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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一下子就缓过来了,嗓子里能发出声音了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朝着声音的方向,拼命的喊着爷爷的名字。爷爷他们听到了喊声,牵着狗,顺着声音,赶紧找了过来,找到奶奶的时候,奶奶蜷缩在树底下,浑身都冻僵了,脸白的像纸,眼泪都冻成了冰碴子,挂在脸上,棉袄棉裤全湿透了,冻得硬邦邦的。
爷爷当时心疼坏了,赶紧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,裹在了奶奶身上,把奶奶背了起来,带着人,往山下走,回了屯子。回到家,奶奶就发起了高烧,浑身烫的厉害,说胡话,爷爷守了她一夜,给她用雪搓手搓脚,搓了整整一夜,又灌了好几碗热姜汤,天亮的时候,奶奶的烧才慢慢的退了下来。
从那以后,奶奶再也不敢一个人翻老鸹岭了,就算是跟人一起走,也是白天走,天不黑就赶紧过去,再也不敢在岭上多待一分钟。
奶奶说到这里,声音都有点抖了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好像还能感觉到当时那刺骨的寒气。爷爷把烟袋锅子放在了炕沿上,伸手给奶奶倒了一杯热水,递到她手里,看着奶奶,说:“那时候我从公社开完会回来,看天阴了,刮起了白毛风,你还没回来,我就知道要出事,赶紧叫上队里的十几个后生,牵着队里的两条狼狗,顺着路找你。找到你的时候,你就在老鸹岭后面的林子里,离大道才不到半里地,就在那绕圈,要是我们去晚了,天一黑,你非冻死在里面不可。”
“那老鸹岭的林子里,早年间死过好几个跑山的,还有一个被胡子抢了,害死了的女人,扔在了里面,怨气重,就成了山鬼,专挑单独走路的女人下手,你那次,真是捡了一条命回来。”
我紧紧的抓着奶奶的手,她的手凉凉的,我把自己的小手捂在她的手上,小声的说:“奶奶,以后我们再也不去那老鸹岭了。”
奶奶笑了笑,摸了摸我的头,说:“不去了,再也不去了。这山鬼,不光是在林子里,只要你沾了山边,它就能盯上你,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天,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,它都在。最吓人的,不是它把你迷在山里,是它跟着你,从山里,跟到屯子里,跟到你家里,缠上你,直到把你的命拿走为止。”
就说那年冬天,屯里有个年轻后生,叫建军,刚结婚不到半年,二十出头,年轻气盛,胆子大得没边,总觉得老辈人说的山里的事,都是编出来吓唬人的,根本不信。那天晚上,屯里的几个后生聚在他家喝酒,喝到兴头上,就打起了赌,建军说,他敢晚上一个人进山,从山口子走到老鸹岭,再走回来,谁要是不敢,就输一斤白酒,一斤猪肉。
几个后生都劝他,别闹,晚上进山太危险了,可建军喝了点酒,正在兴头上,谁劝都不听,把胸脯拍得咚咚响,说自己命硬,什么山鬼野怪的,都不敢近他的身,今天非得去走一趟,让他们看看。他媳妇在旁边拉着他,哭着让他别去,他一把就把媳妇推开了,说女人家懂什么,别瞎掺和。
喝完酒,天已经黑透了,大概是后半夜了,建军拿着一个手电筒,别了一把柴刀,就出门了,临走的时候,跟他媳妇说,一会就回来,让她在家热好酒,等他回来喝。他媳妇拦不住,只能在家哭着等他,可等了一夜,天都亮了,建军也没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,他媳妇哭着跑到生产队,找爷爷,说建军一夜没回来,进山了。爷爷当时一听,就知道坏了,赶紧吹了哨子,叫上屯里的二十多个后生,拿着柴刀、绳子、手电筒,牵着队里的狼狗,就进山找人了。
雪下了一夜,地上的雪厚厚的,把脚印都盖住了,狼狗闻了半天,也没闻出个方向,大家只能分散开,往林子深处找,一边找,一边喊着建军的名字,可喊了整整一天,嗓子都喊哑了,林子里静悄悄的,一点回应都没有,连个人影都没找到。天慢慢的又黑了,山里的气温越来越低,再找下去,找人的人也容易出事,爷爷只能带着大家先回屯子,第二天一早再进山找。
