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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,连窝棚里的东西都没收拾,就跌跌撞撞的,往村里跑,头都不敢回,一口气跑回了村里,跑回了老周的家里。
这事,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。
老周的弟弟,那是村里出了名的壮汉,胆子大得很,天不怕地不怕的,现在被吓成了这个样子,回来之后,大病了一场,躺了三天才能下床,这事一下子就在村里炸开了锅。
村里的老人们,都纷纷说,早就说了,那老水泡子不干净,不能碰,你们偏不听,现在出事了吧?那水泡子里的女人,抱着孩子,死了几十年了,怨气重得很,那是人家的家,你们把它改成鱼塘,占了人家的地方,人家自然不愿意,出来闹了。
老人们还说,那个女人,是解放前死的,男人跟着队伍走了,再也没回来,公婆嫌她是个累赘,天天打她骂她,不给她饭吃,她刚生了孩子,没奶水,孩子饿得天天哭,公婆还把她赶了出去,她走投无路,就在一个夜里,抱着刚满月的孩子,跳进了老水泡子,淹死了。尸体泡了三天,才被村里人发现,捞了上来,捞上来的时候,她还死死的抱着孩子,胳膊都僵了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村里人看着可怜,就把她们母子俩,埋在了水泡子边上的杨树林里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
从那以后,那老水泡子就没安生过,经常有人在夜里,听到水泡子里有女人哭,还有小孩的笑声,也有人在水泡子边上,看到过白影子,但是那时候是集体的,没人管,也没人敢去碰那地方,就那么荒着,直到老周把它承包了,改成了鱼塘。
村里人都劝老周,别再去那鱼塘了,鱼也别要了,命要紧,那地方的怨气太重了,不是普通人能压得住的,再去,早晚要出事,连命都要丢在那。
老周的媳妇,天天哭着劝他,让他放弃鱼塘,别再去了,他弟弟和侄子,也都劝他,说哥,别去了,钱没了可以再挣,命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老周坐在炕沿上,心里又怕,又舍不得,纠结得不行。他去鱼塘边看过,鱼塘里的鱼,再有十天,就十天,就能出塘了,收鱼的贩子都联系好了,十天之后,就来拉鱼,一斤一块二,这一塘鱼,能卖六千多块钱,在那个年代,六千多块,是普通庄稼人五六年的收入,能盖房子,能给儿子娶媳妇,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。
就差十天了,现在放弃,真的太可惜了,半年的心血,所有的积蓄,就全都打水漂了。可是不放弃,那地方真的太邪门了,弟弟那么胆大的人,都被吓成了那个样子,再去,真的可能会把命丢了。
他纠结了整整一天,最后,还是咬了咬牙,做了决定。他跟弟弟和侄子说,就十天,咱们再守十天,就十天,十天之后,收鱼的贩子就来了,拉了网,卖了鱼,咱们就再也不碰这个鱼塘了,白给我都不要。这十天,咱们三个一起守,晚上都不睡觉,轮流盯着,点着煤油灯,拿着家伙,就算真的有什么东西,咱们三个大老爷们,一身的阳气,也能扛过去。
弟弟看着老周通红的眼睛,知道他这半年的心血都投进去了,就差这最后十天,放弃了,他这辈子都不甘心。弟弟叹了口气,说,行,哥,我陪你。就十天,咱们三个一起守,熬过去这十天,卖了鱼,咱们就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。但是说好了,十天之后,不管怎么样,都必须走,不能再留恋了。
侄子也点了点头,虽然他心里怕得要死,但是他爹都去了,他也不能不去,只能硬着头皮,答应了。
就这样,当天晚上,三个人再次收拾了东西,去了鱼塘边的窝棚。这一次,他们做足了准备,带了三盏煤油灯,都添满了煤油,带了足足十节手电筒的电池,带了两把斧头,两把铁锹,还有侄子的军刺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家伙,又带了足足五斤白酒,还有足够的吃的,打算在窝棚里,熬完这最后的十天。
