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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也就七八岁,刚吃完晚饭,刷锅水在灶房的铁盆里还冒着热气,奶奶坐在炕梢就着煤油灯纳鞋底,麻绳穿过厚布的嗤啦声一声接着一声,爷爷坐在炕头的烟笸箩旁边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旱烟的味道混着窗外灌进来的冷风,裹着苞米杆子的焦糊味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我钻在被窝里,只露个脑袋,脚蹬着炕席,一个劲地晃奶奶的胳膊,缠着她给我讲故事。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瞅了瞅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天,又看了看旁边吧嗒旱烟的爷爷,叹了口气,说那就给你讲个真事,就发生在咱们这屯子,就前几年的事,不是啥老掉牙的瞎话,是实打实发生在东头那片老坟圈子的事。
咱们屯子东头那片老坟圈子,你们小孩白天都不敢往跟前凑,别说你们了,就是大人,没事也不往那边去。那片地邪性,打从屯子立起来的时候就有,也不知道埋了多少人,有主的坟头规规矩矩立着碑,清明十月一有人烧纸添土,没主的荒坟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戳着,有的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烂得糟朽的棺材板,有的连坟头都平了,只剩个土包,上面长满了蒿子和拉拉秧,风一吹就呜呜地响,跟人哭似的。那条去邻村的土路,就紧挨着坟圈子的边儿,一边是望不到头的苞米地,一边就是这片数不清的坟头,路窄得很,只能过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路边就是半人深的土沟,沟里全是荒草,冬天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这事的主角,是屯子里的老周,那时候他三十多岁,壮得像头牤牛,一顿能吃三个贴饼子两碗大碴粥,干起活来一个顶俩,胆子更是出了名的大,屯子里谁家老人没了,守灵的事他抢着去,晚上走夜路,别说路过坟圈子,就是让他半夜从坟圈子里穿过去,他都不带皱眉头的,屯子里人都说,老周的胆儿,比牛心还大,啥邪祟都近不了他的身。他家有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那时候在屯子里,这可是实打实的大件,宝贝得很,平时擦得锃亮,除了他自己,谁都不让碰。
出事那天,老周去邻村帮人盖房子,主家是他远房的亲戚,管吃管喝,一天还给两块钱,老周干了一天活,晚上收了工,主家留着喝酒,一桌都是干活的老爷们,你一杯我一杯,从太阳落山喝到了后半夜,眼瞅着都快十二点了,东北的冬天,后半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外面刮着西北风,呜呜地拍着窗户,主家就劝老周,说天太晚了,路又不好走,今晚就在这住下,明天一早再回去。老周那时候喝了不少酒,酒劲上头,梗着脖子说不行,家里媳妇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,他不回去不放心,再说二十多里地,骑自行车个把小时就到了,自己啥路没走过,还能怕这点黑?主家劝了半天,怎么都劝不住,只好给他找了个装电池的手电筒,又给他装了一油纸包的剩菜,里面有酱肉,有白面馒头,让他路上揣着,又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路上慢点,别骑太快,老周应着,把油纸包往棉袄怀里一揣,手电筒往裤腰带上一别,推着自行车出了门,跨上去就蹬了起来,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,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,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了。
刚出门的时候,老周酒劲还在,哼着二人转的小调,脚底下蹬得飞快,西北风刮在脸上,跟小刀子似的,他也不在意,把棉帽子的耳罩往下一拉,裹紧了棉袄,继续往前骑。那时候的手电筒,电池金贵得很,他舍不得常开,只有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,才按亮照一下,大部分时间,就靠着天上朦朦胧胧的月光认路,那天晚上的月亮被云遮着,忽明忽暗的,照得地上的影子也晃来晃去,像有人在跟着走似的。
骑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离那片老坟圈子还有二里多地的时候,老周的酒劲被冷风一吹,醒了大半,脑袋也清醒了不少,嘴里的小调也不哼了,脚底下的速度慢了点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。这条路他走了不下百遍,闭着眼睛都能走,哪里有坑,哪里有石头,哪里要拐弯,他门儿清,可那天晚上,不知道为啥,他心里总有点发慌,后脖子的汗毛时不时地竖起来,总觉得身后有啥东西,可回头看了两次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荒草,啥也没有。老周骂了自己一句,说真是喝多了,净胡思乱想,吐了口唾沫,又使劲蹬了几下自行车,继续往前赶。
