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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8章 房子里的人骨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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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冬天黑得早,晚饭吃完,刷锅水泼在院子里冻成薄冰,爷爷坐在炕梢抽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烟圈顺着房梁飘上去,混着煤油灯的油烟。奶奶把我揽在怀里,靠在铺着粗线褥子的炕墙上,指尖捻着纳了一半的鞋底,顶针在指节上磨得发亮,就着昏黄的灯光,跟我讲起了那件当年在屯子里传了半辈子,没人敢在黑夜里往外说的事。

这事发生在七十年代末,生产队还没散的时候。那时候屯子里的年轻人多了,到了成家的年纪,队里就开会商量,在屯子东头那片空地上,盖一排社员房,都是土坯墙草苫顶的房子,分给要成家的年轻社员,也算队里给的福利。消息传出来,全屯子的年轻人都红了眼,这里面最上心的,就是建国。

建国那年二十二,是生产队里最壮的劳力,一米八的个子,膀大腰圆,铲地割麦打头的,一天能挣十二个工分,是屯子里姑娘们眼里最好的人选。他跟邻村的桂兰处了对象,两家已经说好了,等房子盖起来,就办婚事。所以队里一说盖房,建国天天第一个到工地,最后一个走,恨不得吃住都在那片空地上。

那时候盖土坯房,全靠人工,没有半分机器的事,提前大半年就得备料。首先是脱坯,这是盖房最要紧的活,坯好不好,直接决定房子结不结实。脱坯得选粘性大的黄土,从河套边上挖回来,用二齿钩刨碎了,掺上铡成两寸长的麦秸,浇上水闷上三天三夜,等土泡透了,麦秸泡软了,再光着脚进去踩,踩得泥和麦秸完全融在一起,稠得能拉出丝来,才能用来脱坯。

脱坯的模子是木头做的,长方形,刷上水,把闷好的泥狠狠砸进去,四角用拳头捣实了,再用抹子把表面刮平,猛地把模子提起来,一块方方正正的土坯就成了。脱好的坯要在大太阳底下晒上整整一周,晒得干透了,敲起来当当响,跟石头似的,才能用来垒墙。建国为了自己的房子结实,自己脱了两千多块坯,每天天不亮就去河套挖泥,晚上月亮升起来才回家,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,最后结成厚厚的茧子,他一点都不觉得苦,心里只想着,等房子盖起来,把桂兰娶进门,日子就有奔头了。

坯脱够了,就开始动工盖房。屯子里的壮劳力都来了,男的负责夯地基、垒墙、上梁,女的负责和泥、递坯、做饭,热热闹闹的,跟过节似的。地基是用从河里捞出来的卵石垫的,垫了半米多深,一层层用夯砸实了,才开始往上垒坯。垒坯的时候,一层土坯抹一层泥,泥里也掺了麦秸,粘得牢,风刮不进,雨渗不进,东北的土坯房就靠这个,冬暖夏凉,住上几十年都没问题。

建国分的那间房,在整排房子的最东头,靠山墙的位置,从地基开始,他就寸步不离。垒墙的时候,他亲自上手,每一块坯都摆得周周正正,每一层泥都抹得匀匀实实,墙垒到一人高的时候,要开始夯墙了。夯墙用的是木夯,碗口粗的木头,底下安着铁头,四个壮劳力一人抓一个把手,喊着号子,一起把夯举起来,再狠狠砸下去,把垒好的土墙砸得结结实实,密不透风。建国喊号子喊得最响,夯砸得最实,他总说,这是自己的家,自己住一辈子的地方,半点都不能糊弄。

就在垒墙和泥的时候,出了个小插曲。有个妇女和泥的时候,二齿钩刨下去,当啷一声,像是刨到了什么硬东西。她扒开泥一看,是几块白森森的碎骨头,最长的也就手指那么长。她拿着骨头喊了一声,问这是啥玩意。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看,都笑着说,这荒地上以前谁家没埋过死猪死狗的,肯定是畜生的骨头,有啥大惊小怪的。建国也走过来,拿起来看了看,随手就扔到了旁边的荒草里,说别让这玩意硌了坯模子,影响了墙的结实度。谁也没把这几块碎骨头当回事,扔了就忘了,继续和泥的和泥,垒墙的垒墙,没人知道,他们随手扔掉的,是一个女人沉了十几年的冤屈,更没人知道,这几块碎骨头,会在之后的日子里,把整个屯子拖进无边无际的恐惧里。