到了窝棚,三个人先把窝棚的门加固了,用厚木板钉了一遍,又把窗户也用厚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几个小小的了望孔,能看到外面的情况,窝棚里,三盏煤油灯都点上了,照得整个窝棚里亮堂堂的,一点阴暗的角落都没有。
三个人坐在炕沿上,把家伙都放在身边,伸手就能拿到,你看我,我看你,都不说话,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恐惧的气息,还有浓浓的酒味。他们打开白酒,一人倒了一碗,大口大口的喝着,想用酒壮胆,但是就算喝了酒,心里的恐惧,还是挥之不去,毕竟,他们都亲眼看到了,那不是装神弄鬼,是真的有东西。
从这天晚上开始,怪事就没有停过,而且一件比一件邪门,一件比一件吓人,一天比一天更恐怖,把三个人的神经,绷得紧紧的,随时都要断掉。
第一天晚上,三个人都没睡觉,睁着眼睛,坐在炕沿上,守着窝棚里的煤油灯。一开始,没什么动静,外面安安静静的,但是到了后半夜,怪事就来了。他们听到窝棚外面,传来了脚步声,啪嗒,啪嗒的,踩着泥地,一步一步的,很有规律,一个重的,一个轻的,像是一个大人,一个小孩,在窝棚外面走,每走一步,就有水滴在地上的声音,滴答,滴答的,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脚步声,绕着窝棚,一圈一圈的走,从门口,走到窗户边,又走到窝棚后面,再绕回来,一圈接着一圈,不停的走,那水滴的声音,也一直响着,滴答,滴答的,就在耳边,像是就在窝棚的墙外面,贴着墙走一样。
三个人坐在窝棚里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手里紧紧的攥着家伙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和窗户,大气都不敢出,心脏跳得咚咚咚的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侄子吓得浑身都在抖,紧紧的靠着他爹,手里的军刺,都快握不住了。
那脚步声,绕着窝棚,走了整整一夜,一直到天快亮了,村里的公鸡打鸣了,才终于消失了。三个人在窝棚里,背靠背坐了一夜,一动都不敢动,直到天亮了,阳光照进了窝棚里,他们才敢打开门,出去查看。
窝棚外面的泥地上,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脚印,也没有水渍,什么都没有,仿佛昨晚的脚步声和水滴声,都只是他们的幻觉一样。但是三个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,那声音,就在耳边,绕了一夜,绝对不是幻觉。
第二天晚上,怪事更吓人了。
三个人还是跟昨晚一样,坐在窝棚里,点着三盏煤油灯,手里攥着家伙,不敢睡觉。到了后半夜,那脚步声又来了,还是绕着窝棚走,一圈一圈的,但是这一次,除了脚步声,还有指甲挠木头的声音,刺啦,刺啦的,细细的,尖尖的,用指甲挠窝棚的木板墙,一下接着一下,绕着窝棚转,从门口,到窗户,到后墙,那声音,钻到人的耳朵里,像是在挠人的头皮一样,浑身发麻,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。
弟弟壮着胆子,拿着斧头,朝着墙大吼了一声:“你他妈有种出来!别在外面装神弄鬼的!老子一斧头劈了你!”
他吼完,那挠墙的声音,突然就停了,窝棚外面,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三个人屏住呼吸,听着外面的动静,心里更慌了,这寂静,比刚才的挠墙声,更吓人。
过了大概几分钟,突然,哐的一声巨响,窝棚的门,被狠狠的撞了一下,顶着门的粗木头,都晃了一下,发出了咯吱的声音。三个人吓得一哆嗦,都站了起来,举着家伙,盯着门口。
紧接着,又是哐哐哐几声巨响,一下接着一下,狠狠的撞在门上,力气大得惊人,整个窝棚都在晃,木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是随时都要散架一样,顶着门的粗木头,都被撞得裂开了一道缝。
三个人吓得魂都快没了,弟弟举着斧头,站在门后面,大吼着:“来!你他妈进来!老子劈死你!”