又骑了十来分钟,他就到了坟圈子的路口,那条窄窄的土路,一头扎进黑黢黢的坟圈子里,两边的老榆树歪歪扭扭的,枝桠伸出来,像一只只枯瘦的手,要抓过来似的,风穿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跟女人哭似的。老周心里又犯了嘀咕,可都到这了,总不能再绕十几里地走别的路,他咬了咬牙,按亮了手电筒,光柱往前一照,只能照出去几米远,再往前,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他深吸了一口气,蹬着自行车,就进了这条挨着坟圈子的路。
刚骑进去没多远,也就百八十米,老周就听见了不对劲。
那声音很轻,但是清清楚楚的,就在他身后,是人的脚步声,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混着碎草和雪粒,发出咔嚓、咔嚓的声响,一步一步的,不紧不慢。
老周的第一反应,是自己听错了,要么是自行车链条的声音,要么是风吹着荒草蹭着车轮的声音,他脚底下一停,捏了刹车,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了路上,他支着耳朵听,身后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,啥脚步声都没有。他笑了笑,骂了句自己没出息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,喝了点酒,连这点动静都分不清,说着,他又蹬起了自行车,继续往前骑。
可自行车刚动起来,那脚步声又响了。
还是咔嚓、咔嚓的,就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,刚好两三步的距离,他骑得快,那脚步声就跟着快,他骑得慢,那脚步声就跟着慢,节奏分毫不差,就像有个人,就跟在他自行车后面,一步不落地跟着他走。
老周的酒劲,瞬间就醒透了,一身冷汗,唰的一下就从后背冒了出来,棉袄里面的秋衣,瞬间就湿透了,贴在背上,冰凉冰凉的,跟贴了块冰似的。他手把着车把,攥得死死的,指节都发白了,手心全是汗,滑溜溜的,连车把都快握不住了。他不敢回头,屯子里老人都说,人肩膀上有两盏灯,走夜路的时候,一回头,灯就灭了,邪祟就容易近身,他以前从来不信这些,可那天晚上,他是真的不敢回头,就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对着他的后颈窝吹气,那股凉气,顺着衣领子钻进去,顺着脊梁骨往下窜,一直窜到脚后跟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根根倒竖。
他咬着牙,使劲蹬自行车,脚底下蹬得飞快,链条都哗哗响,自行车的速度提到了最快,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呼呼的声响,他心里想着,自己骑这么快,就算是有人跟着,也绝对跟不上,可他骑得越快,身后的脚步声就越快,还是那咔嚓、咔嚓的声响,不紧不慢,不远不近,始终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,甩都甩不掉,就像长在他身后似的。
老周的心脏,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咚咚咚的,震得他耳膜都疼,他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,粗得像拉风箱,还有身后那清晰的脚步声,一声接着一声,往他耳朵里钻,往他脑子里钻。他终于忍不住了,猛地按亮了手电筒,胳膊往后一甩,光柱直直地照向身后,他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光柱里的路。
可身后的路,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
只有被风吹得乱晃的荒草,还有路边歪歪扭扭的坟头,在手电筒的光柱里,显得格外瘆人,除此之外,连个影子都没有,更别说什么人了。
老周的心沉到了谷底,他把手电筒收回来,咬着牙,继续往前骑,刚蹬了两下,那脚步声又响了,还是在身后,还是那个距离,还是那个节奏,咔嚓、咔嚓,一步不落。
这时候,他才反应过来,自己骑了这么久,按理说,这条挨着坟圈子的路,最多十分钟就能骑过去,可他从进来到现在,至少骑了半个多小时了,竟然还没看到路的另一头,眼前的路,还是黑黢黢的,一眼望不到头,两边的坟头,越来越密,一个挨着一个,有的坟头塌了,露出了黑黢黢的棺材板,有的坟头前面,插着的引魂幡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,在黑夜里晃来晃去,像个站着的人。
老周知道,自己遇上事了,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。
他以前从来不信这些,屯子里人说啥走夜路遇上鬼打墙,遇上啥邪乎事,他都嗤之以鼻,说都是自己吓自己,可那天晚上,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,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,那种被人盯着、跟着,却什么都看不见的恐惧,像一张大网,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
