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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3章 魂断水库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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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才刚上小学,放了暑假就往奶奶家跑,每天晚上吃完饭,碗筷一推,就往炕梢挪,挨着奶奶坐,就等着她给我讲老故事。奶奶的手糙,纳鞋底的锥子在顶针上蹭一下,再扎进厚厚的袼褙里,麻线拽出来的时候带着闷闷的响,她嘴里的故事,就跟着这麻线一起,一点点扯出来,缠得人后背发紧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爷爷坐在炕沿上,吧嗒着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偶尔抬眼瞪我们一下,说别净给孩子讲这些吓着他,可奶奶总笑着说,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真事,有啥好怕的。

那天晚上也是一样,窗外的蛐蛐刚叫起来,奶奶刚把晚饭的桌子擦干净,我就把她的笸箩推到她跟前,把锥子和麻线往她手里塞。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,说你这小子,就爱听这些瘆人的,晚上不敢上茅房可别喊我。我梗着脖子说我才不怕,身子却往她身边又凑了凑,把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。爷爷在一旁把烟袋锅子装满了旱烟,划了根火柴点着,深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圈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慢慢散开,他没再拦着,只是说,讲就讲点真的,别瞎编那些没影的唬孩子。

奶奶把锥子扎进袼褙,麻线吱呀一声拽了过去,开口就说,咱村东头那座大水库,你总知道吧?你爹小时候,年年夏天都往那跑,摸鱼捞虾,没少挨你爷爷的揍。那水库看着平平静静的,水面宽得望不到边,底下藏着的事,能把人魂吓飞了。这水库不是天生就有的,是你太爷爷那辈人,一筐土一筐土挑出来,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,拿人命堆起来的。

我那时候只知道水库是夏天摸鱼的地方,只知道大人总不让我们往深了去,却不知道这水库还有这么些来头,赶紧瞪着眼睛催奶奶往下说。奶奶手里的活没停,嘴里的话就没断,给我讲起了这水库的来历。

那是六十年代末,全国都在大修水利,咱这地方十年九旱,春天不下雨,地里的苗都能旱死,秋天赶上连阴雨,河里的水涨上来,又能把庄稼全淹了。公社里下了命令,要修一座大水库,把上游的水拦住,旱了能浇地,涝了能泄洪,还能养鱼,养活咱这方圆十几里的人。命令一下,全公社十几个村子的青壮劳力,全被调了过来,连妇女和半大的孩子,都过来帮着干活,那叫一个大会战,红旗插得漫山遍野都是,号子喊得几里地外都能听见。

可那时候哪有什么机械啊,全靠人挑肩扛。修大坝用的粘土,要从几里外的山坳里挖出来,装在土筐里,两个人抬,或者一个人挑,一步一步往坝基上运。冬天零下三十多度,地冻得跟铁一样,镐头抡下去,只能砸出一个白印,震得人虎口开裂,手上的血泡磨破了,脓水和血水粘在镐把上,冻住了,连手都揭不下来,可没人敢停,工期催得紧,停一天,就要耽误开春的活。夏天更遭罪,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,身上的汗出了又干,干了又出,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盐霜,汛期一来,连轴转,几天几夜不合眼,就怕大坝被冲开,人往泥水里一站,就是大半天,腿都泡肿了,蚂蟥叮在腿上,拽都拽不下来。

那时候干活的人,吃的是什么?早上一个窝窝头,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高粱米粥,一勺咸萝卜条。中午定量七两高粱米,菜就是萝卜丝汤,晚上半斤高粱米饭,还是萝卜汤,那汤里别说肉,连油星子都少见。住的是什么?就地搭的草窝棚,四面漏风,冬天里面跟冰窖一样,睡觉都不敢脱棉衣,戴着棉帽子钻进被窝,还是冻得上牙打下牙,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,就盼着天快点亮。

就这么着,几百号人,干了整整三年,这座水库才算是修起来了。可这三年里,死了多少人,没人能说清个准数。有冬天砸冰挖土,冰面裂了,连人带工具掉冰窟窿里,捞都捞不上来的;有大坝塌方,一整车的土连人一起埋进去,挖出来的时候人都没气了的;有累得急病发作,在工棚里躺了一夜,第二天就硬了的;还有汛期堵口子,被浪头卷进水里,转眼就没影了的。那时候人命不值钱,死了,就用草席子一卷,埋在大坝旁边的山脚下,连个正经的碑都没有,家里有亲人的,亲人过来哭一场,没亲人的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,连名字都没人记得。

奶奶说到这里,手里的锥子顿了顿,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,窗外黑沉沉的,只有风吹着院子里的苞米杆子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。我后背有点发紧,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,问她,那死的人里,就有那个水里的阿姨吗?