建军的媳妇哭的死去活来,差点晕过去,屯里的老人都摇着头,说这孩子太犟了,不听劝,晚上进山,这不是往山鬼嘴里送吗?凶多吉少了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爷爷就带着人,又进山了,这次,找的范围更大了,往林子深处走了十几里地,连平时没人去的断魂崖,都找过去了。快到中午的时候,走在最前面的狼狗,突然对着前面的一个山坳,疯狂的叫了起来,不肯往前走了,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,夹着尾巴,往后退,不管怎么拽,都不肯往前再走一步。
大家都知道,肯定有情况,都把手里的柴刀攥紧了,慢慢的往那个山坳里走,走进去一看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当场就有几个年轻的后生,吓得叫出了声。
山坳的最里面,有一棵一抱粗的大松树,建军就坐在那棵松树底下,背靠着树干,脸上带着笑,笑的特别开心,嘴角都咧到耳根了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直勾勾的看着前面,可人早就硬了,冻僵了,浑身冰凉,不知道死了多久了。
最吓人的是,他身上的棉袄、棉裤、棉鞋、棉帽子,全都脱了下来,整整齐齐的叠在了旁边的雪地上,叠的方方正正的,一点都不乱,他就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衣秋裤,坐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地里,冻得硬邦邦的。他的手里,还攥着半块水果糖,脸上的笑,就那么僵在脸上,诡异的吓人,看的人头皮发麻,后脖颈子凉飕飕的。
大家都吓坏了,站在原地,半天都不敢动。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就算是冻死,也不可能把棉袄棉裤都脱了,还叠的整整齐齐的,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。爷爷稳了稳神,让两个后生,把建军的棉袄棉裤穿上,把人抬起来,回屯子。
两个后生壮着胆子,走过去,想把建军扶起来,可一碰他,才发现,他的身子早就冻得硬邦邦的了,脸上的笑,怎么掰都掰不开,就那么死死的僵在脸上,眼睛也闭不上,直勾勾的看着前面,看的人心里发毛。
大家把建军抬回了屯子,他媳妇看到了,当场就晕了过去,醒过来之后,就疯了一样的哭,哭了整整三天三夜,嗓子都哭哑了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屯里的老人都说,建军这是被山鬼勾了魂了。山鬼会让人产生幻觉,让你觉得浑身发热,热的受不了,就算是零下三十多度,也觉得像在火里烤一样,就会把棉袄棉裤都脱了,越脱越觉得热,最后就冻死在雪地里了。它还会让你看到你最想看到的东西,好吃的,好玩的,让你开心,让你笑,等你笑着的时候,你的魂就被它勾走了,人也就没了。
那个山坳,早年间有个货郎,冬天进山,被胡子抢了钱,货郎跑的时候,摔断了腿,冻死在了那个山坳里,从那以后,就一直在那勾人,找替身。建军年轻气盛,不信邪,非要晚上进山,正好撞在了它的手里,就被勾走了命。
从那以后,屯里再也没人敢晚上进山了,就算是白天,也没人敢单独进山,就算是几个小伙子一起,也只敢在山根底下转一转,不敢往林子深处多走一步。屯里的父母,也天天叮嘱孩子,不许往山边跑,不许靠近林子,不然就被山里的东西勾走了。
奶奶说到这里,煤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,灯光忽明忽暗的,晃得墙上的影子也摇摇晃晃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上爬一样。我吓得紧紧的闭着眼睛,埋在奶奶的怀里,不敢看,也不敢听了,可奶奶的声音,还是钻进了我的耳朵里。