他慌了,手忙脚乱的,自行车一下子压到了路上的一块石头,车把猛地一歪,他差点从车上摔下来,好不容易稳住了车身,手电筒却从裤腰带上滑了下来,掉在了地上,滚到了路边的土沟里,光柱在沟里晃了两下,灭了。
这下,彻底黑了。
天上的月亮,刚好被厚厚的云完全遮住了,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别说路了,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,都看不见。只有风声,还有身后那清晰的脚步声,咔嚓、咔嚓,一步一步的,离他越来越近,好像都快贴到他的后背上了。
老周再也顾不上他那宝贝自行车了,他猛地从车上跳下来,连车都不要了,扔在了路上,拔腿就往屯子的方向跑,他以为骑自行车快,可现在,他只想拼命跑,只想赶紧离开这片鬼地方。他穿着厚重的棉袄棉裤,脚上的棉鞋沉得像灌了铅,跑起来一步一滑,冻硬的土路坑坑洼洼的,他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都差点摔倒,可他不敢停,哪怕摔断了腿,也不敢停,因为他一跑起来,那脚步声就跟着他跑,他跑多快,脚步声就多快,就在他身后,死死地跟着,甩都甩不掉。
他跑着跑着,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,滑了一下,差点摔个狗啃泥,他低头一看,虽然黑得看不见,可脚底下那触感,他太熟悉了,是烧纸剩下的纸灰,还有没烧完的黄纸,被风吹得满地都是,踩上去软乎乎的,滑溜溜的。他猛地抬头,虽然看不见,可他心里清楚,自己根本没在路边的土路上,他跑岔了,跑到坟圈子里面来了!
四周全是坟头,一个挨着一个,密密麻麻的,他能感觉到,自己身边全是土包,脚下时不时地就踢到坟头前面的石头,或者是塌了的棺材板,耳边全是风声,还有树枝晃来晃去的哗啦声,那脚步声,就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的,跟着他走进了坟圈子里,走到了他的身后,停了下来。
老周吓得腿都软了,再也跑不动了,他背靠着一棵老榆树,粗粗的树干抵着他的后背,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里像灌了冷风,疼得厉害,浑身都在抖,牙齿打颤,咯咯地响,他能听见,那脚步声,慢慢的,一步一步的,朝着他走过来,停在了他的面前,不到一步的距离。
他能感觉到,有东西就站在他面前,凉飕飕的寒气,扑面而来,那股寒气,不是冬天的冷风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冻得他浑身的血都快凝固了。他甚至能听见,有个女人的声音,轻轻的,细细的,像贴在他耳边一样,慢悠悠地说:“你跑啥啊?”
那声音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烟火气,顺着他的耳朵钻进去,钻进他的脑子里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头皮一阵发麻,像过电一样,眼睛瞪得老大,可眼前全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,他想喊,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怎么都喊不出声,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,他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一样,钉在地上,一步都挪不动,手紧紧地攥着,指甲都嵌进了手心的肉里,血都流出来了,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间,也许是半个时辰,他猛地回过神来,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闭着眼睛,猛地往前一冲,不管前面是什么,就拼命地往前冲,撞开了那股凉飕飕的寒气,也顾不上脚下的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,跑着跑着,脚下一空,整个人就往下掉,重重地摔在了沟里,脑袋磕在了沟里的一块石头上,眼前一黑,瞬间就失去了意识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,东方的天边,泛起了一点鱼肚白,微弱的光透了过来,能看清周围的东西了。他躺在半人深的土沟里,浑身疼得厉害,脑袋上磕了一个大包,肿得老高,膝盖磕破了,血把棉裤都浸透了,冻得硬邦邦的,棉袄被树枝刮得稀烂,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,沾了一身的草屑和泥土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往四周一看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。
