说,这林子看着是树,底下藏的全是没处去的魂。跑山的人都知道,进了山,最怕的从来不是熊瞎子、野猪、孤狼,那些东西你看得见摸得着,真遇上了,手里有柴刀有猎枪,还能拼一拼。可山里的山鬼不一样,它就在你身边,你看不见它,摸不着它,它却能攥着你的魂,勾着你的脚,一步一步把你往死路上引,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,早就晚了。

这事得从生产队那时候说起,那年冬天冷得邪乎,刚进腊月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子,生产队要囤过冬的烧柴,天天组织后生们进山打柈子。那时候屯里有两个年轻后生,一个二十,一个二十一,都是刚成家没两年,浑身的力气没处使,胆子也大得没边,总觉得老辈人说的山里的事都是吓唬人的,仗着自己腿脚好,每次进山都往深了走,专挑粗实的柞木砍,回来总被队长夸,俩人就更飘了。

那天也是赶巧,头天晚上刚下了一场大雪,齐腰深,山里的雪更厚,队长反复叮嘱,就在山根底下砍,别往里走,雪太深,容易迷山。俩人嘴上应着,心里却没当回事,揣了两个玉米面饼子,别上柴刀,拉着爬犁就进了山。山根底下的好木头早就被砍得差不多了,俩人走了没二里地,就觉得不满意,互相使了个眼色,就往林子深处扎了进去。

越往里走,林子越密,雪也越深,一脚踩下去,直接没到腰,拔出来都费劲。可俩人年轻,不怕这个,又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,终于找着一片柞树林,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,俩人高兴坏了,放下爬犁就抡起了柴刀,咔咔的砍树声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,除了这声音,林子里静得吓人,连声鸟叫都没有,只有风刮过松枝的动静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
俩人砍了快一上午,砍倒了四五棵大树,截成了一段一段的柈子,准备往爬犁上装的时候,就听见林子里传来了动静。是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尖尖的,顺着风飘过来,忽远忽近,一会在左边,一会在右边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年纪稍大的那个停下了手里的活,竖着耳朵听了听,跟同伴说:“你听着没?有女人哭。”

同伴撇了撇嘴,说:“你听错了吧,这大山里,哪来的女人?指定是风刮树条子的声。”

话刚说完,那哭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离得更近了,清清楚楚的,就是女人的哭声,还带着抽噎,听得真真的。俩人这下都不说话了,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慌。这深山老林的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大雪封山,哪个女人会跑到这来?

年纪小的那个壮着胆子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谁在那啊?哪个屯子的?”

喊完之后,林子里静了几秒,紧接着,那哭声停了,有个细细的女人声音应了一句:“大哥,我崴了脚,走不动道了,你们拉我一把呗。”

那声音软乎乎的,顺着风飘过来,钻到俩人耳朵里,俩人心里的慌一下子就散了大半,只想着这荒山野岭的,一个女人在这,要是没人管,非得冻死在这不可。俩人也没多想,拎着柴刀,就顺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雪太深了,俩人走得费劲,深一脚浅一脚的,走了快半个钟头,那声音一直在前面,不远不近的,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,可俩人就是追不上,也看不见人。年纪大的那个心里开始犯嘀咕了,停下脚步,拉了拉同伴,说:“不对劲,别往前走了,这地方咱从来没来过,再走该迷山了。”

同伴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,这林子里的树,密密麻麻的,全是黑松,连点阳光都透不进来,根本不是他们刚才砍树的那片林子,俩人走了半天,越走越深,早就不知道走到哪了。

就在俩人想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就在他们身后,贴着耳朵边响的:“大哥,你们咋走了?我就在这啊。”

俩人猛的一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被雪压弯的树枝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雪地上,除了他们俩踩出来的脚印,旁边还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圆圆的,是光脚踩出来的,每个脚印都清清楚楚的,从他们身后,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树后面,密密麻麻的,绕了他们一圈。

俩人当时头皮就炸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这可是腊月天,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,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,光脚踩在雪地上,别说走这么远的路,站几秒就得冻掉脚趾头,这根本就不是活人能走出来的脚印!