“你以为,这就完了?还有更吓人的。这山鬼找替身,不是只有把你勾进山里,冻死摔死这一种法子,它还能附在你身上,跟着你回屯子,回家里,一点点的把你的阳气耗光,最后再把你勾进山里,要了你的命,当它的替身。”
邻屯有个男人,叫老陈,三十多岁,也是个跑山的,经常进山打柴,采蘑菇,胆子也大,经常一个人进山。那年冬天,他一个人进山打柴,遇到了白毛风,迷了路,在山里待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邻屯的人进山找他,在林子里找到了他,他躺在雪地里,还有气,就是冻僵了,大家赶紧把他抬回了屯子。
老陈在家里躺了一天,就醒过来了,也能说话了,也能吃饭了,看着跟没事人一样,可家里人慢慢的发现,他变了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,像换了个人一样。
以前的老陈,性格开朗,爱说爱笑,跟屯里的人关系都特别好,对媳妇孩子也特别好,勤快能干,家里的活,地里的活,都是一把好手,从来不让媳妇受累。可醒过来之后的老陈,变得沉默寡言了,一天到晚,也说不了一句话,就坐在炕头上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的大山,一看就是一天,一动也不动,跟个木头人一样。
媳妇跟他说话,他也不理,孩子凑到他跟前,让他抱,他也跟没看见一样,一把就把孩子推开了,眼神冷冷的,看的孩子哇哇哭。他也不干活了,地里的庄稼熟了,也不去收,家里的柴火烧完了,也不去打,天天就坐在炕头上,盯着山看,饭也吃的很少,一天就吃几口,水也很少喝,人一天天的瘦下去,眼窝陷得深深的,眼神直勾勾的,看人的时候,特别吓人,像不是他的眼睛一样。
而且,他特别怕冷,就算是屋里的炕烧得滚烫滚烫的,屋里的气温零上二十多度,屯里的人都只穿一件单褂子,他也要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,裹着两床厚棉被,还说冷,浑身抖个不停,牙齿打颤,说屋里有寒风,往骨头缝里钻。晚上睡觉,也不脱棉袄棉裤,就穿着衣服睡,炕烧得再热,他也不脱,媳妇想给他脱了,他就急眼,狠狠的瞪着媳妇,那眼神,凶的吓人,媳妇根本不敢靠近他。
更吓人的是,他晚上不睡觉,经常半夜的时候,悄无声息的从炕上爬起来,站在窗户跟前,一动不动的盯着外面的大山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,声音小小的,细细的,像女人的声音一样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媳妇半夜醒过来,看到他站在窗户跟前,黑糊糊的一个影子,一动不动的,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,问他干啥,他就猛的回过头,眼神恶狠狠的,死死的盯着媳妇,一句话也不说,盯的媳妇浑身发毛,再也不敢问了。
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,老陈越来越不对劲,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,眼窝深陷,脸色发青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神也越来越浑浊,直勾勾的,看人的时候,像没有魂一样。有一天,天刚擦黑,老陈突然从炕上下来了,穿上鞋,就往门外走,媳妇问他去哪,他也不说话,头也不回的,就往外走,脚步很快,直奔大山的方向去了。
媳妇吓坏了,知道要出事,赶紧跑出去,喊屯里的人,屯里的十几个后生,拿着手电筒,柴刀,跟着媳妇,就往大山的方向追,可老陈走的太快了,等他们追到山根底下的时候,早就没影了,天已经黑透了,林子里黑沉沉的,根本不敢往里追,只能先回屯子,等第二天一早,再进山找。
第二天,天刚亮,屯里的人就进山了,找了整整一上午,终于在断魂崖的底下,找到了老陈。人早就摔死了,浑身的骨头都摔碎了,可脸上,却带着笑,跟建军死的时候一模一样,笑的特别开心,嘴角咧着,眼睛睁着,直勾勾的看着崖顶,诡异的吓人。