但是撞门声,还是不停的响着,哐哐哐的,一下接着一下,每撞一下,三个人的心,就跟着颤一下,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,恐惧到了极致,反而生出了一股狠劲,三个人都举着家伙,盯着门口,准备着,只要门被撞开,就拼了。
但是撞门声,持续了十几分钟,突然就停了,外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三个人站在门后面,举着家伙,浑身都在抖,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一直等到天亮,鸡叫了,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,他们才敢打开门,出去查看。
窝棚的木门上,有几个深深的手印,五个指头,清清楚楚的,陷在木头里,很深,像是用手硬生生抓出来的,木头都被抓裂了,窝棚的木板墙上,全是指甲挠出来的痕迹,一道一道的,很深,密密麻麻的,绕着整个窝棚,一圈都是,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但是地上,还是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脚印,没有任何水渍,什么都没有,仿佛这些抓痕和手印,都是凭空出现的一样。
三个人看着这些痕迹,浑身都凉了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升到头顶。这木门是厚木板做的,就算是用手使劲抓,也不可能抓出这么深的印子,更别说指甲挠墙了,能把木板挠出这么深的痕迹,那得是多大的力气,多硬的指甲?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。
从这天起,窝棚里的怪事,就越来越多,越来越邪门,越来越吓人。
窝棚里的三盏煤油灯,开始无缘无故的熄灭,就算是三盏灯都点着,也会同时熄灭,噗的一声,三盏灯一起灭,窝棚里瞬间一片漆黑,每次灯一灭,外面就会传来女人的哭声,还有小孩的咯咯笑声,就在窝棚的门口,听得清清楚楚的,吓得三个人魂飞魄散,赶紧摸着火柴,重新点灯,但是火柴划着了,刚点上灯,就灭了,划一根,灭一根,一直要划十几根,才能把灯重新点上,灯一点亮,外面的哭声和笑声,就瞬间消失了。
窝棚里的东西,也开始无缘无故的动。放在桌子上的暖壶,明明好好的放在那里,突然就自己倒了,热水洒了一地,但是暖壶却没碎,好好的滚在地上;放在炕头的被子,叠得整整齐齐的,突然就自己散开了,被子上沾着湿乎乎的烂泥,还有水草;桌子上的搪瓷缸子、旱烟袋、火柴盒,会自己飘起来,飘在半空中,然后掉在地上,三个人眼睁睁的看着,一动都不敢动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更吓人的是,就算他们三个人都睁着眼睛,盯着对方,也会遇到怪事。有一次,三个人坐在炕沿上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都没睡觉,突然,侄子嗷的一声叫了起来,一下子就跳了起来,捂着自己的脸,浑身发抖,脸色煞白。老周和弟弟赶紧问他怎么了,侄子带着哭腔说,有东西摸我的脸!冰凉冰凉的!湿乎乎的!就在我脸上划!老周赶紧拿手电筒照侄子的脸,侄子的脸上,清清楚楚的几道水痕,湿漉漉的,冰凉的,就像是有人用湿手,在他脸上摸过一样,而窝棚里,门窗都关得死死的,根本不可能有水溅进来,三个人都睁着眼睛,谁都没动过。
还有一次,弟弟正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,突然,他手里的旱烟袋,一下子就被人抢走了,嗖的一下,飞了出去,撞在了窝棚的墙上,掉在了地上。弟弟吓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,举着斧头,大吼着,但是窝棚里,除了他们三个,什么都没有,门窗都关得死死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每天晚上,他们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怪事,那些怪事,一件比一件吓人,一件比一件邪门,不断的冲击着他们的神经,消磨着他们的意志。三个人,每天都睡不好,吃不好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人也一天天的瘦下去,精神都快崩溃了,但是他们还是硬撑着,一天一天的数着日子,就等着十天过去,收鱼的贩子来了,就能解脱了。
