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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9章 鱼塘守夜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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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头的火盆里还埋着几块炭火,余温烘得人腿肚子发暖,奶奶坐在炕梢,手里的锥子穿过厚布鞋底子,麻线拽出来的时候发出嗤啦一声轻响。我扒着她的胳膊晃了快半炷香的功夫,她才抬眼瞥了我一下,手里的活计没停,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,说,行,给你讲个真事,就讲村西头那老鱼塘的事。这事发生的时候,你爹才跟你现在一般大,你爷爷天天扛着锄头下地,那时候分田到户没几年,村里人都憋着劲想挣钱,谁胆子大,肯下死力气,谁就能捞着好处。

这事的主角姓周,村里人都叫他老周,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,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,脸晒得黢黑,手掌上全是锄头磨出来的厚茧子,为人老实本分,就是骨子里带着股不服输的犟劲。那时候村里的地都分到了各家各户,老周种着十几亩玉米和大豆,日子能过得去,但也仅仅是过得去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。他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,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就大了,看着媳妇天天抱着孩子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做,老周心里不是滋味,天天琢磨着怎么能挣点活钱。

那时候县里正推广池塘养鱼,公社里开了好几次会,说养鱼来钱快,一年就能见回头钱,比种地强得多。老周听了,心思就活泛了,天天往公社的水产站跑,跟技术员请教养鱼的门道,技术员看他实在,就跟他说,想养鱼,得先有塘,村里那些闲置的水泡子,只要清一清,挖深点,就能改成鱼塘,放了鱼苗,好好喂,当年就能出塘卖钱。

老周一听,立马就想到了村西头的那个老水泡子。那水泡子在村子最西边,离着村子有二里多地,旁边挨着一片杨树林,再往西就是大片的荒地,水泡子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,老一辈的人都说,打从有这个村子起,这水泡子就在这了。水泡子面积不小,有个十几亩地,水深的地方有两三米,浅的地方也能没过腰,里面常年有野生的鲫鱼、柳根鱼,村里的小孩没事就去摸鱼,但是从来没人想过把它改成鱼塘。

不是没人想到,是没人敢碰。村里的老人都说,那水泡子不干净,建国前的时候,里面淹死过人,还是一尸两命,从那以后,那地方就没安生过。但是老周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挣钱,根本不信这些,他跟老人打听,老人也只是含糊其辞,说年头太久了,记不清了,只知道是个苦命的女人,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跳了水泡子,尸体泡了三天才浮上来,捞上来的时候,女人还死死的抱着孩子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

老周听了,也只是叹了口气,没往心里去。他觉得,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,都过去三四十年了,就算有什么,也早该散了,再说了,不就是个水泡子吗,清一清,放了鱼苗,好好养着,能出什么事。他铁了心要承包这个水泡子,回家跟媳妇商量,媳妇一听,立马就反对,说村里老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,你别去碰那个霉头,好好种地不行吗?老周犟劲上来了,说,种地能挣几个钱?儿子以后要上学,要娶媳妇,哪一样不要钱?这水泡子就在那荒着,我把它改成鱼塘,一年就能挣出好几年的种地钱,我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,我一个大老爷们,一身的阳气,还能怕这个?

媳妇劝不动他,只能由着他去。老周去找了村支书,说了自己想承包老水泡子的事,村支书也愣了,说,老周,你可想好了,那水泡子这么多年,没人敢碰,你真要承包?老周说,我想好了,签合同,一包五年,承包费我按村里最高的给。村支书看他态度坚决,就召集了村里的干部开了会,大家都觉得,那水泡子荒了这么多年,有人愿意承包,还给承包费,是好事,就同意了。

没几天,合同就签好了,老周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,交了承包费,又去县里的水产站买了鱼苗,草鱼、鲤鱼、鲢鱼、鳙鱼,几千尾鱼苗,花了他不少钱,家里的积蓄一下子就见底了。媳妇看着他把钱都花光了,偷偷抹了好几天眼泪,但是也没办法,只能跟着他一起忙活。

接下来的日子,老周几乎是吃住都在水泡子边上。他雇了村里的拖拉机,把水泡子的边缘清了清,又找了几个相熟的村民,帮忙把水泡子挖深了些,把里面的烂泥清了出来,又在水泡子边上修了埂子,防止雨季水涨上来漫出去。他还在水泡子北边地势高的地方,自己动手搭了个窝棚,那窝棚不大,也就一间房大小,用的是家里不用的旧木板,还有生产队剩下的油毡纸,钉在木头架子上,挡风遮雨。窝棚里面,他自己盘了个小小的土炕,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,上面放着家里的旧褥子和一床厚棉被,炕边摆了个旧木头桌子,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,一个半导体收音机,还有一个搪瓷缸子,一个暖壶。窝棚的门是用木板拼的,能从里面用木头顶住,墙角靠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,还有一把砍柴的斧头,既是干活用的,也是防身用的,防着夜里有人来偷鱼。