屯里的老人都说,老陈那天在山里迷路的时候,就已经被山鬼缠上了,或者说,那时候他就已经死了,回来的那个,根本就不是老陈,是山鬼附在了他的身上。山鬼找替身,不是一下子就把人弄死,它会先附在人身上,跟着人回家,一点点的把人的阳气耗光,把人的魂一点点的勾走,等到时机成熟了,再把人引到山里,弄死,当它的替身。老陈就是这样,被山鬼缠上了,就算回了家,也没逃掉,最后还是死在了山里,当了替身。
我听得浑身都抖,牙齿都打颤了,奶奶拍了拍我的背,说:“别怕,咱不往山里去,不沾那山边,它就缠不上咱。可有的人,就算不进山,只要被它盯上了,它也能跟着你,从山里,跟到屯子里,跟到你家院子里,天天在你家外面晃,找机会下手。”
屯里有个老奎,也是个跑山的,一辈子在山里进进出出的,胆子也大。那年秋天,山里的蘑菇长出来了,榛蘑、松蘑,厚厚的一层,老奎就背着筐,进山采蘑菇去了,那天走的有点深,走到了以前没去过的一片林子,采了满满一筐蘑菇,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突然起了大雾,浓浓的,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东西了,老奎一下子就迷了路,在林子里转来转去,怎么都走不出去。
就在他转的晕头转向的时候,突然听到林子里有女人的声音,喊他的名字,一声一声的,细细的,软软的。老奎跑了一辈子山,知道这里面的门道,死死的闭着嘴,一声都没应,也没回头,拿着柴刀,凭着经验,往山下走,砍断挡路的树枝,认准了太阳的方向,走了整整一下午,终于走出了林子,回到了屯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老奎以为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可他没想到,从那天起,他家就开始出事了,怪事一件接着一件的来。
先是他家养的鸡,一天死一只,每天早上起来,鸡窝里都有一只鸡死了,脖子被拧断了,血被吸得干干净净的,身上一点伤都没有。鸡窝是用砖头砌的,封的严严实实的,只有一个小小的门,晚上都用木板挡上了,用石头压着,黄鼠狼根本就进不去,可每天还是死一只鸡,怎么防都防不住。
老奎气坏了,晚上不睡觉,蹲在院子里,守着鸡窝,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怪,可守了一夜,什么动静都没有,鸡窝安安静静的,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鸡窝里还是死了一只鸡,跟以前一样,脖子被拧断了,血被吸干了。老奎蹲了一夜,就在院子里,一点动静都没听到,连鸡叫都没听到,那鸡就莫名其妙的死了。
紧接着,更吓人的事来了。每天晚上,天一黑,他家的窗户外面,就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呜呜的,绕着房子转,一会在窗户前面,一会在房山头,一会在后门,听得清清楚楚的,就在耳边。老奎拿着棍子,出去看,可院子里空荡荡的,大门插得严严实实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树叶的动静。可他一回到屋里,关上门,那哭声又响起来了,就在窗户外面,离得特别近,像就贴在窗户纸上哭一样。
再后来,老奎的媳妇,也出事了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总感觉有人摸她的脸,凉冰冰的,滑溜溜的,一下一下的,从额头摸到下巴,她猛的睁开眼睛,屋里黑沉沉的,什么都没有,老奎就在她身边睡着,呼噜打的震天响。她以为是自己做梦了,就闭上眼,继续睡,可刚闭上眼睛,那感觉又来了,凉冰冰的手,摸她的脸,摸她的头发,她吓得尖叫一声,打开了灯,屋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门窗都插得严严实实的,根本没人进来过。