他摔的这条沟,就在坟圈子边上的那条土路旁边,离他昨晚扔掉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只有十几步远,自行车好好地倒在路边,车把都没歪。而他昨晚以为自己跑了几里地,跑进了坟圈子深处,可实际上,他就在这条路上来回绕,从头到尾,都没离开这片坟圈子的边缘,他昨晚跑了大半夜,其实就在这百八十米的路上,来回打转。
他往路边的坟圈子里看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老坟,棺材板露在外面,被人踢过一脚,上面还有个清晰的脚印,正是他前几天路过这里的时候,吐了口唾沫,还踢了一脚的那个坟。坟头前面的地上,散落着他昨晚从怀里掉出来的油纸包,里面的酱肉和馒头,撒了一地,被踩得稀烂。
老周再也不敢多看一眼,连滚带爬地从沟里爬上来,扶起自行车,跨上去,脚底下蹬得飞快,疯了一样往屯子里骑,十几里地,不到十分钟就骑到了,到了家门口,他连车都忘了支,扔在门口,使劲地砸门,砸得哐哐响。他媳妇开门的时候,看到他那副鬼样子,吓得脸都白了,问他咋了,他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出来,进屋就瘫在了炕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缓了足足半个多时辰,才断断续续地,把昨晚遇上的事,说了出来。
他媳妇吓得也浑身发抖,赶紧给他找了干净的棉袄棉裤换上,又去灶房烧了滚烫的姜汤,给他灌下去,他喝了姜汤,身上才慢慢缓过来,不抖了,可眼睛还是直勾勾的,盯着窗户外面,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,别跟着我,别跟着我。
从那天起,老周就病了,发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体温一直往四十度上窜,说胡话,翻来覆去地就那几句,别跟着我,我错了,别找我。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了,给他量了体温,开了退烧药,打了针,可一点用都没有,烧一直退不下去,整整烧了三天三夜,他媳妇守在炕边,哭了三天三夜,眼睛都肿成了核桃,第四天早上,他的烧才慢慢退了下来,人也清醒了,可整个人都脱了相,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一点血色都没有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烧是退了,可他的胆子,彻底没了。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周,没了。从那以后,天一黑,他就绝对不出门,哪怕是家门口,都不迈出去一步,晚上睡觉,必须把屋里的煤油灯点一夜,门窗都锁得死死的,用木头顶住,就算是夏天,热得浑身冒汗,也要把被子蒙在头上,不敢露出来一点,一有点风吹草动,就吓得浑身发抖,满头大汗。
屯子里的人,一开始都不信他说的话,都说他是喝多了,晚上骑车摔了,摔糊涂了,出现幻觉了,自己吓自己,还有人拿这事跟他开玩笑,说老周你不是胆儿大吗,咋还被个脚步声吓成这样了?每次听到这话,老周的脸瞬间就白了,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不说,转身就回屋,把门死死地关上,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跟他开这种玩笑了。
可这事,远远没结束。
大概过了半个多月,老周的身体好了点,能下地走动了,白天也能跟着媳妇去地里干点轻活,只是晚上还是不敢出门,早早地就锁上门。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早早地就睡了,大概到了后半夜,老周突然就醒了,他不是被吵醒的,是被一股凉飕飕的寒气冻醒的,那股寒气,跟他那晚在坟圈子里感受到的,一模一样,顺着窗户缝钻进来,往他被窝里钻。
他一下子就绷紧了身子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支着耳朵听,然后,他就听见了。
窗外,传来了脚步声。
还是那个声音,咔嚓、咔嚓的,踩在院子里的雪地上,一步一步的,不紧不慢,绕着他的房子走,从窗台下,走到门口,又从门口,走到房山头,一圈又一圈,清清楚楚的。
老周吓得浑身的血都快凝固了,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浑身抖得厉害,把身边的媳妇都抖醒了。他媳妇刚要说话,老周一把捂住了她的嘴,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哆嗦着说,别出声,听。
他媳妇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,也绷紧了身子,支着耳朵听,窗外的脚步声,咔嚓、咔嚓的,一步一步的,绕着房子走,听得清清楚楚,她瞬间就吓得浑身冰凉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死死地抱着老周,不敢出声,怀里的孩子也被惊醒了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孩子一哭,窗外的脚步声,突然就停了。
两口子吓得魂都飞了,抱着孩子,缩在炕梢,一动不敢动,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,窗外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可他们能感觉到,有东西就站在窗外,隔着窗户纸,盯着屋里的他们。
