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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才七八岁,淘得没边,一天到晚在屯子里疯跑,脚不沾家,只有到了晚上,煤油灯一亮,炕头烧得暖烘烘的,我才会老老实实窝在奶奶身边,拽着她的衣角,让她给我讲屯子里那些老事儿。奶奶的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,火星子在昏黄的灯影里闪了两下,她嘬了一口烟,烟圈慢悠悠飘起来,就开了口,说的就是那墙头上扣着的碗筷的事儿。
这事儿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,那时候屯子里的人还都住着土坯房,院墙都是用黄土和着麦草夯出来的,一人多高,结结实实,家家户户的院墙连在一起,从屯东头一直通到屯西头,像条土黄色的长蛇。那时候屯子里的人,日子过得紧巴,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的那点苞米、黄豆过日子,闲下来的时候,男人们就扛着渔网去河套里捞鱼,改善改善伙食,也能换点零花钱。
出事的那个男人,就是屯子里最爱捞鱼的,那年才二十六,刚娶媳妇不到半年,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娃,正是日子有奔头的时候。他水性好,扎猛子能在河底憋一分多钟,多大的雨,河套里发多大的水,他都敢往下跳,屯子里的老人总劝他,说水里的事儿没个准头,别太逞能,他总是哈哈一笑,说自己水性好,龙王都收不走他。
老话讲,淹死的都是会水的,这话一点没差。那年入秋,连着下了三天的雨,河套里的水涨得老高,浑黄的河水卷着水草、木头往下游冲,浪头拍在河边上,哗哗响,看着都瘆人。可他偏偏就看上了这时候的鱼,说涨水的时候鱼都往边上跑,一捞一个准,不顾媳妇的拦阻,扛着渔网就去了河套,这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
等到雨停了,水退了点,屯子里的人顺着河套往下找,找了整整一天,才在下游的一个回水湾里找到了他。人被水草缠得结结实实,脸泡得惨白,肚子鼓得像个皮球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渔网,网兜里兜着两条半斤多的鲫鱼,早就死透了。
好好的人,就这么没了,还是横死的,屯子里的人都唏嘘,说他年纪轻轻的,太可惜了,也都说,横死的人怨气重,走得不踏实,家里怕是要不安生。
这话没说错,他下葬之后没几天,家里就开始出邪事儿了。
先是他媳妇,晚上睡觉,明明炕梢只有她一个人,可一闭眼,就觉得身边躺了个人,浑身冰凉,湿乎乎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那股子河泥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她吓得不敢睁眼,浑身抖得像筛糠,想喊,嗓子里像堵了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就这么硬生生熬到天亮,一睁眼,身边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可炕席上,真的有一片湿乎乎的水印子,还沾着几根绿油油的水草。
然后是他家的水缸,明明头天晚上刚挑满的井水,清凌凌的,可第二天一早起来,掀开缸盖,里面的水全变成浑的了,底下沉着厚厚的河泥,水面上飘着一层水草,跟河套里的水一模一样。他老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,骂了两句,把水倒了,重新挑了满缸,可第二天一早,还是一样,缸里的水又变成了浑黄河水,连河泥里的小螺蛳都有,在缸底慢慢爬。
再然后,就是碗柜里的碗筷,一到半夜,就叮铃咣啷的响,像有人在里面翻东西,他老娘壮着胆子,点着煤油灯去看,碗柜的门好好的,锁都没动,可打开一看,里面的粗瓷碗,全都是倒扣着的,一双一双的竹筷子,整整齐齐插在碗底的圈里,跟祭祀时候摆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就这么连着闹了小半个月,他媳妇怀着孕,天天被吓得吃不下睡不着,脸白得像纸,人瘦了一大圈,眼看就要撑不住了。他老娘是个经过事儿的老辈人,看着家里天天这么闹,儿子的怨气散不去,媳妇肚子里的孙子还等着出世,实在没办法了,就想起了老辈子传下来的一个法子。
那天晚上,天刚擦黑,屯子里的人都关门闭户了,他老娘一个人,从碗柜里拿出了儿子生前最常用的那个粗瓷大碗,还有一双他用了好几年的竹筷子,锅里焖了一碗米饭,盛得满满当当的,把筷子直直插在米饭中间,然后用一块红布包着,揣在怀里,搬了个板凳,走到了院墙边。