除了窝棚里的怪事,鱼塘里的情况,也越来越不对劲,越来越邪门。
每天早上,他们打开窝棚门,都会看到鱼塘的水面上,飘着一层死鱼,都是最大的,快要长成的草鱼和鲤鱼,而且这些死鱼,都是半截的,鱼身子被咬的稀烂,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的咬过一样,鱼头和鱼尾都不见了,只剩下中间的半截身子,飘在水面上。
一开始,每天只有十几条,后来越来越多,每天早上,水面上都飘着密密麻麻的一层死鱼,全是被咬烂的半截身子,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老周看着这些死鱼,心疼得直抽抽,眼泪都快下来了,这都是他半年的心血,眼看着就要长成了,却一条条的死了,烂在了水里。
他们拿着渔网,在鱼塘里捞了无数次,想看看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,能把鱼咬成这个样子,但是每次捞上来,除了烂泥和水草,什么都没有,鱼塘里,除了他们放的草鱼、鲤鱼、鲢鱼,根本没有别的凶猛的鱼,根本不可能把鱼咬成这个样子。
而且,鱼塘里的水,也变得越来越浑,越来越黑,原本清凌凌的水,变得黑乎乎的,像是墨汁一样,就算是大晴天,太阳照着,也看不到水下的情况,水里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,不是鱼烂了的味道,是那种烂泥,还有尸体腐烂的味道,闻着就恶心,冲得人头晕,离着老远就能闻到。
村里人听说了鱼塘里的情况,都不敢靠近了,都说那是水里的女人和孩子,把鱼都吃了,接下来就要吃人了,都劝老周赶紧走,别再守了,再守下去,命都要没了。但是老周还是硬撑着,还有五天,就五天了,收鱼的贩子就来了,他不想就这么放弃,就算鱼死了一半,剩下的,也能卖不少钱,也能回本。
离收鱼的日子,还有三天的时候,下了一场大暴雨。
那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,瓢泼的大雨,哗哗的下,像是天漏了一样,雷声轰隆隆的,一声接着一声,震得地都在抖,闪电一道接着一道,惨白的光,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,又瞬间陷入黑暗。鱼塘里的水,涨得飞快,眼看着就要漫过埂子了,窝棚的油毡纸屋顶,也开始漏雨了,滴滴答答的,往里面漏水。
三个人坐在窝棚里,点着煤油灯,听着外面的雷声和雨声,心里都慌得不行,浑身都绷得紧紧的,手里紧紧的攥着家伙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和窗户。
就在这个时候,突然,哐哐哐几声巨响,窝棚的门,又被狠狠的撞了,这一次的力气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,顶着门的粗木头,发出了咔嚓的断裂声,眼看就要断了。
弟弟举着斧头,站在门后面,脸涨得通红,大吼着:“来!你他妈有种就进来!老子跟你拼了!”
哐哐哐!又是几声巨响,撞门声一声比一声大,整个窝棚都在晃,木板墙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是随时都要塌了一样。雷声一响,撞门声就停,雷声一停,撞门声立马就响起来,像是跟雷声配合着一样,一下一下的,砸在三个人的心上。
撞门声持续了十几分钟,突然就停了,三个人刚松了一口气,就听到窝棚的墙外面,又传来了指甲挠木头的声音,这一次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,都密集,刺啦刺啦的,像是有无数的指甲,在挠着木板墙,绕着整个窝棚,一圈一圈的,那声音,钻到人的耳朵里,让人头皮发麻,浑身都麻了。
三个人背靠背站着,举着家伙,浑身都在抖,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就在这个时候,突然,噗的一声,窝棚里的三盏煤油灯,同时灭了,窝棚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侄子嗷的一声叫了出来,带着哭腔,喊着:“爹!老叔!灯灭了!灯灭了!”