从那以后,他媳妇晚上再也不敢睡觉了,一闭上眼睛,就感觉有人摸她,天天晚上睁着眼睛到天亮,没几天,人就瘦了一大圈,眼圈黑的像熊猫一样,精神也恍惚了,整天疑神疑鬼的,一点动静就吓得浑身哆嗦。
老奎知道,是自己那天在山里遇到的那个山鬼,跟着他回来了,缠上他家了。屯里没有会看事的,他也没处找办法,只能硬扛着,晚上睡觉,把柴刀放在枕头底下,门窗都用木头顶死了,可一点用都没有,那哭声还是天天晚上来,他媳妇还是天天晚上被那凉冰冰的手摸脸,家里的鸡,还是一天死一只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,老奎看着媳妇一天天的垮下去,孩子也吓得天天晚上哭,不敢睡觉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有一天晚上,他跟媳妇说,这东西是冲着他来的,他不把它引走,它就会一直缠着这个家,早晚得把媳妇孩子都害了。他媳妇哭着拉着他,不让他走,可老奎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老奎就起来了,给媳妇孩子做了早饭,把家里的柴火都劈好了,水缸挑满了水,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,然后拿着柴刀、火石、干粮,就出门了。临走的时候,他跟媳妇说,要是他三天没回来,就别找他了,带着孩子回娘家去,好好过日子,别再回这个屯子了。
说完,他就转身走了,直奔大山的方向去了,媳妇在后面哭着追他,追了老远,也没追上,看着他走进了林子里,没影了。
老奎进山之后,就再也没回来。他媳妇哭着找屯里的人,进山找他,找了好几天,把附近的林子都找遍了,也没找到他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,就像凭空消失在了大山里一样,再也没出来过。
从老奎进山之后,他家就再也没出过怪事了,晚上窗户外面,再也没有女人的哭声了,鸡也再也没死过,他媳妇晚上睡觉,也再也感觉不到有人摸她的脸了,一切都恢复了正常。
屯里的人都说,老奎是自己进山,给那山鬼当替身去了,用自己的命,换了媳妇孩子的平安,把那山鬼引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缠他家了。
爷爷叹了口气,又往烟袋锅里填了一锅旱烟,点着了,吸了一口,说:“老奎是个爷们,那东西已经缠上他家了,他不去,他媳妇孩子早晚得出事,没办法,只能自己进山,用自己的命,换家人平安。”
煤油灯的油彻底烧完了,灯光闪了两下,灭了,屋里一下子就黑了,只有爷爷烟袋锅子的火,一明一暗的,映着他的脸。窗外的风,刮得更厉害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的响,像有无数个手指头,在外面扒着窗户纸,想往里看一样。
我吓得紧紧的抱着奶奶,不敢出声,奶奶把我搂在怀里,轻轻的拍着我的背,继续说:“这山里的山鬼,不光有大人,还有小孩。早年间闹瘟疫的时候,屯里死了好多孩子,都被家里人扔到了山里,这些孩子,魂回不了家,就成了山鬼,在山里晃,专门找半大的孩子,勾着他们进山,跟它们一起玩。”
那年夏天,放暑假,屯里的几个半大孩子,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八岁,天天在屯子里疯跑,玩腻了,就想着进山玩,山里的野草莓、山丁子、稠李子都熟了,甜甜的,好吃得很。他们背着家里的大人,偷偷的约好了,第二天一早,就进山采野果,还说,山里面有一片野葡萄,结的特别多,特别甜,要去摘回来吃。
第二天一早,几个孩子偷偷的溜出了屯子,往山里去了,一开始,就在山根底下玩,采野草莓,吃的满嘴通红,可玩了没一会,那个最大的孩子,就说要带他们去里面找野葡萄,几个孩子都想去,就跟着他,往林子深处走了。
越往里走,林子越密,树越高,阳光都透不进来,林子里阴沉沉的,凉飕飕的,一开始,几个孩子还吵吵闹闹的,你追我赶的,可走着走着,就都不说话了,因为林子里太静了,静的吓人,连鸟叫都没有,连虫鸣都没有,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,沙沙的响,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,显得特别突兀。