房子的墙垒起来了,接下来就是上梁。东北盖房子,上梁是最大的事,相当于房子的魂立住了。上梁要选吉日,头一天房主人要挨家挨户请客,告诉大家上梁的吉时。到了吉时,鞭炮一响,木匠爬上房脊,把红布系在中间的脊梁木上,然后往下扔糖果、馒头,底下的大人小孩抢着捡,越抢越热闹,寓意着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,人丁兴旺。建国上梁那天,把攒了大半年的钱都拿出来,买了鞭炮,买了糖果馒头,吉时一到,鞭炮炸得震天响,红布系在房梁上,风一吹,飘得老高。建国站在底下,看着房梁稳稳当当落了位,笑得嘴都合不拢,桂兰站在他旁边,脸红红的,低着头揪衣角,屯子里的人都围着起哄,说建国好福气,娶了这么俊的媳妇,住上了新房,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。

谁也没想到,这人人羡慕的新房,会变成建国这辈子都逃不开的噩梦。

房子很快就完工了,三间土坯房,窗户上安了两块玻璃,亮堂堂的,屋里盘了南北大炕,灶台连着火炕,烧一把火,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。建国简单收拾了一下,就先搬了进去,离结婚还有两个月,他要一点点把家置办起来,给桂兰一个像样的家。

搬进新房的头几天,什么事都没有,建国每天上工回来,就收拾屋子,糊窗户纸,刷墙,晚上就着煤油灯,给桂兰做木头箱子,心里全是盼头。一直到第七天晚上,怪事第一次发生了。

那天晚上,天阴沉沉的,建国吃完晚饭,就着煤油灯糊窗户纸。东北的窗户是木格的,除了中间两块玻璃,四周都要糊上窗户纸,不然冬天的寒风能把人冻透。他蹲在窗台上,手里拿着浆糊,一点点往木格上抹,糊到一半,他下意识地抬了下头,往玻璃上看了一眼。

就是这一眼,让建国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,手里的浆糊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炕上,摔得粉碎。

玻璃外面,紧紧贴着一张人脸。

一张惨白惨白的脸,白得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,没有一点血色,也没有头发,没有眉毛,没有鼻子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深不见底,就那么直勾勾地,隔着一层玻璃,盯着屋里的他。那张脸平平整整地贴在玻璃上,像是没有骨头一样,整个脸都压扁了贴在上面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好对着他的眼睛,距离他的脸,不到一尺远。

建国当时就僵住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头皮麻得像过电一样,嘴张着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连呼吸都忘了。他就那么跟玻璃上的那张脸对视着,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像是有吸力一样,要把他的魂都吸进去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嗷的一声喊,抄起旁边立着的顶门杠,转身就往门外冲。

他一把拉开房门,冲到院子里,举着顶门杠就往窗户那边扑过去,嘴里喊着“什么东西!出来!”。可到了窗户跟前,他一下子就愣住了,窗户外面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墙根下的荒草一动不动,连个脚印都没有,更别说什么惨白的人脸了。

建国举着顶门杠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前院后院都找遍了,连个鬼影都没看见。院子的大门是插着的,院墙有一人多高,要是有人,根本不可能跑这么快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站在院子里,冷风一吹,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

他回到屋里,把煤油灯挑得亮了一点,又把房门顶死,靠在门上,心脏还在砰砰地跳,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盯着那块玻璃看了半天,玻璃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刚才那张惨白的人脸,像是从来都没出现过一样。

建国安慰自己,肯定是白天上工太累了,晚上又熬了夜,眼睛看花了,出现了幻觉。他把碎碗收拾了,又喝了一瓢凉水,压了压惊,就吹了灯上炕睡觉了。可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,一闭眼,就是那张惨白的脸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直勾勾地盯着他,一直到天快亮了,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,是自己看花了眼,可他不知道,这只是噩梦的开始,那张惨白的人脸,会像跗骨之蛆一样,缠上他,出现在他能看见的每一个地方,无处不在,无处可逃。

从那天晚上之后,那张人脸就开始频繁地出现。

第二天早上,建国去屯子东头的井里挑水。那是屯子里唯一的一口老井,几十米深,井水清冽甘甜,全屯子的人都吃这口井里的水。他挑着水桶,走到井边,把水桶拴在井绳上,放下去,水桶沉到井水里,他低头看着水面,想把水桶灌满。

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刻,井水里映出来的,不是他自己的脸,而是那张惨白的人脸。