那时候的东北农村,鱼是稀罕物,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,一斤鲤鱼能卖一块多钱,十几亩鱼塘的鱼要是养好了,年底出塘,能卖好几千块。在八十年代,几千块钱是什么概念?能盖三间大砖瓦房,能给儿子攒够娶媳妇的彩礼,是普通庄稼人五六年都攒不下的巨款。老周看着水泡子里的鱼苗,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样,宝贝得不行,天天天不亮就起来,去地里割草,把草铡碎了喂鱼,后来听水产站的技术员说,把玉米、豆饼煮成熟料喂鱼,鱼长得更快,他就天天在家煮饵料,挑着担子往鱼塘送,一天跑好几趟,晒得更黑了,人也瘦了一大圈,但是眼睛里全是光,看着鱼塘里的鱼一天天长大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

前两年,一切都顺顺利利的。鱼塘里的鱼长得飞快,第一年年底出塘,就卖了三千多块钱,老周拿着那一把零钱,手都抖了,长这么大,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。他给媳妇做了新衣服,给儿子买了奶粉和糖,剩下的钱,全都存了起来,打算第二年扩大养殖。第二年,他又往鱼塘里放了更多的鱼苗,喂得更上心了,年底出塘,卖了快五千块,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好起来了,把原来的土坯房扒了,盖了三间新的砖瓦房,成了村里数得着的富裕户。

村里人都羡慕老周,说他有眼光,有胆子,敢闯,都说,还是人家老周厉害,别人不敢碰的水泡子,人家愣是给变成了金窝窝。也有老人私下里说,别高兴得太早,那地方的东西,不是那么好惹的,早晚要出事。但是这话传到老周耳朵里,他只是一笑了之,根本没当回事。这两年,他天天往鱼塘跑,晚上也经常在窝棚里守夜,除了偶尔有几个半大孩子偷偷来摸鱼,被他撵走了,什么怪事都没发生过,连个野猫野狗都没闹过,他更觉得,老人说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,全都是瞎编的,是自己吓自己。

第三年,老周的心气更高了,他把鱼塘又扩大了些,清了更深的淤泥,从县里买了更多的鱼苗,都是长得快的品种,还跟水产站的技术员学了驯化养鱼的法子,在鱼塘边搭了个投饵台,每次喂鱼之前,都用木棍敲桶,让鱼形成条件反射,一听到敲桶的声音,就都游过来吃食,这样喂鱼更均匀,鱼长得也更快。他跟媳妇说,今年好好干,年底鱼卖了,就能给儿子攒够以后上学的钱,再买个拖拉机,以后种地也方便。媳妇看着他干劲十足的样子,也只能笑着点头,但是心里那点不安,从来都没放下过。

这一年的夏天,雨水格外多,隔三差五就下一场大雨,鱼塘里的水涨了不少,鱼也长得格外快,才到七月,最大的草鱼就已经有胳膊长了,在水里游来游去,看着就喜人。但是随着鱼越长越大,老周也越来越上心,尤其是到了晚上,必须去鱼塘守着。那时候村里有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,天天盯着他的鱼塘,眼睛都红了,就等着晚上来偷鱼,要是一晚上看不住,就能被人用渔网拉走半塘的鱼,一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。

所以从七月中旬开始,老周就几乎天天晚上住在鱼塘边的窝棚里,白天回家吃饭,喂鱼,晚上就去窝棚里守着,每隔一两个小时,就拿着手电筒,绕着鱼塘走一圈,看看有没有人来偷鱼,有没有鱼跳上岸,有没有哪里的埂子漏水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一切都很正常,没出什么岔子,老周也渐渐放松了警惕,觉得跟往年一样,不会有什么事。

变故,是从农历七月半那天晚上开始的。

那天白天,老周在家跟媳妇一起煮了鱼饵料,挑着担子去鱼塘喂了鱼,下午又绕着鱼塘转了好几圈,把埂子上被雨水冲出来的豁口都补好了,忙活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回家。晚上,媳妇包了饺子,还炒了两个菜,老周喝了二两白酒,吃完饭,擦了擦嘴,就拿起外套,准备去鱼塘守夜。

媳妇拉住他,脸上带着担忧,说,今天是七月半,晚上就别去了,在家住一晚吧,鱼塘里的鱼,不差这一晚上。老周笑了笑,说,你怎么也跟村里老人一样,信这些有的没的?七月半怎么了?不就是给去世的老人烧个纸吗?跟我守鱼塘有什么关系?再说了,现在鱼马上就要长成了,正是值钱的时候,我不去守着,万一被人偷了,一年的活不就白干了?

媳妇说,那地方本来就邪门,今天又是这样的日子,你去了我不放心。老周拍了拍她的手,说,放心吧,我一个大老爷们,身上全是阳气,什么东西都近不了我的身,我带着铁锹和斧头呢,别说偷鱼的,就是真有什么东西,我也不怕。他不顾媳妇的劝阻,还是扛着铁锹,拿着手电筒,出门往鱼塘去了。媳妇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,叹了口气,心里总觉得慌慌的,跳个不停。

从村里到鱼塘,有二里多地的土路,路边全是玉米地,玉米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玉米叶子哗啦哗啦的响,在黑夜里听着,格外的渗人。老周走在路上,酒劲往上涌,一点都不害怕,嘴里还哼着二人转,步子迈得稳稳的,没一会儿就到了鱼塘。

鱼塘里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鱼跳出水面的扑通声,还有草丛里的虫鸣,月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看着很是平静。老周绕着鱼塘走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异常,就进了窝棚,点上煤油灯,打开半导体收音机,里面正放着刘兰芳的评书《岳飞传》,他坐在炕沿上,卷了一支旱烟,抽了起来,听着评书,心里很是惬意。