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,他们也没找到那片野葡萄,反而越走越偏,周围的树,都长得一模一样,根本分不清方向,他们迷路了。几个小一点的孩子,当时就吓哭了,呜呜的哭,说要回家,要找娘。最大的那个孩子,也慌了,可他是最大的,只能强装镇定,说别哭,顺着来的路往回走,就能回家了。
可他们走来走去,走了半天,都在原地绕圈,怎么走,都走不出这片林子,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,挡着他们,怎么走,都回到原来的地方。天越来越阴了,乌云上来了,黑压压的,像要塌下来一样,眼看就要下大雨了,林子里更黑了,几个孩子更慌了,哭的更厉害了,抱在一起,浑身发抖。
就在这时候,他们突然听到,前面的林子里,有个老太太的声音,软软的,慈眉善目的,喊着:“孩子们,过来啊,我这里有葡萄,刚摘的,甜的很,过来吃啊。”
几个孩子一听,有葡萄,还能问路,一下子就不哭了,也不害怕了,跟着那声音,就往前面走了过去。走了没多远,就看到前面的一棵大桦树底下,坐着一个老太太,穿着一身黑衣服,头发花白,在脑后挽了个发髻,脸上笑眯眯的,看着特别慈祥,她的面前,摆着一个大筐,筐里装满了紫莹莹的野葡萄,颗颗饱满,看着就甜。
几个孩子都围了过去,老太太笑着,给他们分葡萄,一人一大把,孩子们都饿了,也渴了,拿着葡萄,就往嘴里塞,那葡萄特别甜,甜的齁人,甜的嗓子都发疼,可孩子们都没在意,只顾着吃,一口接一口的。
只有那个最大的孩子,叫小东,他没吃,他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老太太,心里总觉得不对劲。这深山老林的,连人家都没有,怎么会有一个老太太,坐在这里,摆着一筐葡萄?而且,这大夏天的,三十多度的气温,老太太身上穿着厚厚的黑棉袄,裹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汗都没有,脸上也一点汗都没有,还是笑眯眯的,可那笑,特别假,就像画在脸上的一样,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,直勾勾的,盯着几个吃葡萄的孩子,看的人心里发毛。
小东心里越来越慌,后背凉飕飕的,他拉了拉身边的弟弟,让他别吃了,可弟弟吃的正香,根本不听他的,一把就把他的手推开了。那老太太看到小东没吃,就抬起头,笑着看向他,拿起一大串葡萄,递到他面前,说:“孩子,你怎么不吃啊?这葡萄可甜了,吃吧,管够。”
她的手伸到了小东的面前,小东看到,那老太太的手,皱巴巴的,像老树皮一样,可指甲却长长的,尖尖的,黑糊糊的,像爪子一样。更吓人的是,那老太太的手,是凉的,冰一样的凉,大夏天的,伸过来的时候,一股刺骨的寒气,扑面而来,冻得小东打了个哆嗦。
小东当时就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,喊了一声:“你到底是谁?你不是屯里的人!”
他这一喊,几个吃葡萄的孩子,都停下了,抬起头,看着小东,又看着那个老太太。那老太太脸上的笑,一下子就没了,脸瞬间就沉了下来,紧接着,她的脸,一下子就变了。
本来花白的头发,一下子就变长了,垂到了地上,脸上的皮,一块一块的往下掉,露出里面黑糊糊的烂肉,眼睛的地方,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没有眼珠,嘴裂的大大的,一直裂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尖尖的、黑糊糊的牙,朝着小东,猛的扑了过来。
小东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跑,一边跑,一边喊:“快跑!她不是人!快跑啊!”