老周和弟弟也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摸口袋里的火柴,但是手抖得厉害,火柴盒掉在了地上,滚到了一边,怎么摸都摸不到。
就在这个时候,外面的雷声,突然炸响了,一道惨白的闪电,劈了下来,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,也照亮了窝棚的窗户。
就在那闪电照亮的一瞬间,三个人,都清清楚楚的看到,窝棚的窗户上,贴着两张脸,一张大的,一张小的,紧紧的贴在玻璃上,脸白的像纸,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青紫色,眼睛里全是白的,没有黑眼珠,空洞洞的,直勾勾的盯着窝棚里的他们。
那个女人的头发,湿漉漉的,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,往下滴着水,她怀里的那个孩子,小脸煞白,嘴裂得大大的,一直裂到耳根,黑洞洞的嘴里,没有一颗牙,正对着他们笑,但是没有一点声音。
那一瞬间,三个人的魂,都吓飞了,侄子直接瘫在了地上,吓得哇哇大哭,浑身都软了,弟弟大吼一声,拿着斧头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窗户砸了过去,哐的一声,窗户上的玻璃,瞬间就碎了,木头框都被砸裂了。
但是等他砸过去的时候,闪电已经消失了,窝棚里又陷入了一片漆黑,窗户外面,什么都没有,只有瓢泼的大雨,还有轰隆隆的雷声。
三个人在漆黑的窝棚里,背靠背缩在一起,浑身都在抖,一动都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他们能闻到,窝棚里,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,还有烂泥的腐臭味,冰冷的寒气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冻得他们浑身发抖,骨头缝里都透着冷。
外面的雨,下了一夜,雷声,响了一夜,撞门声,挠墙声,断断续续的,响了一夜,三个人就这么背靠背缩在炕角,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熬了一夜,直到天快亮了,村里的公鸡打鸣了,雨停了,雷声也没了,那些恐怖的声音,才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,雨过天晴,阳光照进了窝棚里,三个人才终于缓过神来,动了动僵硬的身子,互相搀扶着,站了起来。
他们打开窝棚的门,出去一看,都傻了。
窝棚的木门上,那几个深深的手印,更深了,木头都被抓穿了,顶着门的粗木头,已经断成了两截,掉在了地上。窝棚的木板墙上,密密麻麻的,全是指甲挠出来的痕迹,最深的地方,都把木板挠穿了,露出了外面的光。窗户框上,还有几个小小的手印,小孩的,清清楚楚的,陷在木头里,很深,像是硬生生按进去的一样。
窝棚周围的泥地上,还是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脚印,没有任何水渍,什么都没有,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噩梦。但是那断成两截的木头,那被抓穿的木门,那挠穿的木板墙,都在清清楚楚的告诉他们,昨晚的一切,都是真实发生的,不是梦。
老周看着这一切,腿一软,就瘫在了地上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,他终于怕了,彻底的怕了,之前的那点不甘心,那点对钱的执念,在这一刻,全都烟消云散了,他现在只想活着,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,再也不回来了。
弟弟把他扶了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沙哑的说,哥,还有两天,就两天了,咱们再熬两天,熬过去,就好了。
老周摇了摇头,哭着说,二弟,我不要了,鱼我不要了,钱我也不要了,我只想活着,咱们走吧,现在就走,再也不回来了。
弟弟叹了口气,说,哥,都熬了八天了,就差最后两天了,现在走了,之前的罪,不就白受了吗?你放心,还有两天,咱们三个一起,就算是拼了命,也熬过去。等卖了鱼,咱们就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,这辈子都不来了。
侄子也从地上爬了起来,虽然脸上还挂着泪,但是也点了点头,说,老叔,我爹说得对,就差两天了,咱们熬过去,就好了。
老周看着弟弟和侄子,看着他们熬得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,心里又酸又涩,他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,说,好,就两天,咱们再熬最后两天,两天之后,就算是鱼全死光了,咱们也走,再也不回来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也就是离收鱼还有两天和一天的时候,怪事反而消失了,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晚上,没有脚步声,没有撞门声,没有挠墙的声音,煤油灯也不灭了,安安稳稳的亮一整夜,收音机也好好的,能清清楚楚的听评书,鱼塘里也没有奇怪的水声,连死鱼都没有了,水面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窝棚里安安静静的,外面也安安静静的,只有虫鸣,还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,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,就像之前那些恐怖的怪事,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但是越是这样,三个人心里越怕,越慌。