他听了一会儿评书,又喝了几口暖壶里的热茶,酒劲慢慢散了,也有点困了,就脱了鞋,躺在了炕上,拉过被子盖在身上,煤油灯也没灭,就那么点着,迷迷糊糊的,快要睡着了。

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,突然听到鱼塘里传来哗啦一声巨响,那声音很大,不像是鱼跳起来的动静,鱼跳起来的声音是扑通一声,很清脆,而这个声音,是哗啦一声,像是有什么重物掉进了水里,又像是有人在水里使劲扑腾,动静大得很。

老周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心里咯噔一下,第一个念头就是,有人来偷鱼了!肯定是村里的二流子,趁着晚上来鱼塘撒网偷鱼!

他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,抄起墙角的铁锹,又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电筒,轻手轻脚的走到窝棚门口,没有立刻开门,先屏住呼吸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外面除了虫鸣,还有鱼塘里传来的哗啦哗啦的水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有人在水里划水,动静不小。

老周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,妈的,果然是来偷鱼的,敢偷老子的鱼,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!他猛地拉开窝棚的门,拿着手电筒,一下子就打开了,光柱直直的朝着鱼塘里扫了过去,同时大吼了一声:“谁在里面?!给我出来!”

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格外的亮,扫过整个鱼塘的水面,水面上波光粼粼的,平平静静的,别说人了,连个渔网的影子都没有,也没有鱼群受惊乱窜的动静,只有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水波纹,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
老周愣住了,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来来回回的在鱼塘里扫了好几遍,从这头到那头,连岸边的草丛都照到了,干干净净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他心里犯嘀咕,难道是自己听错了?不可能啊,那动静那么大,听得清清楚楚的,怎么会什么都没有?

他拿着手电筒,走下窝棚的台阶,踩着软乎乎的泥地,沿着鱼塘的埂子,一步一步的往前走,仔细的查看着岸边的情况。刚下过雨,埂子上的泥地很软,要是有人来过,肯定会留下脚印,但是他走了一圈,岸边的泥地上干干净净的,除了他自己白天留下的脚印,没有任何陌生的脚印,也没有渔网拖拽的痕迹,连草叶都没有被踩倒的样子。

他走到刚才听到水声的地方,那里的水面已经完全平静了,连波纹都没了,手电筒照下去,能看到水下的水草,还有几条小鱼在游来游去,安安静静的,一点受惊的样子都没有。老周心里更疑惑了,要是真有人下水,或者有重物掉进去,鱼肯定会受惊乱窜,但是现在这些鱼,一点动静都没有,安安稳稳的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难道是自己喝了点酒,听错了?还是水里的大鱼翻水花?老周挠了挠头,心里虽然犯嘀咕,但是也没太当回事,觉得肯定是自己太紧张了,出现了幻听,或者是水里的大草鱼翻了个水花,动静大了点,被自己当成了偷鱼的。

他又绕着鱼塘走了一圈,确认没什么异常,就回到了窝棚里,把门关上,用粗木头从里面顶住,又坐在了炕沿上,抽了一支旱烟。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放着,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的跳着,外面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,只有虫鸣和偶尔的鱼跳声,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。

但是这一次,老周却怎么都睡不着了。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的,眼睛闭着,耳朵却竖得高高的,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,心里总觉得怪怪的,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。刚才那声哗啦的水声,太清晰了,根本不像是幻听,也不像是大鱼翻水花,大鱼翻水花,再大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动静,那动静,分明就是人跳进水里的声音。

可是他出去看了,什么都没有,岸边没有脚印,水里没有人,鱼也没有受惊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老周就这么翻来覆去的,心里七上八下的,一直到后半夜,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,外面传来了村里公鸡打鸣的声音,他才迷迷糊糊的,睡了过去。

第二天早上,太阳升得老高了,老周才醒过来,头还有点昏昏沉沉的。他起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拿着手电筒,走出窝棚,绕着鱼塘转了一圈,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。鱼塘里好好的,鱼都在水里游来游去,岸边的泥地上还是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异常,也没有脚印,什么都没有。

老周松了口气,觉得自己昨天晚上肯定是喝了酒,又太紧张了,所以才出现了幻听,自己吓自己。他回家跟媳妇说了这事,媳妇一听,脸都白了,说,我就跟你说那地方邪门,你不听,以后晚上别一个人去了,叫个人跟你一起作伴。老周嘴上应着,但是心里还是没当回事,觉得就是个误会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但是他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,从这天起,怪事就接二连三的发生了,而且一件比一件邪门,一件比一件吓人。

从那天晚上之后,老周每天晚上在窝棚里,都能听到鱼塘里传来奇怪的动静。有时候是哗啦哗啦的水声,像是有人在水里划水;有时候是咕嘟咕嘟的水泡声,从鱼塘的中间传出来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水开了一样;有时候是细细的,像是女人哭的声音,顺着风飘过来,若有若无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每次他听到动静,拿着手电筒出去查看,都什么都找不到。水面平平静静的,岸边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人影,没有任何脚印,什么都没有。一开始,他还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,出现了幻听,但是次数多了,每天晚上都能听到,而且动静越来越清晰,他就知道,这不是幻听,是真的有动静,只是他找不到来源。

紧接着,窝棚里的东西,也开始出现不对劲的地方。

有一天晚上,他坐在炕沿上,把搪瓷缸子放在了桌子上,里面倒满了热茶,他转身去卷旱烟,就几秒钟的功夫,刚转过身,就听到哐当一声,搪瓷缸子掉在了地上,热茶洒了一地,搪瓷缸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,才停了下来。

老周愣住了,桌子是平的,他放搪瓷缸子的时候,放得稳稳的,根本不可能自己掉下来。窝棚里一点风都没有,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也不可能被风吹下来。那好好的搪瓷缸子,怎么会自己掉在地上?