奶奶点了点头,麻线又一次从袼褙里拽出来,发出闷闷的声响,说,对,就是桂兰。这姑娘命苦,十九岁,爹妈走得早,家里就她一个人,公社修水库,她也跟着来了,不在工地上挑土抬筐,负责给工地上的人做饭。这姑娘手巧,人也善良,窝窝头蒸得暄软,萝卜汤熬得香,工地上谁的衣服破了,她熬夜给缝补好,谁生病了,她把自己攒的那点细粮拿出来,熬成粥给人送过去,工地上的人,没有不喜欢她的,都喊她桂兰妹子。

出事那天,是那年夏天的汛期,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,水库里的水涨得飞快,眼瞅着就要漫过刚修了一半的大坝了。公社里下了死命令,所有的人都上大坝,扛沙袋,堵口子,就算拼了命,也得把大坝守住,不然大坝一决口,下游的村子,全得被淹了,几百口子人的命,就都没了。

那天雨下得瓢泼一样,人站在雨里,眼睛都睁不开,风刮得人站不住脚,大坝上的人,全泡在雨里和泥里,喊着号子,把一袋一袋的沙土往缺口里填。桂兰在工棚里熬了姜汤,蒸了热窝窝头,要给大坝上的人送过去。有人劝她,说雨太大了,大坝上太危险,等雨小点再去,可她不听,说大坝上的兄弟们拼着命呢,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,我怎么能在棚子里待得住。她把姜汤和窝窝头装在桶里,用雨布裹严实了,背上就往大坝上走。

从工棚到大坝,要走一段沿着水边的窄路,那路本来就滑,下了三天雨,更是泥得不行,旁边就是涨得满满的河水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上。她走到半路,一个浪头打过来,拍在岸边的石头上,溅起来的水把路全打湿了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就摔进了水里。

那时候的水多大啊,浪头一卷,人就没影了。她在水里扑腾着,喊救命,大坝上的人听见了,都疯了一样往这边跑,可雨太大了,水太急了,等他们跑过来,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的波纹,人早就被冲出去老远了。几个会水的小伙子,二话不说就跳进水里去捞,可水太浑了,浪又大,下去几个人,差点也被卷走,捞了半天,连个人影都没摸着。

雨一直下,水一直涨,大坝那边又喊着口子要冲开了,所有人都得回去守大坝。公社的领导说,先保大坝,人回头再捞。就这么着,所有人都回了大坝上,继续拼着命堵口子,桂兰就这么,在水里没了影。

等三天后雨停了,水退了,工地上的人组织起来,沿着河往下游找,又在水库里捞,捞了整整半个月,什么都没捞着。一个大活人,就这么没了,连尸首都没找着。她家里没亲人,没人给她出头,也没人给她立碑,公社里就给报了个因公牺牲,然后就没下文了,工期紧,大家又忙着干活,日子一长,慢慢的,就没人再提她了,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一样。

奶奶说到这里,叹了口气,手里的活停了下来,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。爷爷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,闷声说了一句,那时候我也在工地上,桂兰这姑娘,是真不错,出事前一天,还帮我缝补了磨破的褂子。她掉水里的时候,我也在大坝上,听见她喊救命了,等我们跑过去,人已经没了,我们几个跳下去捞,水太急,根本摸不着,回来之后,好几宿都睡不着觉。

我听得心里发紧,手心里全是汗,问奶奶,那她后来,就一直在水库里了?

奶奶把水杯放下,又拿起了锥子和鞋底,说,可不是嘛。水库修好了之后,就开始蓄水,越蓄越多,原来的河道,还有旁边的洼地,全被淹了,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水塘。从那时候起,这水库就没太平过,年年都要出点事,年年都要收走几个人。

最先出事的,是邻村的一个打鱼的。那时候水库刚蓄满水,里面的鱼多,又肥,附近村子的人,都爱去水库打鱼。那个打鱼的,是个老手,一辈子跟水打交道,水性好得很,天不亮就扛着网去了水库,想赶在天亮前打一网好鱼。结果到了中午,人还没回来,家里人着急了,找了村里人去水库找,到了地方,就看见岸边放着他的渔网和鱼桶,桶里只有几条小鲫鱼,人没影了。