他们都知道,这不是没事了,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越安静,后面的事就越吓人,越恐怖。这两天,三个人根本不敢合眼,白天,老周去了一趟镇上,找到了收鱼的贩子,跟他说好了,后天一早,就带人和车来村里,去鱼塘拉网收鱼,贩子满口答应了,说一早就到,绝对不耽误事。
老周从镇上回来,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,熬过去,熬完这最后两天,后天一早,贩子来了,拉了网,卖了鱼,就赶紧走,离开这个鬼地方,再也不回来了。
终于,到了最后一晚。
也就是收鱼的前一天晚上,过了今晚,明天一早,收鱼的贩子就来了,就能拉网卖鱼,就能走了,就能解脱了。
这天晚上,天阴得厉害,厚厚的乌云,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一点风都没有,整个鱼塘周围,死一般的寂静,连虫鸣都没有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跳得厉害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三个人在窝棚里,把三盏煤油灯都点得亮亮的,照得整个窝棚里,没有一点阴暗的角落。他们坐在炕沿上,都不说话,手里紧紧的攥着家伙,老周手里攥着铁锹,弟弟手里攥着斧头,侄子手里攥着军刺,地上扔满了旱烟蒂,三个人,一根接一根的抽着旱烟,谁都不说话,空气里,弥漫着浓浓的旱烟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水腥气,那腥气,越来越浓,越来越重,冲得人头晕。
老周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晚上八点,离天亮,还有整整一夜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说,二弟,侄子,今晚,咱们三个,谁都别睡,睁着眼,熬到天亮,天亮了,贩子就来了,咱们就解脱了。
弟弟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的说,哥,你放心,有我在,没事。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,我也给你顶着,咱们一定能熬到天亮。
侄子也点了点头,紧紧的攥着手里的军刺,虽然脸还是煞白的,但是眼神里,也多了一丝狠劲,熬了这么多天,受了这么多的惊吓,恐惧到了极致,反而生出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劲,大不了就是拼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窝棚里,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,还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,外面,死一般的寂静,一点动静都没有,但是三个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他们都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鱼塘里出来,正在靠近窝棚,正在盯着他们,那股冰冷的寒气,已经从门缝里,窗户缝里,钻了进来,笼罩了整个窝棚。
挂钟的时针,慢慢的指向了半夜十二点。
当,挂钟轻轻的响了一声,午夜十二点到了。
就在那一瞬间,突然,鱼塘里,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声音,一开始很轻,很稀疏,但是很快,就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像是整个鱼塘的水,都开了锅一样,咕嘟咕嘟的,不停的冒着水泡,那声音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仿佛就在窝棚的门口。
紧接着,那股浓浓的水腥气,还有烂泥的腐臭味,一下子就涌进了窝棚里,浓得呛人,熏得三个人都想吐,头晕眼花的。窝棚里的三盏煤油灯,火苗突然一下子就缩成了绿豆大小的小点,然后,瞬间变成了绿幽幽的颜色,绿森森的光,照得整个窝棚里,三个人的脸,都是绿的,像是鬼一样,格外的吓人。
三个人,瞬间就站了起来,背靠背站在一起,手里紧紧的攥着家伙,眼睛死死的盯着窝棚的门,大气都不敢出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随时准备拼命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们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,啪嗒,啪嗒的,踩着泥地,一步一步的,一个重的,一个轻的,还有水滴在地上的声音,滴答,滴答的,一步一步的,从鱼塘的方向,朝着窝棚走了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后,停在了窝棚的门口。