他心里的毛一下子就炸了,蹲在地上,看着洒了一地的茶水,还有滚在一边的搪瓷缸子,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他捡起搪瓷缸子,放在桌子上,用手推了推,放得稳稳的,根本不可能自己掉下来。

从这天起,窝棚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。他放在炕沿上的旱烟袋,明明放在那里,一转身就不见了,找了半天,在窝棚的角落里找到的,他明明没动过;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,放在炕头,一觉醒来,就掉在了地上,衣服上还沾着湿乎乎的烂泥,但是他的炕是干干净净的,根本没有泥;他晚上放在桌子上的手电筒,第二天早上起来,发现电池被抠了出来,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上,但是他晚上根本没动过,窝棚的门也是从里面顶住的,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
最邪门的,还是那盏煤油灯。

以前,这盏煤油灯好好的,只要添满了煤油,点上,能亮一整夜,从来没出过问题。但是从那天之后,这盏煤油灯就开始无缘无故的熄灭。有时候是晚上他正听着评书,灯噗的一声就灭了,窝棚里瞬间一片漆黑;有时候是他刚点上,转身拿个东西的功夫,灯就灭了;有时候是他半夜醒过来,发现灯灭了,但是灯里的煤油还是满的,灯芯也是好好的,根本没有烧完。

一开始,他以为是灯芯有问题,换了新的灯芯,又把煤油换了新的,但是没用,灯还是会无缘无故的熄灭。而且越来越频繁,有时候一晚上能灭个七八次,刚点上,没一会儿就灭了,点上就灭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一口一口的把灯吹灭了。

窝棚里没有风,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就算是有风,也吹不灭罩在玻璃罩里的煤油灯。老周看着灭了的煤油灯,坐在黑暗里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升到头顶,浑身冰凉。

还有那个半导体收音机,也开始出问题了。以前,收音机好好的,能收到好几个台,评书、歌曲、新闻,都清清楚楚的。但是现在,收音机经常会无缘无故的出现杂音,刺啦刺啦的,全是雪花声,怎么调台都没用,就算是把台调到最清晰的频率,也全是杂音。

更吓人的是,那杂音里面,还夹杂着奇怪的声音。有时候是细细的女人哭声,呜呜咽咽的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;有时候是咕嘟咕嘟的水泡声,一声接着一声,跟他在鱼塘里听到的一模一样;有时候是小孩咯咯的笑声,又尖又细,钻到人的耳朵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有一次晚上,收音机又出现了杂音,里面的女人哭声越来越清晰,老周吓得赶紧把收音机关了,但是那哭声还在,隐隐约约的,从关了的收音机里传出来,根本停不下来。老周吓得浑身发抖,赶紧把收音机的电池抠了出来,那哭声才终于消失了。

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手里抠出来的电池,还有放在桌子上的收音机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,心脏跳得咚咚咚的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他终于开始害怕了,村里老人说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的在他脑子里转,那个抱着孩子跳进水泡子的女人,那泡了三天才浮上来的尸体,那些关于老水泡子不干净的传闻,以前他根本不信,现在,却像一根根针一样,扎在他的心上。

他不敢一个人在窝棚里待着了,天还没亮,就收拾了东西,跑回了村里,回了家。媳妇看到他脸色煞白,浑身是汗的样子,吓了一跳,问他怎么了。老周把这几天发生的怪事,一五一十的跟媳妇说了,媳妇听完,吓得眼泪都出来了,说,我早就跟你说过,那地方不能去,你不听,现在出事了吧?以后别去了,那鱼塘咱们不要了,鱼也不要了,命要紧!

老周坐在炕沿上,双手抱着头,心里又怕又急。鱼塘里的鱼,再有一个多月就能出塘了,现在正是长得最快的时候,再过一个多月,就能卖好几千块钱,那是他半年的心血,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,现在放弃,就全打水漂了,一分钱都收不回来,他怎么甘心?

可是不放弃,那窝棚里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,鱼塘里的动静也越来越邪门,他一个人,根本不敢再去守夜了。

他想了半天,终于想到了一个人,就是他大哥家的儿子,他的亲侄子。这侄子那年二十一岁,刚从部队退伍回来,身强力壮的,一米八多的大个子,一身的腱子肉,胆子也大,天不怕地不怕的,在部队里练过格斗,手里还有一把部队带回来的军刺,平时村里的二流子都不敢惹他。

老周觉得,侄子年轻,阳气重,又当过兵,胆子大,有他陪着一起守夜,就算真有什么东西,也不敢靠近,而且两个人一起,有个照应,也不会那么害怕。

他立马就去了大哥家,找到了侄子,把这事跟侄子说了,当然,他没说那些邪门的怪事,只说最近鱼塘里的鱼快长成了,怕有人来偷鱼,自己一个人守不过来,想让侄子晚上跟他一起去守鱼塘,一天给侄子两块钱工钱。

那时候两块钱,可不是小数目,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也就一块多钱,侄子一听,一天能挣两块钱,立马就答应了,拍着胸脯说,老叔,你放心,有我在,别说偷鱼的,就是什么妖魔鬼怪,我都给你打跑了!我在部队里什么没见过,还能怕这个?