那院墙正对着河套的方向,他老娘踩着板凳,爬到了墙头上,风刮得她的白头发乱飞,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碗,嘴里念念叨叨的,没人知道她念叨的是什么,念叨完了,她把碗翻过来,连饭带筷子,一起倒扣在了墙头上,碗底朝上,筷子牢牢卡在碗和墙头之间,就那么安安稳稳地扣在了土墙上。
她做完这一切,从墙头上下来,回了屋,把屋门闩得死死的,一夜没再出来。
说也怪,从那碗扣在墙头上之后,他家真的就不闹了。水缸里的水再也没浑过,半夜再也听不见碗筷响,他媳妇晚上睡觉,也再也没感觉到身边有冰凉的人躺着,炕席上也没再出现过湿乎乎的水印子。
一家人总算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,他老娘也以为,儿子拿着那碗饭,顺着墙头走了,回他该去的地方了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可他们谁都没想到,这不是事儿的结束,是噩梦的开始。
最先发现不对的,是隔壁住的那个老光棍。
这老光棍无儿无女,一个人过,就住在出事那家的隔壁,两家的院墙紧挨着,就隔了一道墙。那天早上,他起得早,要去地里收苞米,一开院门,抬头就看见自家的院墙上,正对着院门的位置,扣着一个粗瓷大碗,碗底朝上,一双筷子卡在
他愣了一下,走过去仔细一看,认得这碗,就是隔壁淹死那个男人的,碗底还有个豁口,是他之前跟人家喝酒的时候,不小心摔的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当时也没多想,只以为是哪家的小孩淘气,从隔壁墙头上拿过来,扣在他家墙上的,屯子里的小孩淘,上墙爬屋是常事儿,他也没往心里去,伸手就把那碗和筷子拿了下来,随手就扔到了院外的壕沟里,还骂了两句,说小兔崽子们天天不干正事,就知道瞎胡闹。
他扔了碗筷,就扛着锄头去地里了,忙了一天,晚上才回来,早就把这事儿忘到后脑勺了。
可当天晚上,他就出事了。
晚上他做饭,焖了一锅米饭,盛了满满一碗,刚端到桌子上,一转身的功夫,再回头,碗就空了,米饭全扣在了锅里,碗底朝上,一双筷子整整齐齐插在碗底的圈里,跟早上他在墙头上看见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自己眼花了,骂了一句,重新盛了一碗,这次眼睛死死盯着碗,没转身,可就这么盯着的功夫,碗里的米饭突然就没了,跟被人一下子倒出去了一样,碗又倒扣在了桌子上,筷子还是那样插着。
这下他是真的毛了,后脊梁骨一下子就窜上来一股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是个光棍,屋里就他一个人,门窗都关得好好的,连只老鼠都跑不进来,这碗怎么会自己倒扣过来?
他饭也不敢吃了,把锅里的米饭全倒了,碗和筷子都扔回碗柜里,闩上门,脱了衣服就躺下了,心里安慰自己,肯定是累了一天,眼花了,睡一觉就好了。
可他刚躺下没多大会儿,就被冻醒了。
明明炕烧得滚热,被窝里暖烘烘的,可他浑身冰凉,像整个人泡在冰水里一样,那股子河泥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,跟隔壁淹死那男人捞上来的时候,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吓得赶紧睁开眼,煤油灯早就吹灭了,屋里黑乎乎的,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,就着那点月光,他清清楚楚看见,炕沿边上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浑身湿透,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头发往下滴着水,嗒,嗒,嗒,水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低着头,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见长什么样,可老光棍一眼就认出来了,这就是隔壁淹死的那个男人,他身上穿的那件蓝布褂子,还是前几天下葬的时候,他亲手给套上的。
那人就站在炕沿边,一动不动,手里拿着一个倒扣的粗瓷碗,一双筷子卡在碗底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炕上的他。
老光棍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想喊,嗓子里像堵了东西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想动,浑身像被钉在了炕上,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湿乎乎的人影,慢慢往炕边凑,那股子冰凉的河水味,越来越浓,滴在地上的水声,听得清清楚楚。