年纪小的那个当时就吓软了腿,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,嘴唇抖着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年纪大的那个还强撑着,弯腰捡起柴刀,拉着同伴就往回跑,嘴里喊着:“快跑!往回跑!”

俩人在雪地里拼命的跑,也不管方向了,就想着赶紧离开这地方,可跑了半天,周围的树还是一模一样的,跑过来跑过去,都在原地绕圈,那串光脚的脚印,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,他们跑快,脚印也快,他们跑慢,脚印也慢,始终离他们只有几步远,甩都甩不掉。

天慢慢的暗下来了,太阳早就躲到山后面去了,林子里黑得越来越快,风也刮得越来越大,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疼。俩人跑了一下午,早就没力气了,玉米面饼子也没吃,又冷又饿,浑身的棉袄都被雪水打湿了,冻得硬邦邦的,腿像灌了铅一样,再也跑不动了。

俩人找了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树,躲在树后面,背靠着背,大口的喘着气。年纪大的那个掏出怀里的火柴,想点一堆火,老辈人说过,山里的东西,都怕火。可划了一根火柴,刚亮起来,就被一阵风刮灭了,那风来的邪门,树后面明明是背风的地方,根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风。又划了一根,还是一样,刚点着,就灭了,一连划了七八根,怀里的火柴都快划完了,连个火星子都没留住。

就在这时候,俩人听见周围有脚步声了,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围着他们躲的倒木,一圈一圈的转,一会在左,一会在右,一会就在他们头顶的树干上。俩人把柴刀攥得紧紧的,背靠着背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周围的黑暗,可除了黑沉沉的树影,什么都看不见。

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四面八方都是,围着他们转,细细的,软软的:“大哥,别跑了,跟我回家吧,我家里暖和。”

“大哥,你们冷不冷啊?我给你们暖暖手。”

那声音就在耳边,贴着他们的耳朵响,俩人能感觉到,脖子后面凉飕飕的,像有人对着他们的脖子哈气,可那气不是热的,是冰的,刺骨的凉,钻到骨头缝里,冻得俩人浑身打哆嗦,牙都打颤。

年纪小的那个已经吓崩溃了,抱着头呜呜的哭,嘴里喊着“别找我,别找我”,年纪大的那个也撑不住了,手里的柴刀抖个不停,眼睛死死的盯着前面的黑暗,就看见黑暗里,慢慢的走出来一个白影子,细细高高的,长头发垂到地上,脚不沾地,飘在雪地上,一点点的往他们这边飘过来。

俩人当时就吓傻了,想喊,嗓子里像堵了棉花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想跑,腿像钉在了雪地里一样,根本动不了。那白影子越飘越近,俩人能闻到一股味,烂乎乎的,混着雪的寒气,直往鼻子里钻,熏得人头晕。

就在那白影子快飘到他们跟前的时候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鸡叫声,是屯子里的公鸡打鸣的声音,一声接着一声,隔着山,隔着林子,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。鸡叫声一响,那白影子一下子就停住了,紧接着,就像化在了雪里一样,瞬间就没了,围着他们的脚步声,女人的声音,也一下子全没了,风也停了,林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雪从树枝上掉下来的动静。

天慢慢的亮了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林子里的树影也慢慢的清晰了。俩人眨了眨眼睛,再一看周围,当时就瘫在了雪地里。他们根本就没走进林子深处,就在离屯子不到三里地的山口子,离他们砍树的地方,也就几百步远,俩人就在这几百步的地方,绕了整整一夜,跑了一夜,根本就没挪地方。

俩人的棉裤棉袄全湿透了,冻得硬邦邦的,脚早就冻僵了,没了知觉,在雪地里瘫了半天,才勉强爬起来,互相搀扶着,连爬犁和柈子都没敢要,一步一挪的回了屯子。回到屯子的时候,俩人脸白的像纸,嘴唇紫的,浑身抖得像筛糠,话都说不出来,被家里人抬到炕上,裹了三床厚棉被,灌了两碗热姜汤,缓了三天,才勉强能开口说话,把夜里遇到的事说了出来。