老周看着侄子底气十足的样子,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不少,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。他觉得,肯定是自己一个人守夜,太孤单了,所以才会胡思乱想,出现幻觉,现在有侄子陪着,两个人一起,阳气重,就不会有这些怪事了。

当天晚上,侄子就跟着老周去了鱼塘。侄子带了一把军刺,别在腰上,还带了一个大号的手电筒,比老周的那个亮得多,两个人一起,背着铺盖,拎着吃的喝的,就去了鱼塘边的窝棚。

到了窝棚,侄子里里外外的看了一遍,笑着说,老叔,你这窝棚搭得还挺结实,放心,有我在,今晚肯定没事,我守上半夜,你守下半夜,保证谁也别想靠近鱼塘一步。

两个人在窝棚里,打开带来的花生米,还有一瓶白酒,就着咸菜,喝了起来。侄子酒量好,喝了大半瓶,脸红红的,更有精神了,跟老周讲着部队里的事,讲着他练格斗的经历,说得眉飞色舞的,老周听着,心里的害怕也渐渐散了,觉得有侄子在,确实没什么好怕的。

到了后半夜,两个人轮流守夜,侄子守上半夜,老周躺在炕上睡觉,侄子坐在窝棚门口,拿着手电筒,时不时的照一下鱼塘,精神得很。老周躺在炕上,听着侄子在门口哼着歌,心里踏实得很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,这一觉,睡得格外香,一觉睡到了天亮,中间连醒都没醒,更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,也没遇到什么怪事。

第二天早上,老周醒过来,侄子正在外面绕着鱼塘转圈,看到老周醒了,笑着说,老叔,你看,昨晚啥事都没有,安安稳稳的,我看你就是之前一个人,太紧张了,自己吓自己。

老周看着鱼塘里安安静静的鱼,看着精神十足的侄子,也笑了,觉得自己之前确实是太紧张了,一个人在窝棚里,黑灯瞎火的,难免会胡思乱想,现在有侄子陪着,两个人一起,就什么事都没有了。
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天天都是如此。侄子每天晚上都跟着老周去鱼塘守夜,两个人轮流值班,晚上喝喝酒,聊聊天,日子过得很安稳,什么怪事都没发生过,鱼塘里也没有奇怪的动静,煤油灯再也没无缘无故的灭过,收音机也好好的,能清清楚楚的听评书,再也没出现过奇怪的杂音。

老周彻底放下心来,觉得之前的那些事,真的就是自己一个人,太孤单太紧张了,所以才出现了幻觉,自己吓自己。侄子也天天笑话他,说老叔,你就是胆子太小了,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神的,都是人自己编出来吓自己的,你看,有我在,什么事都没有。

老周也不反驳,只是笑着,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,喂鱼也更上心了,看着鱼塘里的鱼一天比一天大,心里美滋滋的,就等着月底出塘卖钱了。

但是他没想到,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,更吓人的怪事,就再次发生了,而且这一次,直接把天不怕地不怕的侄子,吓得魂都快没了。

那天是个阴天,白天就阴沉沉的,没什么太阳,晚上更是黑得厉害,天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窝棚里的煤油灯,亮着昏黄的光。晚上,两个人在窝棚里,吃了晚饭,喝了点酒,跟往常一样,侄子守上半夜,老周睡下半夜。

老周躺在炕上,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,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突然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醒了。那叫声是侄子发出来的,声音都劈了,带着极致的恐惧,听得老周浑身一哆嗦,瞬间就清醒了,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,抄起墙角的铁锹,大喊一声:“咋了?!侄子,咋回事?!”

他抬头一看,侄子站在窝棚门口,脸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瞪得大大的,浑身都在抖,手里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,光柱朝着天上照,他的裤子都湿了,显然是吓得尿了裤子。

老周赶紧跑过去,扶住侄子,使劲的晃了晃他,问:“咋了?你看到啥了?说话啊!”

侄子缓了好半天,才喘过来一口气,嘴唇哆嗦着,手指着窝棚门口的泥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说:“老叔……老叔……刚才……刚才我出去撒尿……就在门口……刚解开裤子……就感觉有人拽我的裤脚……冰凉冰凉的……使劲的往下拽……我一回头……什么都没有……但是我低头一看……泥地上……泥地上有个手印……湿漉漉的……就在我脚边……”

老周心里咯噔一下,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,他赶紧捡起地上的手电筒,打开,朝着侄子指的地方照了过去。

手电筒的光柱照在窝棚门口的软泥地上,那里果然有一个清清楚楚的手印,五个指头,完完整整的,陷在软泥里,手印很小,不像是大人的,倒像是个两三岁的小孩的,手印里湿漉漉的,还在往下滴水,周围的泥地都被浸湿了。