三个人的心跳,都快停了,浑身的血液,都像是瞬间冻住了一样,手脚冰凉,浑身都在抖,但是谁都没有出声,就那么死死的盯着门口,手里的家伙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然后,吱呀一声。
窝棚的门,自己开了。
那根顶着门的,碗口粗的木头,咔嚓一声,自己断成了两截,掉在了地上,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的刺耳。
一股冰冷刺骨的冷风,带着浓浓的水腥气和腐臭味,从门口灌了进来,窝棚里的三盏煤油灯,绿幽幽的火苗,晃了几下,差点就灭了。
门口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孩子,就站在那里,浑身都湿透了,破烂的衣服,紧紧的贴在身上,往下滴着浑水,浑水里,还带着黑色的烂泥,还有墨绿色的水草,地上,很快就积了一滩水,那水黑乎乎的,散发着浓浓的腥臭味。
女人的脸,白的像纸,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是青紫色的,乌黑的头发,湿漉漉的,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,往下滴着水,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但是里面没有黑眼珠,全是白的,空洞洞的,没有一点神采,直勾勾的盯着窝棚里的三个人,一眨不眨。
她怀里的孩子,小小的,被一块破布包着,浑身也湿透了,小脸煞白,跟女人一模一样的眼睛,全是白的,没有黑眼珠,小小的手垂着,指甲长长的,发黑,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们,没有一点表情。
女人的皮肤,泡得发白,发皱,像是在水里泡了几十年一样,浑身上下,都散发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,还有烂泥的腐臭味,冰冷的寒气,从她的身上,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,整个窝棚里,瞬间就像是变成了冰窖一样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疼。
三个人,僵在原地,一动都动不了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,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,嘴巴张着,想喊,但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门口的女人和孩子,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,眼前一阵阵的发黑,魂都快飞了。
女人抱着孩子,一步一步的,走进了窝棚里。她的脚,踩在地上,没有一点声音,只有浑水从她身上滴下来的声音,滴答,滴答的,在死一般寂静的窝棚里,显得格外的响,每响一声,三个人的心脏,就跟着颤一下。
她每走一步,那股冰冷的寒气,就更浓一分,那股腥臭味,就更重一分,她走到离三个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,停住了脚步,空洞洞的白眼睛,扫过三个人的脸,然后,张开了嘴,说话了。
她的声音,细细的,黏黏的,像是从很深的水里发出来的,带着咕嘟咕嘟的水泡声,又冷又湿,钻到人的耳朵里,浑身都发麻,骨头缝里都透着冷。
她说:“这是我的家,我的水,我的地方。”
“你们占了我的家,还在我的水里,养了鱼。”
“我的孩子,饿了,要吃鱼。”
“你们,也别走了。”
“留下来,陪我们。”
“水里凉快,永远都留下来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她怀里的孩子,突然咧开了嘴,笑了,嘴裂得大大的,一直裂到了耳根,嘴里没有一颗牙,黑洞洞的,发出了咯咯的笑声,那笑声,又尖又细,像是指甲挠在玻璃上一样,刺得人耳朵疼,脑袋都要炸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弟弟突然大吼了一声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举起手里的斧头,朝着那个女人,狠狠的劈了过去!
斧头带着呼啸的风声,劈在了女人的身上,但是,就像是劈在了空气里一样,直接穿了过去,什么都没碰到,弟弟因为用力过猛,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在地上。
那个女人,像是根本没看到一样,还是站在那里,空洞洞的眼睛,直勾勾的盯着他们,没有一点反应。
紧接着,她的身子,突然变得模糊了,像是水里的影子一样,一下子就散开了,化作了无数的水珠,散在了空气里。
就在她的身子散开的那一刻,整个窝棚里,瞬间涌满了黑乎乎的浑水,带着烂泥和水草,冰冷刺骨,水涨得飞快,一下子就没过了脚踝,没过了小腿,往膝盖上面涨,速度快得惊人。
三个人,瞬间就感觉到,有无数冰凉的手,从水里伸了出来,抓住了他们的脚踝,死死的攥着,使劲的往外面拽,往鱼塘的方向拽。
那些手,滑溜溜的,湿漉漉的,皮肤泡得发白,发皱,指甲长长的,发黑,死死的抠进了他们的肉里,疼得钻心,那力气大得惊人,根本不像是人的力气,三个人,根本站不住,被拽着往门口拖,脚下的烂泥,滑溜溜的,根本站不稳,墨绿色的水草,从水里钻出来,缠在他们的腿上,越缠越紧,像是绳子一样,把他们的腿,死死的捆住了,动弹不得。