屯里的老人听了,都叹了口气,说他俩命大,这是遇到山鬼了。那山鬼是早年间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媳妇,被男人打了,一气之下跑进了山里,正好赶上下大雪,冻死在了山口子那,从那以后,就一直在这山里晃,专门勾年轻的后生,想找替身。俩人被抬回来之后,大病了半个多月,才能下地走路,从那以后,俩人再也不敢进山了,就算是打柴,也只敢在屯子墙根底下,连山根都不敢靠近,更别说往林子里走了。

奶奶说到这,伸手摸了摸炕沿上放着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热水,炕梢的爷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瓮声瓮气的插了一句:“这事是真的,那时候我刚当生产队副队长,他俩是我队里的人,我带着人进山找他们的爬犁和柈子,那雪地上的光脚脚印,我亲眼见着的,一圈一圈的,围着那棵倒木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从那以后,队里再组织进山打柴,谁敢往深了走,我直接就扣他工分,命比那点烧柴重要。”

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手紧紧的抓着她的棉袄衣角,小声问:“那山鬼,就一直待在那山口子吗?它不往别的地方去?”

奶奶拍了拍我的背,说:“它哪都去,这整片林子,都是它的地方,不光是它,这林子里,像它这样的山鬼,多了去了。有早年间被胡子害死扔在山里的,有伪满时候被抓去修工事,死在山里的劳工,有跑山迷了路,冻死饿死在里面的,还有闹瘟疫的时候,没挺过去,被家里人扔到山里的孩子,这些人,都是横死的,魂回不了家,也投不了胎,就被困在这林子里,成了山鬼,天天在林子里晃,想找个替身,好让自己能出去。”

“它们最会的,就是模仿人的声音,模仿你认识的人,模仿女人哭,小孩喊娘,老人喊救命,勾着你的心软,让你跟着声音走,只要你跟着走了,就进了它们的圈套了,它们会让你迷山,在林子里绕圈,绕到你没力气了,天也黑了,它们就出来了。不光是声音,它们还会变东西,变你想吃的,想拿的,勾着你往里走,你越贪,就越容易着了它们的道。”

就说屯里的老周头,他是一辈子跑山的老把式,从十几岁就跟着爹进山挖棒槌,采蘑菇,打松子,在山里走了一辈子,哪条沟有泉眼,哪棵树有鸟窝,哪片坡能长棒槌,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,一辈子进山,从来没迷过路,没出过事,屯里的人都佩服他,说他是山里的活地图。可就是这么个老把式,也差点栽在山鬼手里,捡了半条命回来。

那是那年夏天,刚入秋,山里的棒槌快熟了,老周头的孙子要上学,学费还没凑够,他就想着进山挖几株棒槌,换点钱,给孙子交学费,再给孙子扯块新布,做件新衣裳。头天晚上,他就把家伙事都准备好了,鹿骨签子,红绳,柴刀,火石,水囊,还有干粮,又找出来一个旧的指南针,擦得干干净净的,装在了兜里。

第二天天不亮,鸡刚叫头遍,他就背着布包出门了,临走的时候,跟家里人说,晚上就回来,别担心。他走的那条路,是他走了一辈子的路,从十几岁走到六十多岁,走了不下几百遍,闭着眼睛都能走,根本不可能出错。

早上的山里,凉飕飕的,带着草木的清香味,鸟叫虫鸣的,特别热闹,老周头走的很快,脚步很稳,一边走,一边盯着地上,找棒槌的苗子。走了大概两个多时辰,到了他常来的那片坡,那片坡背阴,土肥,最容易长棒槌,他以前在这挖过好几株四品叶的棒槌,卖了不少钱。

可就在他低头找棒槌的时候,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前面的草丛里,有一片红,红彤彤的,像挂了一串红珠子。老周头心里一动,那是野樱桃,山里的野樱桃,熟透了之后,红彤彤的,甜得很,他孙子最爱吃这个。他就想着,摘点野樱桃,回去给孙子吃,就抬脚往那片红的地方走了过去。

可奇怪的是,他往前走几步,那片野樱桃就往前挪几步,始终离他十几步远,看得见,摸不着。老周头一开始没在意,以为是自己眼花了,山里的草密,看走眼了也正常,就继续往前走,想追上那片野樱桃。