更吓人的是,这泥地刚下过雨,软得很,只要踩上去,就一定会留下脚印,但是这个手印的周围,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脚印,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,就像是这个手印,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一样。

老周拿着手电筒的手,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,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,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手印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接冲到了头顶,浑身冰凉,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样。

侄子在他身后,声音抖得更厉害了,说:“老叔……这地方真的不对劲……真的有东西……咱们走吧……别在这待着了……我再也不来了……给多少钱我都不来了……”

老周也怕,但是他还是强装镇定,拿着手电筒,朝着周围照了一圈,窝棚周围的草地,鱼塘的埂子,都照了一遍,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杨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他拿着手电筒,又照了照那个手印,那手印还在那里,清清楚楚的,不是幻觉,是实实在在的,就在泥地上。他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说: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可能是哪个村里的小孩,跑过来闹着玩的,早就跑了……别怕……有老叔在呢……”

但是这话,他自己都不信。这里离村子有二里多地,大半夜的,哪个小孩会跑这么远,来这里闹着玩?而且,就算是小孩,怎么会只留下一个手印,没有脚印?怎么会凭空出现,又凭空消失?

侄子显然也不信,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,抓着老周的胳膊,说:“老叔,不可能!这大半夜的,哪个小孩会来这?而且那手印是湿的!冰凉的!刚才拽我裤脚的手,也是冰凉的!根本不是人!老叔,咱们走吧!现在就走!回村里去!我再也不待在这鬼地方了!”

老周看着侄子吓成这个样子,心里也慌得不行,但是他看着黑漆漆的鱼塘,看着里面马上就要长成的鱼,还是舍不得走。还有一个月,就一个月,鱼就能出塘了,现在走了,之前的所有心血,就全都白费了。

他咬了咬牙,跟侄子说:“侄子,你别怕,今晚咱们两个都别睡了,就坐在窝棚里,把门顶死,拿着家伙,就算真有什么东西,也进不来。等天亮了,咱们就回村,行不行?”

侄子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,又看了看窝棚里亮着的煤油灯,也不敢一个人回村,从这里到村里,二里多地的土路,两边全是玉米地,黑灯瞎火的,他一个人走,更害怕。只能点了点头,跟着老周退回了窝棚里,两个人用最粗的木头,把门死死的顶住,又搬了一块大石头,压在了木头上面,把窝棚的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一条缝。

两个人坐在炕沿上,老周手里攥着铁锹,侄子手里攥着那把军刺,都不敢睡觉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大气都不敢出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外面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虫鸣都停了,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,还有鱼塘里偶尔传来的咕嘟咕嘟的水泡声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的清晰,格外的渗人。

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炕沿上,睁着眼睛,一直坐到了天亮,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,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了,一声接着一声,两个人才终于松了口气,浑身都像是散了架一样,瘫在了炕上。

天亮了,太阳升起来了,外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,窝棚门口的那个手印,还在泥地上,已经干了,但是依旧清清楚楚的,证明着昨晚发生的一切,不是幻觉,是真实存在的。

两个人连窝棚都没收拾,就跌跌撞撞的,往村里跑,头都不敢回,一口气跑回了老周的家里。老周的媳妇看到两个人脸色煞白,魂不守舍的样子,吓了一跳,赶紧问怎么了。侄子把昨晚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的跟她说了,一边说一边抖,眼泪都快出来了,说婶子,我再也不去那个鱼塘了,给多少钱我都不去了,那地方真的有鬼!太吓人了!

老周的媳妇听完,吓得脸都白了,哭着跟老周说,老周,咱们别要那鱼塘了,别要那鱼了,命都快没了,要钱有什么用?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和孩子可怎么活啊?

老周坐在炕沿上,双手抱着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心里又怕,又急,又舍不得。昨晚发生的事,清清楚楚的,那个手印,侄子被拽的裤脚,都是真实发生的,不是幻觉,那地方,确实是不干净,村里老人说的,都是真的。

可是,鱼塘里的鱼,再有二十多天就能出塘了,现在放弃,真的太可惜了,那是他全部的积蓄,半年的心血,就这么扔了,他怎么都不甘心。

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,他的亲弟弟,也就是侄子的爹,来了。弟弟听说了这事,特意从砖窑厂赶了回来,一进门就问老周,哥,到底咋回事?那鱼塘里,真的出邪门事了?

老周把这阵子发生的所有事,从一开始听到的水声,到煤油灯无故熄灭,收音机里的怪声,再到昨晚侄子遇到的事,那个泥地上的小孩手印,一五一十的,全都跟弟弟说了。

弟弟听完,皱着眉头,半天没说话。弟弟比老周小三岁,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,一身的力气,一米八的大个子,膀大腰圆的,胆子比侄子还大,天生的不信邪,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信过什么鬼神之说,只信手里的斧头和力气。

他沉默了半天,抬头看着老周,说,哥,我跟你去。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东西,敢在这装神弄鬼的,吓我哥,吓我儿子。我活了三十多年,什么没见过,就不信这个邪。今晚我跟你去鱼塘,我守着,我倒要看看,它敢出来,我一斧头就给它劈了。

老周看着弟弟,心里一下子就涌起了一股暖流,也踏实了不少。弟弟在砖窑厂干了十几年,天天跟砖头泥巴打交道,一身的蛮力,胆子也大,有他陪着,比侄子还让人放心。

侄子在一边,赶紧拉着他爹的胳膊,说,爹,你别去!那地方真的不对劲!太吓人了!不是装神弄鬼,是真的有东西!昨晚那个手印,真的是凭空出现的!还有拽我裤脚的手,冰凉冰凉的,根本不是人!