几个孩子都吓傻了,看着老太太变成了那个鬼样子,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葡萄,哪里是什么葡萄,全是烂乎乎的虫子,黑糊糊的,还在动,爬的满手都是。孩子们哇的一声就哭了,扔掉手里的虫子,转身跟着小东,拼命的往后面跑。
他们在林子里拼命的跑,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尖叫声,尖尖的,刺耳的,像指甲刮在石头上一样,还有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沙沙的响,就在他们身后,越来越近,还有树枝被掰断的咔嚓声,就在耳边。孩子们不敢回头,拼了命的往前跑,小一点的孩子跑不动了,大的就拉着他们跑,连哭带喊的,嗓子都喊哑了。
跑着跑着,天上突然打了个响雷,瓢泼大雨一下子就浇了下来,豆大的雨点子砸在树叶上,砸在地上,哗哗的响,震得人耳朵疼。大雨一浇下来,身后的尖叫声、脚步声,一下子就全没了,林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。
雨下了十几分钟,就停了,太阳又出来了,亮堂堂的,照在林子里,树叶上的水珠往下滴,亮晶晶的。孩子们停下来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回头看,身后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林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雨打树叶的声音。他们再看自己站的地方,就在山根底下,离屯子不到一里地,他们跑了半天,根本就没往林子深处走,就在山根底下,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孩子们连滚带爬的跑回了屯子,回到家,都吓病了,发起了高烧,说胡话,夜里睡觉,动不动就尖叫着醒过来,哭着喊“别抓我”,养了好长时间,才慢慢的好起来。从那以后,这几个孩子,再也不敢偷偷往山里跑了,就算是大人带着,也只敢在山根底下站着,不敢往林子里多走一步。
奶奶拍了拍我的头,说:“所以啊,以后不许偷偷往山边跑,不许往林子里去,听到没?那山里的东西,就喜欢找你们这些半大的孩子,阳气弱,容易被它们勾走。”
我赶紧点头,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,小声的说:“我不去,我以后再也不去山边了。”
爷爷把烟袋锅子磕灭了,放在了炕沿上,瓮声瓮气的说:“行了,别讲了,再讲,孩子今晚该不敢睡觉了。”
奶奶笑了笑,说:“这都是真事,让他知道知道,山里的厉害,以后才不敢瞎跑。这山里的事,多了去了,讲三天三夜,都讲不完。你爷爷,也遇到过,比我遇到的,还吓人。”
爷爷哼了一声,说:“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,有啥好讲的。”
我一听,赶紧抬起头,晃了晃爷爷的腿,说:“爷爷,你讲,我想听,你给我讲讲。”
爷爷被我磨的没办法,叹了口气,靠在炕梢的被垛上,慢慢的开口,讲起了他遇到的事。
那还是爷爷刚当生产队队长的那年冬天,队里要盖新的仓库,需要大批的木头,爷爷就带着队里的四个后生,赶着三驾马车,进山拉木头。冬天的木头,冻得实诚,拉下山,不容易裂,是最好的。他们头天就把家伙事都准备好了,弯把子锯、斧头、绳子、干粮,还有好几盒火柴,第二天一早,天不亮,鸡刚叫头遍,就赶着马车进山了。
到了山里的伐木点,天刚亮,几个人就开始干活了,放倒了十几棵大松树,截成了一段一段的,往马车上装,干了整整一天,三驾马车都装的满满的,绑的结结实实的,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太阳早就落山了,林子里慢慢的黑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候,突然刮起了白毛风,呼呼的,卷着雪沫子,一下子就起来了,能见度瞬间就低了,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东西了。几个后生都慌了,说赶紧往回走,趁着天还没完全黑,赶紧下山。爷爷摆了摆手,说不能走,下山的路,一边是山,一边是深沟,雪大路滑,天又黑了,视线不好,赶着马车走,很容易翻到沟里去,车毁人亡。
离他们伐木的地方,几里地之外,有一个跑山的人搭的窝棚,里面有土炕,有柴火,能住人,爷爷说,今天不走了,去窝棚里住一夜,烧上火,暖和一晚上,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,再下山,安全。