就这么走了半个多时辰,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,脚下的路越来越生,周围的树也越来越密,全是他不认识的,他走了一辈子的这片林子,从来没见过这些树,也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坏了,遇到山里的东西了,被迷了眼了。

他赶紧停下脚步,不敢再往前走了,从兜里掏出那个指南针,想看看方向,结果拿出来一看,那指南针的指针,像疯了一样,滴溜溜的转,一会指东,一会指西,根本定不住,转来转去的,没个准头。老周头跑了一辈子山,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,当时头皮就麻了,后脖颈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在后面对着他吹气。

老辈跑山的人都知道,进了山,遇到这种事,绝对不能慌,不能乱喊,不能乱跑,越慌,越容易着了道。老周头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背靠着一棵一抱粗的大松树站定,把柴刀从腰上解了下来,攥在了手里,又往地上狠狠的吐了两口唾沫,骂了两句脏话,给自己壮胆。

他刚骂完,天突然就阴了下来,刚才还亮堂堂的天,一下子就黑了,浓浓的大雾从林子里冒了出来,白茫茫的,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东西了,伸手不见五指,明明是大中午的,却黑得像后半夜一样。紧接着,他就听见周围有动静了,是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沙沙的响,围着他站的这棵大松树,一圈一圈的转,一会在左,一会在右,一会就在他身后,离他只有一步远。

老周头攥着柴刀,猛的往后一挥,柴刀砍在了空气里,什么都没砍到,只有呼呼的风声。他又往左边挥了一下,还是一样,什么都没有,可那脚步声,始终在他周围,围着他转,甩都甩不掉。

紧接着,他就闻到了一股味,不是山里的草木味,也不是泥土味,是一股烂乎乎的腥臭味,像死了很久的东西烂了的味,混着一股淡淡的胭脂味,那胭脂味很淡,却特别冲,直往鼻子里钻。老周头在山里走了一辈子,从来没在山里闻到过胭脂味,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。

就在这时候,有个女人的声音,在他耳边响起来了,细细的,软软的,贴着他的耳朵,一遍一遍的问:“大哥,你看见我的鞋了吗?我的鞋丢了,你帮我找找呗。”

那声音就在耳边,离得近的,像嘴就贴在他的耳朵上,他能感觉到那凉飕飕的气,吹在他的耳朵上,冻得他耳朵发麻。老周头死死的闭着嘴,一声都不敢吭,眼睛也死死的盯着前面的大雾,不敢回头,也不敢往旁边看,他知道,这时候只要一答应,一回头,魂就被勾走了。

那女人的声音,一遍一遍的在他耳边问,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,那股烂乎乎的腥臭味也越来越浓,熏得他头晕恶心。紧接着,他就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扫过了他的脸,滑溜溜的,凉冰冰的,像女人的长头发,一下一下的,扫过他的额头,他的脸颊,他的脖子。

老周头再也忍不住了,猛的举起手里的柴刀,往前狠狠的砍了过去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,柴刀砍在了松树干上,震得他虎口都裂了,手麻的半天都没知觉。就在这时候,天上突然打了个响雷,紧接着,瓢泼大雨就浇了下来,豆大的雨点子砸在树叶上,砸在地上,哗哗的响,震得人耳朵疼。

大雨一浇下来,那浓浓的大雾,瞬间就散了,围着他转的脚步声,耳边的女人声音,扫在他脸上的头发,还有那股腥臭味和胭脂味,一下子全没了。雨下了十几分钟,就停了,太阳又出来了,亮堂堂的,照在林子里,树叶上的水珠往下滴,亮晶晶的,林子里的鸟又叫了起来,虫鸣也响了起来,跟刚才那个阴森森的林子,完全是两个样子。

老周头站在原地,浑身都被大雨浇透了,腿软的像面条一样,半天都动不了。等他缓过劲来,低头一看,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,魂都快吓飞了。他站的地方,根本不是什么山坡,是一个悬崖的边上,他的脚尖,离悬崖边,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,再往前迈一步,就掉下去了。那悬崖有几十丈深,底下全是尖尖的乱石,掉下去,连个全尸都留不下。