弟弟瞪了他一眼,说,你个没出息的东西,在部队里白练了?一点胆子都没有!不就是个手印吗?指不定是哪个二流子装神弄鬼的,想偷鱼,故意吓你们的!你爹我什么场面没见过?还能怕这个?今晚我就跟你老叔去,我倒要看看,是谁敢在这装神弄鬼的,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!

老周看着弟弟底气十足的样子,心里也重新燃起了希望。他也觉得,说不定真的是村里的二流子,想偷鱼,故意装神弄鬼的吓他,想把他吓走,好偷他的鱼。之前那些怪事,说不定都是他们搞出来的,只是他没发现而已。现在有弟弟陪着,弟弟身强力壮的,又拿着斧头,就算真的是偷鱼的,来几个都不怕。

当天晚上,弟弟就跟着老周去了鱼塘,侄子不放心他爹,也跟着一起去了,三个人,背着铺盖,带着吃的喝的,弟弟还带了一把大号的斧头,磨得锃亮,别在腰上,又带了两个大号的手电筒,电池都装得满满的,三个人一起,朝着鱼塘去了。

到了鱼塘,弟弟先没进窝棚,拿着手电筒,绕着整个鱼塘,里里外外的转了一圈,连岸边的草丛,旁边的杨树林,都仔仔细细的查了一遍,什么都没发现,也没有藏着的人,也没有什么异常。

他回到窝棚门口,看着门口泥地上那个已经干了的小孩手印,蹲下来看了半天,撇了撇嘴,说,我看就是哪个小屁孩,故意弄的手印,想吓你们,你们两个,就被这么个东西吓成这样,真是没出息。

老周说,二弟,这不是小孩弄的,这周围没有脚印,就一个手印,凭空出现的,而且昨晚侄子说,有东西拽他的裤脚,冰凉的。

弟弟笑了笑,说,哥,你就是太老实了,被人骗了都不知道。指不定是哪个想偷鱼的,躲在草丛里,用棍子拽的他裤脚,故意吓他,然后趁乱跑了,所以才没留下脚印。你放心,今晚有我在,我倒要看看,是谁敢来装神弄鬼的,我非让他尝尝我斧头的厉害不可。

三个人进了窝棚,弟弟把斧头放在炕边,伸手就能拿到,又把带来的白酒打开,倒了三碗,说,来,哥,侄子,咱们喝点,壮壮胆,我就不信,喝了酒,一身的阳气,还有什么东西敢靠近。

三个人坐在炕沿上,就着带来的猪头肉、花生米,喝起了白酒。弟弟酒量极大,一个人喝了快一斤,脸红红的,眼睛里全是精光,胆子更壮了,跟老周和侄子说着他在砖窑厂遇到的事,说有一次砖窑塌了,他被埋在里面,都硬生生的扒着砖头爬出来了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还能怕这点装神弄鬼的把戏。

老周和侄子听着,心里也渐渐踏实了下来,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,说不定真的是想偷鱼的人,故意装神弄鬼的吓他们,不是什么鬼神。

喝到后半夜,三个人都有点困了,弟弟把碗一推,说,哥,侄子,你们两个睡,我守着,我今晚不睡觉,就坐在这,眼睛都不眨一下,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东西,敢出来。

老周和侄子也确实熬不住了,昨天晚上一夜没睡,今天又担惊受怕了一天,早就困得不行了,就躺在了炕上,拉过被子盖着,虽然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,但是看着弟弟坐在炕边,手里攥着斧头,腰杆挺得笔直的,心里也踏实了不少,没一会儿,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。

弟弟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外面的动静,眼睛时不时的扫过门口和窗户,精神得很,一点困意都没有。

窝棚里静悄悄的,只有老周和侄子轻微的鼾声,还有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,外面也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杨树林的声音,还有偶尔的虫鸣,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。

弟弟抽了一支又一支旱烟,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转眼就到了后半夜三点多,天快亮了,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。弟弟也有点放松了,觉得果然是自己想的那样,就是有人装神弄鬼的,看到他来了,不敢来了。

他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想着出去撒泡尿,顺便绕着鱼塘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。他把斧头放在炕边,轻手轻脚的打开窝棚的门,走了出去,没关门,留了一条缝,窝棚里的煤油灯光,从门缝里照出来,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。

外面的天,还是黑漆漆的,没有一点亮光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窝棚里透出来的一点光,还有天上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,一点微弱的光。弟弟站在窝棚门口,解开裤子,准备撒尿,眼睛还不忘朝着鱼塘的方向看,警惕着周围的动静。

就在他刚尿完,准备提裤子的时候,突然听到鱼塘里传来了哗啦一声水声,很清晰,就在离窝棚不远的地方。弟弟心里咯噔一下,第一个念头就是,果然有人来偷鱼了!