就这么熬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快亮了,鸡叫了头遍,那个湿乎乎的人影,才一下子不见了,老光棍身上的那股子劲,也一下子松了,他哇的一声喊出来,浑身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,被窝里湿得像被水泡过一样,炕沿边的地上,真的有一滩水,里面还飘着几根水草。
从那天起,老光棍就彻底被缠上了。
他不管走到哪,耳边都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,像有人在他旁边泼水,走到旱地里,脚下都觉得滑溜溜的,像踩在河泥里。吃饭的时候,不管换多少个碗,盛出来的米饭里,总会有河泥和水草,有时候甚至还有活的小螺蛳,在碗里慢慢爬。
他晚上再也不敢吹灯睡觉了,点着煤油灯,睁着眼熬到天亮,可就算点着灯,也没用。一闭眼,就觉得有人往他脸上泼水,冰凉的河水,一下子泼在脸上,呛得他喘不过气,一睁眼,什么都没有,可脸上、枕头上,全是湿的,连被子都能拧出水来。
屯子里的人看他一天天的不对劲,脸越来越白,眼窝子陷得老深,整天魂不守舍的,问他怎么了,他就哆哆嗦嗦把事儿说了,屯子里的人一听,都吓坏了,都知道是隔壁淹死那男人,被他老娘用碗扣着,推出来了,缠上老光棍了。
有人劝他,赶紧把那碗捡回来,送回隔壁去,别自己扛着,可老光棍去壕沟里找了,那碗和筷子早就没影了,不知道被水冲到哪去了。
就这么熬了不到一个月,老光棍就疯了。
他整天不穿衣服,在屯子里乱跑,嘴里念叨着“我给你送碗,我给你送碗,别跟着我了”,天天往河套里跑,往水里跳,屯子里的人把他拉回来,他又跑过去,怎么拦都拦不住。
终于有一天早上,有人在河套里发现了他,就是淹死那个男人的那个回水湾里,他脸朝下泡在水里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瓷大碗,碗是倒扣着的,一双筷子牢牢卡在碗底,跟当初扣在墙头上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老光棍也淹死了,跟那个男人,死在了同一个地方。
屯子里的人都吓坏了,家家户户都把院门闩得死死的,天一黑就再也不敢出门了,人人都盯着自家的院墙,生怕那套倒扣的碗筷,出现在自己家的墙头上。
可越是怕什么,就越来什么。
老光棍下葬没几天,屯东头的一户人家,早上起来,就发现自家的院墙上,正对着屋门的位置,稳稳当当扣着那个粗瓷碗,一双筷子卡在
这户人家是一对年轻夫妻,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娃,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,跟之前出事的两家,八竿子打不着,无冤无仇的,可那碗,就偏偏出现在了他家的墙头上。
夫妻俩当时脸就白了,想起老光棍的下场,吓得腿都软了。他们不敢碰那碗,连靠近都不敢,就任由它那么扣在墙头上,心里盼着,它自己能消失,能去别的地方。
可没用,那碗就像长在了墙头上一样,风吹雨打,纹丝不动,天天就那么扣在那,像一只眼睛,死死盯着他家的院子,盯着他家的屋门。
没过两天,他家就开始闹邪事儿了。
最先看见不对的,是他家三岁的小娃。
小孩火焰低,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。那几天,小娃天天指着墙头,奶声奶气地跟他妈说“娘,你看,墙上坐着个叔叔,湿乎乎的,手里拿着个碗碗,一直看着我”。
他娘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,墙头上空空的,只有那个倒扣的碗,什么人都没有,吓得她赶紧把孩子抱进屋里,捂住孩子的眼睛,不让他看,可孩子还是天天指,天天说,说那个湿叔叔,从墙上下来了,在院子里走,在窗户边上站着,往屋里看。
然后,他家的水缸,也开始出问题了,头天晚上刚挑满的清井水,第二天一早,就变成了浑黄河水,里面全是河泥、水草,还有小螺蛳,跟之前出事那家的情况,一模一样。夫妻俩天天倒水缸,天天重新挑水,可不管怎么弄,第二天一早,缸里的水准保变成浑的。
再然后,就是晚上,夫妻俩哄着孩子睡了,刚躺下没多大会儿,就听见地上有脚步声,不是人的脚步声,是那种踩在水里的声音,哗啦,哗啦,从屋门口,慢慢走到炕边,再走回去,来来回回,一夜不停。还有水滴在地上的声音,嗒,嗒,嗒,就在炕沿边,听得清清楚楚。
夫妻俩吓得紧紧抱在一起,用被子蒙着头,一动不敢动,孩子在中间,吓得哇哇哭,一哭,那水声就停了,可孩子一不哭,那水声就又响起来了,就在炕边,像有人就站在那,低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。
男的实在受不了了,就跟媳妇说,这碗在这,咱们家就别想安生了,干脆,咱们把院墙拆了,重新垒,我就不信,它还能长在上面。
说干就干,第二天一早,他就找了几个亲戚,过来帮忙,把有碗的那一段院墙,整个都拆了,黄土块全推到了壕沟里,连土都换了新的,重新和了麦草,夯了一道新的院墙,结结实实,光溜溜的,那套碗筷,早就跟着旧院墙,被推到壕沟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