他再拿出兜里的指南针,那指针稳稳的指着南边,一点毛病都没有,正常得很。他抬头认了认方向,才发现,自己离常走的那条路,已经偏出去十几里地了,走到了这片从来没人来过的悬崖边上,要是没有刚才那场大雨,他再往前走几步,就摔下去,粉身碎骨了。

老周头再也不敢在山里待了,柴刀也不要了,布包也扔了,连滚带爬的往山下跑,拼了命的往屯子的方向跑,跑了三个多时辰,才跑回屯子,回到家的时候,天都黑透了。家里人正急得团团转,要找人进山找他,看他回来了,浑身湿透了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直勾勾的,都吓坏了,赶紧把他扶到炕上,给他换了干衣服,灌了热汤。

老周头缓了整整一夜,才把遇到的事,跟家里人说了,第二天,屯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。从那以后,老周头再也不进山挖棒槌了,就算是采蘑菇,打松子,也只敢在山根底下,走几步就回来,再也不敢往林子里多走一步。他常跟屯里的年轻后生说,这山里的东西,比熊瞎子、野猪凶多了,那些东西,你看得见,能跟它拼,可这山鬼,你看不见摸不着,它就在你身边,盯着你,只要你稍微松一点心,就被它勾走了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
爷爷又往烟袋锅里填了一锅旱烟,划了根火柴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一口烟,慢悠悠的补了一句:“那悬崖,后来我带着几个后生去过,离屯子二十多里地,那地方叫断魂崖,早年间摔死过好几个跑山的,底下全是石头,掉下去就没个活。老周头那回,真是命大,差一步,就没了。”

我听得浑身发抖,往奶奶怀里钻得更紧了,连头都不敢抬,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,说:“别怕,咱不往山里去,它就找不着咱。这山鬼,不光勾跑山的男人,也勾女人,只要你单独靠近山边,它就盯上你了。”

就说那年秋天,收玉米的时候,地里的玉米都熟了,金黄金黄的,生产队组织人掰玉米,家家户户都往地里跑,想早点把玉米收回家,别被霜打了。屯里有个媳妇,叫桂兰,男人去公社开会了,要去三天,家里就她和婆婆,还有个三岁的儿子。她家的地,就在山根底下,离林子特别近,后面就是黑沉沉的老林子。

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桂兰就背着筐,拿着镰刀,去地里掰玉米了,跟婆婆说,中午不回来了,在地里吃点干粮,争取一天把这片地的玉米都掰完。婆婆叮嘱她,别往林子那边去,早点回来,她应着,就去了地里。

早上的地里,凉飕飕的,带着玉米叶子的清香味,桂兰手脚麻利,闷头掰着玉米,筐满了就倒在地头的玉米堆上,一趟又一趟,干的特别快。转眼就到了下午,太阳往西斜了,林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慢慢的盖到了地里,风一吹,玉米叶子哗哗的响,林子里的鸟叫也慢慢的停了,地里静悄悄的,只有她掰玉米的咔嚓声。

就在这时候,她突然听见,林子里面,有小孩在喊“娘”,一声一声的,细细的,嫩嫩的,跟她儿子的声音一模一样。桂兰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,她儿子早上出门的时候,还在炕上睡觉,婆婆在家看着,怎么会跑到山里来?她以为是自己想儿子了,听错了,就摇了摇头,继续掰玉米,没当回事。

可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离得更近了,就在地头上,喊着:“娘,你过来啊,我找不着你了。”

清清楚楚的,就是她儿子的声音,桂兰当时就慌了,手里的玉米棒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,赶紧直起腰,往地头上看,可地头上空荡荡的,只有堆得高高的玉米堆,还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玉米杆子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她扯着嗓子,喊了一声儿子的小名,喊完之后,林子里静悄悄的,没人应。她心里想着,肯定是婆婆带孩子来找她了,孩子调皮,跑到林子里去了,就赶紧放下手里的镰刀,往地头上走,一边走,一边喊着儿子的名字,可喊了半天,还是没人应,地头上,林子边,都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,往屯子的方向看,离屯子还有二里地,根本看不到人。