村里人赶紧下水捞,捞了两天,才在水库中间的深水区,把人捞上来了。人已经泡得发胀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张着,里面全是淤泥和水草,两只手死死地攥着,手里攥着一绺黑黢黢的长头发,缠在手指上,扯都扯不下来。更吓人的是,他的脚脖子上,有一圈青黑的手印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的,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,拖进水里的。

从那以后,水库里就怪事不断。有人凌晨去下网,看见水里站着个女的,齐腰深的水,穿着蓝布褂子,黑裤子,头发披散着,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,他喊了一声,那女的一下子就沉下去了,没影了。他吓得赶紧收网,网里一条鱼都没有,只有一绺黑头发,缠在网眼上,怎么扯都扯不下来,他扔了网就往家跑,回家就病了半个月,高烧不退,嘴里胡言乱语,说水里有个女的拉他,从那以后,再也不敢去水库打鱼了。

还有夏天,村里的半大孩子,总爱偷偷去水库洗澡,大人怎么拦都拦不住。有一回,三个半大的小子,趁爹妈下地干活,偷偷溜去了水库,在浅水区玩水。其中一个小子,玩着玩着,就喊脚底下凉,像踩在冰上一样,别的孩子都说水是温的,就他说凉。他想往岸上走,可脚就像被粘住了一样,动都动不了,然后就喊,说有东西攥住他的脚脖子了,往水里拽。

那两个孩子吓坏了,赶紧过去拉他,可就像水里有什么东西跟他们抢一样,怎么拉都拉不动,眼看着那孩子一点点往深水区沉,水明明才到他的膝盖,可他整个人都往下陷,就像水里有个黑洞,要把他吸进去一样。两个孩子吓得哭着喊救命,正好有个种地的老农路过,赶紧跑过来,三个人一起使劲,才把那孩子从水里拽了上来。

拽上来一看,那孩子的脚脖子上,一圈青黑的小手印,跟小孩子的手一样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的。那孩子回家就发高烧,说胡话,说水里有好多小孩拉他,要他陪他们玩,过了整整三天,烧才退下去,从那以后,别说去水库洗澡,就是从水库边上走,他都绕着道走。

村里的老人都说,这水库里的水,阴气太重,当年修水库死的人,都沉在水底,怨气散不了,尤其是桂兰,孤孤单单一个人,在水底待了那么多年,太寂寞了,总想找个伴,所以才总出事。从那以后,村里的大人,都严严实实地看着自家的孩子,不许他们往水库边跑,更不许他们下水,说那水里的东西,专找半大的孩子,一不留神,就被拉走了。

我听到这里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背凉飕飕的,往奶奶身边挤得更紧了,连头都埋进了她的胳膊里。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,说你这小子,刚才还说不怕呢,现在怎么缩成一团了?我闷声说,我才不怕,我就是有点冷。爷爷在一旁哼了一声,说,怕就怕,有什么丢人的,那水库,我年轻的时候,都不敢一个人半夜从边上走。

我抬起头,催奶奶赶紧往下讲,说那后来呢?后来是不是出了更大的事?

奶奶点了点头,说,对,最吓人的,就是老周家的事。这事发生的时候,你爹才跟你现在这么大,也是放暑假,天天往外面跑,这事出了之后,你爷爷把你爹锁在家里,锁了整整一个暑假,不许他出门半步。

老周,是咱村的,老实巴交的农民,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,话不多,人厚道,谁家有事,只要喊一声,他肯定过去帮忙,村里的人,都挺敬重他的。他媳妇也是个本分人,两口子就一个儿子,叫小军,那年十二岁,跟你一样,上小学,皮得很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没有他不敢干的事,爹妈没少揍他,可他就是不改,左耳进右耳出。

那年夏天,天特别热,一点雨都不下,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晒得打了卷,人坐在屋里,不动弹都一身的汗。放了暑假的小军,更是待不住,天天跟村里几个半大的小子混在一起,往外面跑。老周和媳妇天天要下地干活,顾不上看着他,就天天出门前嘱咐他,不许去水库边玩,更不许下水,不然回来打断他的腿。小军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可爹妈一出门,他就把这话忘到后脑勺去了。

出事那天,也是个大热天,太阳毒得很,晒得地上都冒烟。老周和媳妇天不亮就下地了,临走前又嘱咐了小军一遍,不许去水库。小军满口答应,等爹妈一走,他就溜出了门,找了村里另外三个小子,一商量,说天太热了,去水库摸螺蛳去,就在岸边,不下水,没事。

四个小子就这么着,偷偷溜到了水库边。水库边的浅水区,石头缝里全是螺蛳,还有小虾米,四个小子脱了鞋,光着脚踩在水里,摸螺蛳,摸得不亦乐乎。摸了一会儿,有个小子就说,天太热了,不如下去洗个澡,凉快凉快。另外两个小子也跟着附和,说就在浅水区,不往深了去,没事的。