几个后生都听爷爷的,赶着马车,就往窝棚的方向走。那路,他们来的时候走过好几次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,几里地的路,正常走,半个时辰就能到。可他们赶着马车,走了快一个时辰了,还是没到窝棚,周围的林子,越来越密,树越来越多,根本不是去窝棚的路,周围的树,他们连见都没见过。
爷爷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坏了,遇到山里的东西了,被迷了眼了。他赶紧让大家停下来,把马车拴在旁边的大树上,把马的眼睛,都用布蒙上了,马这东西,最有灵性,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,要是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,会惊,会乱跑,到时候就更麻烦了。
然后,爷爷让大家,把车上的柴火,卸下来一堆,在空地上,点了一大堆火,火越旺越好。老辈人都知道,山里的东西,最怕的就是火,火是阳刚之物,能驱邪,只要火不熄,它们就不敢靠近。
干柴火特别好点,一下子就烧起来了,火堆烧的旺旺的,噼啪作响,火苗窜起来一人多高,照亮了周围一大片地方,把周围的黑暗,都驱散了。几个人围着篝火坐了下来,爷爷跟他们说,别乱走,别乱看,别乱说话,就在火堆边坐着,火不能灭,轮流往里面添柴火,等天亮,鸡一叫,就没事了。
白毛风呼呼的刮了一夜,火堆也烧了一夜,几个人一夜都没睡,轮流往火堆里添柴火,眼睛死死的盯着火堆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到了后半夜,火堆烧的正旺的时候,他们突然听到,篝火外面,有脚步声了,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围着篝火,一圈一圈的转,一会在左,一会在右,一会就在他们身后,离火堆只有几步远。
紧接着,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呜呜的,就在火光外面飘着,忽远忽近,听得清清楚楚的。拴在树上的三匹马,也开始不安的刨蹄子,打响鼻,浑身抖个不停,使劲的挣着缰绳,要往外面跑,要不是缰绳拴的结实,早就跑没影了。
几个年轻的后生,都吓坏了,脸白的像纸,手里紧紧的攥着斧头,浑身抖个不停,往爷爷身边凑。爷爷让他们别慌,往火堆里添柴火,让火烧的更旺。几个人赶紧往火堆里扔柴火,火苗窜的更高了,照亮的范围更大了。
借着旺旺的火光,他们往雪地上一看,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篝火外面的雪地上,有一圈小小的脚印,光脚的,圆圆的,围着篝火,一圈一圈的,离火堆越来越近,可一靠近火光的边缘,那脚印就消失了,不敢再往前一步,果然,它们怕火,不敢靠近火堆。
那哭声,越来越近,就在火光的边缘,听得清清楚楚的,那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喊着:“大哥,开门啊,我冷,让我进去暖和暖和。”
“大哥,给我点柴火,我快冻死了。”
一遍一遍的喊,就在耳边,可几个人瞪着眼睛,看着火光外面,除了黑沉沉的树影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那一圈一圈的光脚脚印,在雪地上,密密麻麻的。
爷爷让大家,别应声,别往外面看,就盯着火堆,往里面添柴火,只要火不熄,就没事。几个人死死的闭着嘴,一声都不敢吭,拼命的往火堆里添柴火,火堆烧的越来越旺,火苗窜的老高,烤的人脸上都疼,那哭声,还有围着篝火转的脚步声,始终在火光外面,不敢靠近一步。
他们就这么熬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鸡叫声,一声接着一声,是屯子里的公鸡打鸣的声音,隔着山,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。鸡叫声一响,那哭声和脚步声,一下子就没了,不安的马,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,不抖了,也不刨蹄子了。
天慢慢的亮了,白毛风也停了,雪也不下了,太阳出来了,亮堂堂的,照在雪地上,晃眼睛。几个人站起来,往周围一看,当时都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们站的地方,就在那个窝棚的旁边,离窝棚的门,不到一百步远,几里地的路,他们走了一夜,就在窝棚门口,绕了一圈又一圈,根本就没走远。窝棚就在旁边,清清楚楚的,可他们昨天夜里,就是看不到,也走不到,就在这一百步的地方,绕了整整一夜。
几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,要是昨天夜里,没有点那堆火,没有守着火堆熬一夜,他们肯定被那山鬼勾走了,在林子里绕一夜,非得冻死在里面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