桂兰心里的慌越来越重,后背凉飕飕的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。这时候,太阳已经快落山了,天越来越暗,林子里黑沉沉的,像一张大嘴,要把人吞进去一样。她不敢再找了,转身回到地里,想赶紧把剩下的玉米掰完,早点回家,可手一直在抖,掰玉米的时候,好几次都被玉米叶子划了脸,火辣辣的疼,也顾不上了。

没掰几棒玉米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就在她身后的玉米地里,离她只有几步远,细细的,嫩嫩的,喊着:“娘,我饿了,你给我拿点吃的。”

桂兰猛的一回头,身后的玉米地里,空荡荡的,玉米杆子整整齐齐的,什么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她当时就吓哭了,手里的玉米掉在了地上,转身就往地头跑,想赶紧回家,可刚跑了两步,就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衣角,使劲的往后拽,把她拽的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在地上。

她低头一看,自己的棉袄衣角,被扯得紧紧的,可身后什么都没有,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的动静。她使劲的往前拽,好不容易把衣角拽了回来,可没走两步,又被扯住了,这次的力气更大,直接把她拽倒在了地上,筐也翻了,玉米棒子滚了一地。

桂兰当时魂都吓飞了,也顾不上玉米了,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地上的镰刀,就往屯子的方向拼命的跑,跑的时候,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就在她身后,一步一步的跟着她,还有小孩的笑声,咯咯的,细细的,就在她耳边响,可她不敢回头,拼了命的往前跑,棉鞋都跑掉了一只,脚被地上的玉米茬子扎破了,流着血,也顾不上疼,就一门心思的往屯子跑。

她一口气跑回了屯子,冲进家门的时候,婆婆正在灶房做饭,她儿子正在炕上玩积木,好好的,根本就没出过门。婆婆看她浑身是汗,头发乱蓬蓬的,脸白的像纸,一只脚光着,流着血,眼睛直勾勾的,都吓坏了,赶紧问她咋了。桂兰张了张嘴,话还没说出来,眼前一黑,一头栽倒在地上,晕了过去。

等她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,发着高烧,浑身烫的厉害,嘴里不停的说着胡话,喊着“别扯我,别追我”,婆婆守在她身边,抹着眼泪,给她用温水擦身子,喂水,可烧一直退不下去,整整烧了三天三夜,才慢慢的退了下来。

烧退了之后,桂兰的身子也亏了,养了一个多月,才能下地干活,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去山根底下的地里干活了,就算是去,也要找好几个屯里的媳妇一起,太阳还没落山,就赶紧收拾东西回屯子,再也不敢在地里多待一分钟。

爷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说:“她出事的第二天,我带着人去她家地里看过,那玉米地里,除了她的脚印,还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像刚会走的小孩的,只有前脚掌,没有后脚跟,从林子里出来,绕着她家的玉米地,走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又走回林子里了。那根本就不是活人能走出来的脚印,活人走路,哪有只有前脚掌,没有后脚跟的?”

煤油灯的灯芯突然爆了一下,溅出几个火星子,我吓得一哆嗦,紧紧的抱着奶奶的腰,脸埋在她的棉袄里,不敢往窗户那边看,窗外黑沉沉的,风刮得窗户纸哗哗的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窗户一样。奶奶把我搂得更紧了,用手捂住我的耳朵,说:“别怕,别怕,咱在屋里呢,门关得严严实实的,它进不来。”

等我缓过来一点,小声的问奶奶:“奶奶,你也遇到过这山鬼吗?”