小军一开始不敢,说他爹妈不让他下水,要是知道了,非得打死他。那几个小子就激他,说你是不是胆小?是不是怕了?还是个男人吗?小军年纪最小,最好面子,被他们这么一激,脸一下子就红了,说谁怕了?洗就洗!说着就脱了背心和短裤,只穿个裤衩,下了水。

水刚没过他的膝盖,他就打了个寒颤,说这水怎么这么凉?刺骨的凉,跟冰一样。那几个小子都笑他,说你是不是虚了?这水晒了一上午,温温的,哪凉了?小军说,真的凉,你们不觉得吗?脚底下凉得很,像踩在冰块上一样。

那几个小子没理他,往水里又走了走,互相泼水玩。小军想往回走,可脚就像被粘在了泥里一样,怎么抬都抬不动,他急了,使劲往上抬脚,可越使劲,脚就陷得越深,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,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脖子,一点点往水里拽。

他吓得脸都白了,喊那几个伙伴,说你们快过来,拉我一把,我动不了了!有东西拽我!那几个小子回头看他,就看见他站在水里,水明明才到膝盖,可他整个人却在一点点往下沉,水面都快到他的腰了。几个小子也吓坏了,赶紧往回跑,想去拉他,可刚跑了两步,就看见小军一下子就被拽进了水里,水面上冒了几个泡泡,人就没影了。

四个小子,三个在岸上,吓得魂都飞了,哭着喊着,往村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,出事了!小军掉水里了!

那时候正是中午,村里的人刚从地里回来,正准备吃饭,听见喊声,都放下碗筷跑了出来。一问怎么回事,那几个小子哭着说,小军在水库被水拉走了。老周和媳妇刚端起饭碗,听见这话,碗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,两口子疯了一样往门外跑,往水库的方向冲。

村里的人也都跟着往水库跑,会水的小伙子,都扛着渔网,拿着木杆子,跟着一起去。到了水库边,就看见岸边放着小军的衣服和鞋,还有他们摸了半桶的螺蛳,水面平平静静的,一点波纹都没有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老周当时就红了眼,二话不说,脱了衣服就跳进了水里,扎着猛子往水底摸。他水性不算太好,可那时候,什么都顾不上了,就想着把儿子捞上来。村里几个水性好的小伙子,也都跟着跳进了水里,排成一排,一点点往前摸,往前找。

可水库太大了,最深的地方有十几米,水底全是淤泥和水草,水又浑,根本看不清楚,摸了一下午,什么都没摸着。太阳慢慢落山了,天一点点黑了下来,水库边的风刮了起来,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,水面上黑沉沉的,只有手电筒的光,在水面上晃来晃去。

老周媳妇坐在岸边的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嗓子都哑了,哭到最后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,只是坐在那里,流着眼泪,看着水面,整个人都跟傻了一样。老周从水里上来,浑身都泡得发白了,嘴唇冻得发紫,坐在岸边,手里攥着小军的鞋,眼睛通红,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死死地盯着水面。

村里的老人都劝他,说老周啊,别捞了,捞不上来了,这水库里的东西,认死理,拉了替身,就不会把人放回来的。这都一下午了,孩子肯定没了,你再下去,别再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

老周就跟没听见一样,歇了一会儿,又要往水里跳,被村里的人死死拉住了。那天晚上,村里十几号人,陪着老周两口子,在水库边守了一夜,手电筒的光,亮了一夜,水面上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小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连个影子都没找着。

第二天,天一亮,老周又找人帮忙捞,村里的人都来了,划着村里仅有的两条小木船,在水库里来回地找,用带钩子的长杆子往水底探,探了整整一天,还是什么都没找着。第三天,还是一样,捞了一天,一无所获。

老周媳妇已经三天没吃饭了,水都没喝几口,哭晕过去好几次,被人掐人中掐醒了,醒了接着哭,整个人都脱了相了。老周也三天三夜没合眼,没吃什么东西,胡子拉碴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,整个人瘦了一圈,跟丢了魂一样。村里人都看着心疼,可也没办法,只能陪着,劝着。

所有人都觉得,小军肯定没了,被水库里的东西拉走了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可谁都没想到,就在第三天的凌晨,出事了。

那天凌晨,天还没亮,鸡还没叫,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老周和媳妇坐在屋里的炕沿上,两宿没睡,就那么靠着墙发呆,屋里的灯亮着,昏黄的光,照着空荡荡的屋子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。

就在这个时候,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,咚,咚,两下,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挠门一样。

老周和媳妇一下子就抬起了头,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敢相信。老周媳妇的声音都抖了,带着哭腔,小声说,是……是小军吗?