还是那个样子,没有头发,没有眉毛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从井水里往上看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井水晃了晃,那张脸也跟着晃,却始终清清楚楚,白得刺眼,跟周围黑漆漆的井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建国吓得手一松,井绳直接从手里滑了出去,水桶咕咚一声,掉进了深井里。他往后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口。旁边来挑水的社员看见他这个样子,都过来问他怎么了,是不是掉井里东西了。建国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,过了好一会,才指着井口,说水里有东西。

几个人凑到井口,往下看了看,都说啥也没有啊,不就是你掉下去的水桶吗?建国壮着胆子,又凑过去,往井里看了一眼,这次井水里只有他自己的脸,还有沉在水里的水桶,那张惨白的人脸,又消失了。

大家都笑话他,说建国你是不是想媳妇想魔怔了,天天神神叨叨的,一个水桶都拿不住了。建国没法跟他们解释,他总不能说,他在井水里看见一张人脸了,说了他们也不会信,只会更笑话他。他只能咬着牙,找了钩子,把水桶捞了上来,挑着空桶回了家,水也没挑成。

从这之后,那张人脸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,地方也越来越诡异,完全没有规律,不管他在干什么,不管他在什么地方,一抬头,一低头,就能看见那张惨白的脸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永远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他去地里上工,在苞米地里铲地,铲着铲着,一抬头,对面的苞米杆子上,就贴着那张人脸,苞米叶子晃了晃,人脸就没了;他晚上去院子里的茅房,刚蹲下去,一抬头,茅房的土墙上,那张人脸就嵌在墙里,跟墙皮融在一起,正对着他的脸;他在屋里做饭,往灶膛里添柴火,蹲在灶坑前,一抬头,灶膛的烟筒口,那张人脸正从里面往下看,灶火的光映在那张惨白的脸上,更显得阴森诡异,他吓得一把把柴火扔了,连滚带爬地从灶坑前跑开;他晚上睡觉,哪怕把煤油灯点一夜,把顶门杠顶在门上,也没用,睡到半夜,一睁眼,就能看见炕梢的土墙上,那张人脸正慢慢从墙里渗出来,一点点变得清晰,就像画在墙上一样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就那么盯着他,他大喊一声,抄起东西砸过去,墙面上却什么都没有,只有土坯和墙泥,完好无损。

不到半个月,建国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。以前他膀大腰圆,精神头十足,现在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眼里全是红血丝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走路都打晃,上工的时候,经常干着干着活,就突然猛地回头,四处张望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屯子里的人都觉得他不对劲,都说建国是中了邪了,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变成这样了。

他跟队长说了这事,队长根本不信,说他就是要结婚了,上火,心思重,出现了幻觉,让他回家歇两天,别胡思乱想。他跟屯子里的老人说,老人们都摇着头,让他找个会看事的给瞧瞧,可建国不信这些,他总觉得,自己看见的是真的,不是什么邪祟,他一定要弄明白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桂兰听说了这事,赶紧从邻村过来看他。一看见建国,桂兰的眼泪就掉下来了,才半个月没见,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,人不人鬼不鬼的。桂兰给他带了新做的布鞋,还有他爱吃的粘豆包,留在屋里,给他收拾屋子,做饭,陪着他,想让他缓过来。

桂兰来的第一天,就觉得这房子不对劲。

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她,她猛地回头,屋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门窗都关得好好的。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,一直都在,从后背,到后脖颈,凉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她问建国,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,建国点了点头,脸色惨白,说他天天都这样,不管在哪,都觉得有人盯着他。

那天晚上,桂兰没走,留在了新房里。两个人躺在炕上,都没睡着,煤油灯点着,屋里亮堂堂的,桂兰靠在建国怀里,能感觉到建国浑身都在抖。一直到后半夜,桂兰实在熬不住了,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突然听见建国猛地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抖得更厉害了,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胳膊,指甲都快嵌进她的肉里了。

桂兰一下子就醒了,顺着建国的目光往对面的墙上看过去。

这一看,桂兰当场就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一声,眼前一黑,直接晕了过去。

对面的土墙上,就在离他们不到三尺远的地方,那张惨白的人脸,正清清楚楚地贴在墙上。白得像纸一样的脸,没有眉毛,没有头发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对着他们,像是要从墙里钻出来一样。那张脸就像是长在墙里一样,跟土墙融在一起,墙皮的纹路,都印在那张惨白的脸上,看得一清二楚。

建国抱着晕过去的桂兰,吓得浑身都僵了,他想喊,却喊不出声音,想跑,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动不了。他就那么抱着桂兰,跟墙上的那张人脸对视着,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,那张人脸,才一点点地变淡,慢慢消失在了墙里,像是从来都没出现过一样。