奶奶的手顿了一下,沉默了几秒,才慢慢的开口,说:“遇到过,这辈子忘不掉,差点就回不来了,要不是你爷爷,我早就死在那老鸹岭的林子里了。”

那是奶奶刚嫁给爷爷的第二年,快过年的时候,生产队杀了年猪,按人头分肉,奶奶家分了五斤五花肉,还有一副猪下水,奶奶的娘家在邻屯,离这有十几里地,中间要翻一座老鸹岭,那岭不高,但是林子密,平时走的人多,可冬天雪大了,走的人就少了。

奶奶想着,快过年了,给娘家妈送点肉和下水,让娘家过年也能吃顿好的,再给娘家妈带一双自己纳的棉鞋。头天晚上,奶奶就跟爷爷说了这事,爷爷说跟她一起去,可第二天一早,生产队临时通知,要去公社开大会,所有队长都必须去,走不开。爷爷就反复叮嘱奶奶,走大道,别走小路,早点去,早点回,天黑之前必须到家,路上遇到啥事,别停,别回头,赶紧走。

奶奶满口答应着,说自己胆子大,没事,背着布包,里面装着肉、下水,还有棉鞋,又往怀里揣了一盒火柴,还有两个粘豆包,就出门了。早上的天,晴得很好,雪也停了,大道上有马车压出来的车辙印,实诚得很,好走,奶奶走得很快,不到中午,就到了娘家屯子。

在娘家吃了午饭,跟娘家妈说了一下午的话,转眼就到下午两点多了,奶奶起身要往回走,娘家妈拉着她,让她住一晚,第二天再走,说天短,冬天黑得早,翻老鸹岭不安全。奶奶说不行,家里的鸡和猪还要喂,爷爷一个人在家,她不放心,必须回去。娘家妈拦不住,就给她装了满满一兜子粘豆包,还有炸的丸子,反复叮嘱她,走大道,别往林子里去,遇到啥动静,别回头,别应声,赶紧走。

奶奶背着布包,就往回走了,一开始走得很顺利,大道上的雪被太阳晒得有点化了,不滑,好走,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,就到了老鸹岭底下。刚往上走了没多远,天突然就阴了,刮起了白毛风,风卷着雪沫子,呼呼的刮,打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,眼睛都睁不开,能见度特别低,几步之外,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奶奶心里有点慌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捂住脸,低着头,顶着风,一步一步的往岭上走,心里想着,赶紧翻过岭,赶紧回家。可走着走着,她就觉得不对劲了,身后有脚步声,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跟她的脚步一模一样,她走快,那脚步也快,她走慢,那脚步也慢,始终跟她隔着几步远,甩都甩不掉。

奶奶一开始以为,是同路的人,也往屯子那边去,就停下脚步,回头喊了一句:“是同路的吗?一起走啊?”

可喊完之后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呼呼的白毛风,卷着雪沫子,什么都看不见,也没人应声,那脚步声,也一下子就停了。奶奶皱了皱眉,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,可刚走了没几步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还是在她身后,离她更近了,她甚至能感觉到,身后有东西,离她只有一步远,那股寒气,顺着后背,钻到了骨头缝里。

奶奶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,头皮也麻了,想起娘家妈叮嘱的话,别回头,赶紧走,她不敢再回头了,也不敢再喊了,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跑了起来,背着的布包颠得哐哐响,她也顾不上了,一门心思的往前跑,想赶紧翻过岭,赶紧回家。

可她跑的越快,身后的脚步声也越快,始终跟在她身后,甩都甩不掉,紧接着,有个女人的声音,在她身后响起来了,细细的,软软的,顺着风,飘到她的耳朵里:“妹子,等等我啊,我跟你一起走,我一个人害怕。”

那声音就在耳边,离得特别近,奶奶吓得浑身一哆嗦,跑得更快了,死死的闭着嘴,一声都不敢吭,也不敢回头,拼了命的往前跑。跑着跑着,她突然发现,脚下的路不对了,大道上的车辙印没了,脚下的雪,是没人踩过的,齐腰深,一脚踩下去,直接没到了腰,拔都拔不出来。

她抬头一看,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黑松树,树与树之间,离得特别近,枝桠交错着,挡住了天,白茫茫的雪,到处都是,根本没有大道,也没有车辙印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,竟然跑到林子里来了。她明明一直沿着大道走的,根本没拐弯,没下道,怎么会跑到林子里来?