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,窗外的脚步声,又响了起来,还是咔嚓、咔嚓的,一步一步的,绕着房子继续走,一圈又一圈,整整走了一夜,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天快亮了,那脚步声才慢慢消失了。
天一亮,老周的媳妇就抱着孩子,疯了一样拉开门,往院子里看,这一看,她直接瘫在了地上,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院子里的雪地上,清清楚楚的,全是脚印,一圈又一圈,绕着房子走了无数圈,从墙根,到窗台下,到门口,密密麻麻的,全是。可那脚印,太邪门了,只有前脚掌,没有后脚跟,小小的,像女人的脚,而且不是鞋印,是光着脚踩出来的,脚趾头的印子都清清楚楚的。
那可是东北的腊月天,零下二十多度,滴水成冰,吐口唾沫到地上,瞬间就能冻成冰疙瘩,别说光着脚在雪地里走一夜了,就是光着脚站几分钟,脚就得冻掉,可这脚印,清清楚楚的,踩在雪地上,深浅都一模一样,哪怕是踩在院子里的砖头上,也是一样的深浅,就像不是踩上去的,是飘着印上去的。
屯子里的人听到动静,都跑过来看,一看到院子里的脚印,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脸都白了,一个个倒吸凉气,没人再敢说老周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,所有人都知道,老周那晚说的,全是真的,他真的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,那东西,跟着他,找到家里来了。
屯子里的老人,就让老周媳妇赶紧去买黄纸,再买点馒头、肉,晚上天黑之前,在门口烧了,念叨念叨,让那东西别再来了。可没用,不管烧多少纸,摆多少供品,每天晚上,只要天一黑,那脚步声就会来,绕着房子走,一圈又一圈,有时候,还能听见窗外有女人的声音,轻轻的,喊老周的名字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老周彻底垮了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一天天的瘦下去,眼窝越来越深,脸色越来越难看,整天坐在炕上,眼神直勾勾的,盯着窗户,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别跟着我,别跟着我,跟疯了似的。他媳妇实在是没办法了,怕孩子出事,就抱着孩子,回了娘家,走之前哭着跟老周说,让他跟着一起走,可老周摇了摇头,说没用的,它跟着我,我走到哪,它跟到哪,别连累了你们娘俩。
他媳妇走了之后,就剩下老周一个人在家,屯子里的人,白天会过来看看他,给他送点吃的,送点热水,陪他说说话,可天一擦黑,就没人敢再待在他家,都赶紧回自己家,锁上门窗,不敢出来。
就这么过了大概一个月,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后半夜,屯子里的人,都听见老周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发冷,可没人敢出去看,都吓得缩在自己家里,把门窗锁得死死的,用木头顶住,捂着耳朵,不敢听,那惨叫声,持续了好一阵子,才慢慢停了,屯子里静悄悄的,只剩下风声,呜呜地刮着。
一直到天亮了,太阳都升起来了,屯子里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小伙子,才拿着锄头、扁担,几个人结伴,一起往老周家走,越走越近,心就越慌,老周家的门,是开着的,大敞四开,屋里的煤油灯,还亮着,火苗忽明忽暗的。
几个人壮着胆子,喊了两声老周,没人应,他们互相看了看,一起走了进去,屋里空荡荡的,炕上的被子掀在一边,枕头掉在了地上,屋里的东西,都摆得好好的,没有打斗的痕迹,可老周,不在屋里。
他们几个人,里里外外找了个遍,灶房、仓房、院子里,都找了,都没找到人,最后,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垛里,找到了老周。
他蜷缩在柴火垛的最里面,浑身僵硬,眼睛瞪得老大,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,嘴张得大大的,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柴火,指甲都劈了,满手是血,嵌进了柴火里,掰都掰不开。人早就没气了,浑身冰凉,硬得像块石头。
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了,翻了翻他的眼皮,摸了摸他的脉搏,摇了摇头,说人早就没了,是活活吓死的,浑身上下,一点伤都没有,就是被吓死的。
屯子里的人,都沉默了,没人说话,也没人敢多说一句,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后来,屯子里的人,凑钱给老周办了丧事,埋在了西头的坟地,离东头那片老坟圈子,远远的。
老周死了之后,那脚步声,并没有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