天彻底亮了的时候,桂兰才醒过来,醒过来之后,她抱着建国,哭得浑身发抖,说什么都不在这屋里待了,拉着建国就要走。她跟建国说,这房子不对劲,太邪门了,这婚事先缓一缓,这房子,说什么都不能住了。

建国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桂兰,心里又疼又怕,他知道,桂兰也看见了,这不是他的幻觉,这一切都是真的,那张惨白的人脸,是真真实实存在的。他把桂兰送回了娘家,桂兰的父母知道了这事,脸色都变了,跟建国说,什么时候把房子的事弄明白,什么时候再谈结婚的事。

建国一个人回到了那间新房,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看着自己亲手盖起来的房子,心里的盼头,一点点变成了恐惧。他咬了咬牙,心里横下一条心,他不走,这房子是他亲手盖的,他倒要看看,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,他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。

从那天起,建国就留在了新房里,他不再躲着那张人脸,反而开始仔细观察,那张人脸到底在什么地方出现得最多,到底有什么规律。他发现,那张人脸出现得最频繁的地方,就是房子东头的那面山墙,十次有八次,都是在那面墙上出现的,还有就是靠近那面墙的炕梢,也是最容易看见人脸的地方。

而且,除了那张人脸,房子里的怪事,也越来越多了。

晚上,他明明把门窗都关好了,插得死死的,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房门和窗户,都是大开着的,屋里的东西,也被翻得乱七八糟,可他放在柜子里的钱和粮票,一分都没少;他晚上睡觉,总能听见墙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,像是有人用指甲,在墙的另一面,一下一下地挠着土墙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,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,那声音就立刻停了,墙里安安静静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他一离开,那挠墙的声音,就又响起来了;最邪门的是,这房子里,永远都透着一股阴冷,哪怕是三伏天,外面热得像蒸笼,屋里也凉飕飕的,尤其是靠近东墙的地方,更是冷得刺骨,墙角永远都结着一层白霜,用火烤都烤不化,烧得滚烫的火炕,炕梢靠近东墙的那一块,也永远是凉的,怎么烧都烧不热。

建国越来越确定,这房子的东墙里,肯定有问题。那张人脸,那些怪事,根源都在这面墙里。

这天下午,天阴得厉害,没过多久,就下起了瓢泼大雨,是东北夏天常见的雷阵雨,雨点像豆子一样砸下来,砸在房顶上噼里啪啦响,雷声轰隆隆的,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。建国坐在屋里,看着外面的大雨,心里正琢磨着东墙的事,突然听见“哗啦”一声,从东墙的方向传过来。

他赶紧走过去,一看,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。

东墙的墙皮,被大雨冲下来了一大块,雨水顺着墙流下来,把外面的泥层泡软了,冲掉了,露出了里面垒墙的土坯。而就在那露出来的土坯中间,赫然嵌着一截白森森的骨头,有胳膊那么粗,一头露在外面,一头埋在土坯和泥里,在昏暗的光线下,白得刺眼。

建国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就想起了盖房和泥的时候,挖出来的那几块碎骨头。他浑身的血都凉了,一个可怕的念头,猛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
他转身冲到院子里,拿起靠在墙上的镐头,又抄了一把铁锹,回到屋里,站在东墙跟前,看着那截露出来的骨头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他咬着牙,举起镐头,狠狠一下,就刨在了东墙上。

“哐当”一声,镐头砸进了土墙里,土坯和泥块哗哗地往下掉。建国像是疯了一样,一下又一下,狠狠地刨着这面他亲手垒起来的墙,镐头每砸下去一下,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。

土坯一块块被刨开,泥块碎了一地,里面的东西,一点点露了出来。

先是碎骨头,一块又一块,白森森的,混在泥和麦秸里,从墙里掉出来;然后是一截肋骨,整根的,弯着,上面还沾着干硬的泥;再然后,是骨盆,是腿骨,一截一截的,完整的人骨,就那么被夯在了土墙里,混在土坯和泥中间,被封了十几年。

建国的手一直在抖,镐头都快握不住了,他喘着粗气,继续往下刨,一直刨到墙根,终于,一个完整的头骨,从泥里滚了出来,“咚”的一声,掉在了他的脚边。

建国低头看着那个头骨,浑身一软,手里的镐头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他往后退了几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胃里翻江倒海,张嘴就吐了起来,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。

那个头骨的脸,就是他看了无数次的那张惨白人脸。

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对着他,跟他每次看见的那张脸,一模一样,没有一点差别。他无数次在玻璃上、井水里、墙上、灶膛里看见的那张脸,就是这个头骨的样子,就是这个被封在墙里的女人的脸。