侄子已经被拽倒了,躺在水里,被拖着往门口走,吓得哇哇大哭,嘴里喊着救命,但是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,被水呛得不停的咳嗽。
老周也被拽得站不住,使劲的挣扎,但是根本挣不开,那些手,越来越多,抓住了他的胳膊,他的腰,他的脖子,使劲的往外面拖,往鱼塘的方向拖。他低头一看,水里全是手,有大人的,有小孩的,密密麻麻的,数不清的手,都抓着他,往水里拖,冰冷的感觉,顺着他的腿,往上爬,浑身都冻僵了,血液都快凝固了,动都动不了,意识都开始模糊了。
弟弟也被抓住了腿,使劲的挣扎,拿着斧头,往水里狠狠的砍着,但是砍下去,什么都砍不到,只有黑乎乎的浑水和烂泥,那些手,还是死死的抓着他,往外面拖。他能感觉到,有一双冰凉的小手,抓住了他的脖子,滑溜溜的,湿乎乎的,越勒越紧,勒得他喘不过气来,眼前一阵阵的发黑。
女人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,整个窝棚里,全是她的声音,细细的,黏黏的,绕着他们的耳朵转:“别挣了,留下来吧,陪我和孩子,永远都别走了,这里,就是你们的家了。”
孩子的咯咯笑声,也在耳边响着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他们能感觉到,有冰凉的小手,在摸他们的脸,滑溜溜的,湿乎乎的,还有冰冷的呼吸,吹在他们的脖子上,凉得刺骨。
窝棚里的水,已经没过了腰,还在飞快的往上涨,冰冷的水,冻得他们浑身发麻,意识都开始模糊了,那些手,拽着他们,已经到了门口,马上就要被拖出窝棚,拖到鱼塘里去了。
三个人,都绝望了,他们觉得,自己今天,肯定要死在这里了,要被拖进鱼塘里,永远的困在那冰冷的水里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突然,远处的村里,传来了一声公鸡打鸣的声音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村里的公鸡,一声接着一声的打鸣了,天,快亮了。
鸡叫声一响,奇迹发生了。
窝棚里的浑水,瞬间就退了,那些抓着他们的手,一下子就消失了,缠在他们腿上的水草,也不见了,窝棚里,还是原来的样子,地上,只有湿漉漉的水痕,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,门口,什么都没有,那个女人和孩子,也不见了。
窝棚里的三盏煤油灯,绿幽幽的火苗,也瞬间变回了原来的黄色,忽明忽暗的亮着,照亮了整个窝棚。
三个人,瘫在地上,浑身都湿透了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脸上,腿上,胳膊上,全是深深的指甲印,青紫色的,有的地方,都被抠破了,渗出血来,疼得钻心。
他们躺在地上,缓了足足半个多小时,才终于缓过来劲,能动了,互相搀扶着,站了起来,连滚带爬的,跑出了窝棚,朝着村里的方向跑,头都不敢回,一口气跑回了村里,跑到了老周的家里,才瘫在地上,再也动不了了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,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一样。
天亮了,太阳升得老高了,收鱼的贩子,带着人和车,来了村里,找老周,要去鱼塘拉网收鱼。老周缓过来劲,看着村里的人,都围在他家门口,看着他,他咬了咬牙,跟村里的十几个壮汉说,各位老少爷们,麻烦你们,跟我去一趟鱼塘,帮我拉一网,我给大家工钱,管饭管酒。
村里的壮汉们,看着老周煞白的脸,也知道他受了大罪,都纷纷点头,说,行,老周,我们跟你去,人多阳气重,不怕那些东西。你爷爷,当时也在人群里,扛着一把锄头,说,走,我跟你去,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东西,敢这么欺负人。
就这样,老周带着村里的十几个壮汉,拿着家伙,浩浩荡荡的,去了村西头的鱼塘。
到了鱼塘边,大家都愣住了。窝棚还是好好的,但是鱼塘里的水,清得见底,干干净净的,一点杂质都没有,连水草都没几根。老周拿着渔网,叫上几个壮汉,一起下了水,从鱼塘的这头,拉着渔网,往那头走,一网下去,拉得满满的,大家都以为,肯定有不少鱼,结果拉上来一看,都傻了。
渔网里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别说十几斤的大鱼了,连个小鱼苗,连个鱼鳞,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就像是这个鱼塘里,从来都没有放过鱼一样。
老周看着空空的渔网,一下子就瘫在了鱼塘埂子上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半年的心血,所有的积蓄,全都没了,一点都没剩下。
大家又连着拉了三网,从鱼塘的这头,拉到那头,每一网,都是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连条小鲫鱼都没有。整个十几亩的鱼塘里,干干净净的,一条鱼都没有,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养过鱼一样。
村里人,都围着鱼塘,议论纷纷,都说,这是那个水里的女人,把鱼都吃了,连个鱼鳞都没剩下,这地方,真的不能碰,谁碰谁倒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