奶奶当时就慌了,知道自己遇到山里的东西了,被迷了眼,带到林子里来了。她想转身往回走,可周围全是树,全是雪,白茫茫的一片,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,哪是来的路,哪是去的路,完全分不清了。白毛风还在呼呼的刮,雪沫子打在脸上,疼的厉害,天也越来越暗了,虽然才下午四点多,可林子里已经黑得像傍晚了,再晚一点,天彻底黑了,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,在林子里待一夜,非得冻死不可。

奶奶把背上的布包扔在了雪地里,从怀里掏出那盒火柴,手抖得厉害,划了好几根,都没划着,好不容易划着了一根,刚亮起来,就被一阵风刮灭了,那风来的邪门,周围全是树,挡着风,根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风。又划了一根,用手紧紧的捂着,好不容易保住了火苗,借着那微弱的火光,奶奶往地上一看,当时魂都快吓飞了,差点叫出声来。

她的身边,雪地上,围着一圈脚印,小小的,圆圆的,光脚踩出来的,密密麻麻的,围着她站的地方,转了一圈又一圈,有的在她身前,有的在她身后,有的就在她脚边,离她只有几寸远。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光脚踩在雪地上,根本就不可能,这不是活人的脚印!

火柴烧到了头,烫到了奶奶的手指,她手一松,火柴掉在了雪地里,灭了,林子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。奶奶浑身抖得厉害,手里的火柴盒都快捏碎了,她又划了一根火柴,这次,借着微弱的火光,她看到,她对面的树底下,站着一个女人。

那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服,不是冬天的棉袄,是薄薄的一件白褂子,长头发垂到了地上,挡着脸,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的,正对着奶奶,看着她。那身白衣服,在黑沉沉的林子里,特别显眼,白的晃眼,像雪堆出来的一样。

奶奶当时就吓的叫出声了,手里的火柴一下子就掉在了雪地里,灭了,她转身就跑,也不管方向了,在林子里拼命的跑,雪太深了,她跑起来特别费劲,一脚深一脚浅的,好几次都摔倒在雪地里,又赶紧爬起来,继续跑。棉裤棉袄都被雪水打湿了,冻得硬邦邦的,贴在身上,像冰一样,脚早就冻僵了,没了知觉,可她不敢停,一停,那东西就追上来了。

她能听到,身后有好多脚步声,咯吱咯吱的,围着她转,还有女人的笑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在林子里飘来飘去,四面八方都是,就在她耳边响。跑着跑着,她脚下一滑,狠狠的摔在了雪地里,顺着山坡滚了下去,撞在了一棵大树上,头撞得嗡嗡响,眼前直冒金星,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,一点力气都没有了,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
就在这时候,她感觉到,有东西凑到她跟前来了,一股凉飕飕的寒气,扑面而来,还有那股烂乎乎的腥臭味,直往她鼻子里钻。她慢慢的睁开眼睛,就看到,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正蹲在她的面前,离她不到一尺远,脸对着她的脸。

那女人的长头发,垂下来,扫过奶奶的脸,凉冰冰的,滑溜溜的,奶奶透过头发缝,看清了她的脸。那脸,白的像雪一样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的地方,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没有眼珠,鼻子和嘴都烂了,往外淌着黑糊糊的水,裂着嘴,对着奶奶笑,那笑,比哭还吓人。她身上的白衣服,根本就不是布,是身上结的霜,浑身都冻得硬邦邦的,像冰雕一样。

奶奶当时浑身都僵了,像被钉在了雪地里一样,想喊,嗓子里像堵了棉花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想动,手脚都不听使唤,根本动不了。那女人慢慢的伸出手,那手也是白的,冻得发紫,指甲长长的,黑糊糊的,像爪子一样,一点点的往奶奶的脸上伸过来。那手离奶奶的脸越来越近,刺骨的寒气先扑到了奶奶的脸上,冻得她脸都麻了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

就在那女人的手,快要碰到奶奶脸的时候,突然听到远处,传来了狗叫的声音,是狼狗的叫声,很凶,汪汪汪的,一声接着一声,还有男人的喊声,喊着奶奶的名字,是爷爷的声音!

狗叫声和爷爷的喊声一响,蹲在奶奶面前的那个女人,一下子就没了,像化在了雪里一样,瞬间就消失了,围着她的脚步声,女人的笑声,也一下子全没了,只有呼呼的风声,还有雪从树枝上掉下来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