整面东墙,被他刨开了一大半,里面赫然埋着一具完整的女人的尸骨,是蜷缩着的,被硬生生夯在了土墙里,骨头和土坯、泥、麦秸融在了一起,不知道被封在这面墙里,多少年了。建国亲手垒起来的墙,亲手用夯砸实的土墙,竟然把一个女人的尸骨,封在了里面,让她连尸骨都不得安宁。

建国坐在地上,看着那具尸骨,看着那个头骨上黑洞洞的眼窝,终于明白了。为什么那张人脸总是出现在这面墙上,为什么他总觉得被人盯着,为什么这房子里永远阴冷刺骨,为什么她无处不在,因为他亲手把她封在了这面墙里,把她困在了这个房子里,她出不去,只能用这种方式,让他看见她,让他知道,她在这里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建国才缓过神来,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子,往生产队队部跑,一边跑,一边喊,声音都劈了,全屯子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喊声,都从家里出来,问他怎么了。建国指着自己的房子,话都说不连贯了,只知道喊“墙里有骨头!人骨头!”。

队长带着几个壮劳力,跟着建国回了房子,一进屋,看见刨开的土墙里那具完整的人骨,所有人都傻了,脸都白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几个胆子小的,直接就跑出了屋子,不敢再看。队长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见过这种事,赶紧让人去公社报信,又让人把房子看好了,不许任何人进去动里面的东西。

没过多久,公社的人就来了,还有派出所的民警,进了房子,仔细查看了那具尸骨,又把刨出来的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,拼在了一起,确认是一具完整的女性尸骨,死亡时间,至少在十年以上。

民警在屯子里挨家挨户地走访,查了好几天,终于,从屯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嘴里,查到了线索,揭开了一个沉了十几年的秘密。

十几年前,屯子里来过一个逃荒的女人,是从关里逃过来的,无父无母,无依无靠,就一个人,二十岁左右的年纪,长得很清秀。那时候东北的屯子都厚道,看她可怜,就给她找了个闲置的破房子,让她住下了,她平时就帮着生产队里干点活,挣点工分,勉强糊口。屯子里的人都叫她“老闺女”,也没人知道她叫啥,从哪来。

这个女人在屯子里住了不到半年,就突然不见了。

那天早上,生产队上工,大家都没看见她,以为她生病了,就有人去她住的破房子里看,结果房子里空荡荡的,人没了,行李也没了,只留下了几件破衣服。屯子里的人都以为,她是又去别的地方逃荒了,毕竟那时候逃荒的人,到处走,居无定所,也是常事。大家念叨了几天,就把这事忘了,没人再提起,也没人去找过她,就像她从来没来过这个屯子一样。

而当年,她住的那个破房子,就在现在这排社员房的位置上,正好就是建国那间房的东墙所在的地方。

当年,屯子里有个老光棍,姓王,四十多岁,无儿无女,一个人过,脾气古怪,平时就爱喝酒,手脚也不干净,屯子里的人都不爱搭理他。当年那个逃荒的女人来了之后,这个老光棍就总盯着人家,天天往人家住的破房子跟前凑,屯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,都骂他不是东西,劝他别打人家姑娘的主意,他嘴上答应着,背地里却还是贼心不死。

就在那个女人失踪之后不到半年,这个老光棍就突然得了怪病。一开始是浑身起烂疮,怎么治都治不好,后来烂疮越来越多,浑身的肉一点点烂掉,往外流着脓水,臭不可闻,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,也不知道是什么病,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。没过多久,这个老光棍就死在了自己的破房子里,死的时候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,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活活吓死的。他死了之后,屯子里的人凑了点钱,把他埋了,这事也就过去了,没人再提。

现在,墙里的尸骨被挖了出来,两件事凑在一起,真相一下子就明了了。

当年,这个老光棍看这个逃荒的女人无依无靠,起了歹心,那天晚上,闯进了女人的破房子里,欺负了她,又怕她喊人,怕她去队里告发,就狠心把她掐死了。那时候是冬天,天寒地冻的,土地冻得像石头一样,根本挖不动坑,没法埋尸体。他就把女人的尸体,藏在了破房子的菜窖里,一直藏到了开春。

开春之后,队里决定在这片空地上盖社员房,要拆了这片破房子,平整地基。老光棍知道了这事,心里慌了,他怕尸体被人发现,就趁着晚上,夜深人静的时候,把女人的尸体从菜窖里拖了出来,偷偷搬到了地基里,埋在了最东头的位置,也就是后来建国那间房的东墙所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