他立马提上裤子,朝着鱼塘的方向走了几步,眼睛死死的盯着鱼塘的水面,鱼塘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水面上,有一圈一圈的水波纹,正在慢慢的散开,显然是刚才有什么东西,在水里动过。

弟弟皱着眉头,朝着鱼塘埂子走了过去,他没拿手电筒,怕惊动了偷鱼的人,就借着窝棚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,一步一步的往前走,脚步很轻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他走到鱼塘埂子边上,离水面只有几步远的地方,停住了脚步,屏住呼吸,仔细的看着水面,听着动静。水面上的波纹已经散了,又恢复了平静,什么动静都没有,也没有人影,也没有渔网。

弟弟心里犯嘀咕,难道是大鱼翻水花?还是自己听错了?他刚想转身回窝棚,拿手电筒过来照一照,就在这个时候,他眼角的余光,突然看到鱼塘的水面上,有个白花花的东西,正从水里慢慢的浮上来。

他猛地转过头,朝着那个方向看去,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。

只见离他只有几步远的水面上,真的有个东西,正慢慢的从水里浮上来,先是头发,乌黑乌黑的,散在水面上,然后是脸,一张惨白惨白的脸,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是青紫色的,眼睛睁得大大的,但是里面没有黑眼珠,全是白的,空洞洞的,直勾勾的盯着他。

那是个女人,她的身子,慢慢的从水里走了出来,对,是走了出来,就像是脚下踩着地面一样,从齐腰深的水里,一步一步的,朝着岸边走了过来,水从她的身上往下流,哗哗的响,她的怀里,还抱着一个孩子,那孩子小小的,被一块破布包着,也是浑身湿透了,小脸煞白,眼睛也是全白的,没有黑眼珠,直勾勾的盯着他。

弟弟浑身的血液,瞬间就冻住了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,一动都动不了,嘴巴张着,想喊,但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,连手指都动不了。

那女人抱着孩子,一步一步的,从水里走到了岸上,走到了他的面前,离他只有一步远的距离,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浓浓的腥臭味,还有烂泥的腐臭味,冰冷的寒气,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,吹得他浑身冰凉,骨头缝里都透着冷。

女人的脸,就在他的面前,那张惨白的脸,空洞洞的白眼睛,直勾勾的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她怀里的孩子,突然咧开了嘴,笑了,嘴裂得大大的,一直裂到了耳根,嘴里没有牙,黑洞洞的,发出咯咯的笑声,又尖又细,钻到他的耳朵里,听得他头皮发麻,魂都快飞了。

弟弟就那么僵在原地,一动都动不了,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人和孩子,站在他的面前,盯着他看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,心脏跳得咚咚咚的,像是要炸开一样,眼前一阵阵的发黑,差点就晕了过去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几秒钟,也许是几分钟,那个女人抱着孩子,慢慢的往后退,一步一步的,退到了水里,然后慢慢的沉了下去,水面上只冒了一串咕嘟咕嘟的水泡,就恢复了平静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
就在女人消失在水里的那一刻,弟弟身上的禁锢,突然就消失了,他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,浑身都软了,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都湿透了,冷汗把衣服都泡透了。

他缓了半天,才终于喊出了声音,那声音凄厉得不成样子,带着极致的恐惧,在寂静的夜里,传出了很远很远。

窝棚里的老周和侄子,一下子就被这声惨叫惊醒了,两个人瞬间就弹了起来,抄起身边的铁锹和军刺,大喊着:“二弟!爹!你咋了?!”

两个人冲出窝棚,就看到弟弟瘫在鱼塘埂子边上,脸色煞白,嘴唇发青,浑身都在抖,像是丢了魂一样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鱼塘的水面,嘴里不停的喘着粗气。

老周和侄子赶紧跑过去,把弟弟扶了起来,使劲的晃着他,问:“二弟!你咋了?你看到啥了?说话啊!”

弟弟缓了足足有十几分钟,才终于喘过来了一口气,看着老周和侄子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说:“哥……我看到了……我真的看到了……水里出来一个女的……抱着个孩子……就站在我面前……脸白的像纸……眼睛里没有黑眼珠……全是白的……就那么盯着我看……我想喊……喊不出来……想动……动不了……哥……这地方真的有鬼……真的有……”

老周和侄子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看去,鱼塘的水面平平静静的,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,但是弟弟站的地方,地上全是水,湿漉漉的,他的裤腿,从脚踝到膝盖,全是湿的,冰凉冰凉的,像是被水泡过一样,可是他刚才明明站在岸上,离水面还有好几步远,根本不可能被水溅到,更别说裤腿全湿了。

三个人站在鱼塘埂子上,看着黑漆漆的鱼塘,浑身都在抖,一股极致的恐惧,笼罩了三个人,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
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的村里,传来了第一声公鸡打鸣的声音,一声接着一声,天,快亮了。

听到鸡叫声,三个人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,连滚带爬的,朝着窝棚跑去,冲进窝棚里,把门死死的顶住,用木板把窗户也钉死了,三个人背靠背站在窝棚里,手里攥着家伙,浑身都在抖,一直等到太阳升起来,天大亮了,阳光照进了窝棚里,他们才敢打开门,出去。

天亮了,阳光明媚,鱼塘里的水清清的,鱼在水里游来游去,岸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,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平静,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噩梦。

但是弟弟裤腿上还没干的水渍,还有他煞白的脸,还有三个人心里那挥之不去的恐惧,都在告诉他们,昨晚发生的一切,都是真的,不是梦,不是幻觉,是实实在在发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