外面没人应声,又传来了一下敲门声,还是轻轻的,咚的一声,在静悄悄的凌晨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老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,抄起门后的顶门杠,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棍子,他攥在手里,一步步往门口走。他媳妇也跟着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,浑身都在抖。

老周走到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一下拉开了门闩,一把拉开了大门。

门外,就站着小军。

他还是那天穿的那个短裤背心,浑身湿淋淋的,头发上往下滴着水,顺着脸往下淌,衣服全湿透了,紧紧地贴在身上,往下滴水,脚光着,站在泥地上,脚上全是泥和水草。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发青,眼睛直勾勾的,没有一点神采,就那么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,一句话都不说。

老周媳妇嗷的一声就扑了过去,一把抱住小军,哭得撕心裂肺,说我的儿啊!你可回来了!你去哪了啊!可把妈吓死了!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!

小军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任由他妈抱着,一动不动,也不说话,也不回抱她,就像个木头人一样,眼睛还是直勾勾的,看着屋里,没有一点反应。

老周手里的顶门杠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,他看着儿子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。他走过去,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脸,冰凉,像冰一样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他赶紧把儿子拉进屋里,关上了门,说快,快进屋,别冻着了。

老周媳妇把小军拉到炕上,给他找干净的衣服,找干毛巾,给他擦身上的水,擦头发,一边擦一边哭,问他,小军,你跟妈说,这三天,你去哪了?你到底去哪了?

小军还是不说话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一样,眼睛还是直勾勾的,不看人,就盯着墙角,一动不动。

老周给他倒了杯热水,递到他嘴边,说儿子,喝点水,暖暖身子。小军看都不看那杯水,头往旁边一扭,躲开了,还是盯着墙角,不说话。

老周媳妇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,把他湿淋淋的衣服换了下来,那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,还带着一股水库里的淤泥和水草的腥味,闻着让人恶心。换衣服的时候,老周媳妇摸到小军的身上,也是冰凉的,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大夏天的,三十多度的天,他身上却凉得吓人,老周媳妇给他盖了两床厚被子,捂了半天,伸手进去一摸,还是冰凉的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

天慢慢亮了,村里的人听说小军回来了,都惊呆了,纷纷往老周家跑,想看看怎么回事。屋里挤满了人,都看着炕上的小军,他就坐在炕梢,背对着人,一动不动,背对着所有人,不管谁跟他说话,喊他的名字,他都不搭理,不回头,就那么坐着,像个石头人一样。

村里的老人,凑过去看了看,摇了摇头,把老周拉到一边,小声说,老周啊,你这孩子,不对劲啊。你看他,眼窝子都陷进去了,黑黢黢的,一点活气都没有,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,不吃饭,不喝水,不说话,这……这怕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了,或者说,回来的,根本就不是你儿子啊。

老周听了这话,心里咯噔一下,其实他也早就觉得不对劲了,可他不愿意相信,那是他的儿子,他找了三天三夜的儿子,好不容易回来了,他怎么能相信,回来的不是他呢?他跟老人说,不可能,这就是我儿子,他就是吓着了,缓过来就好了。

可接下来的几天,发生的事,让老周不得不信,这孩子,真的不对劲,而且,越来越吓人。

小军回来之后,整整一个星期,一口饭没吃,一口水没喝,也没上过一次厕所。老周和媳妇想尽了办法,给他做他最爱吃的鸡蛋羹,包他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饺子,端到他面前,他看都不看,一把就扒拉到地上,碗摔得粉碎。老周媳妇拿着勺子喂他,他就把嘴闭得死死的,怎么掰都掰不开,力气大得惊人,根本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。

他也不睡觉,白天就坐在炕梢,背对着人,一动不动,一坐就是一天,连姿势都不带变的。到了晚上,灯一关,他就从炕上下来,站在屋地中间,对着窗户外面,一动不动地站着,一站就是一夜,眼睛都不眨一下,就那么盯着外面的黑夜里看,不管老周和媳妇怎么喊他,怎么拉他,他都不动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
他还特别怕光,白天家里的窗户,都得用厚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太阳光都不能透进来,只要有一点光照进来,他就浑身发抖,往柜子底下钻,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像野兽一样,很吓人。只有把窗帘全挡上,屋里黑下来,他才会安静下来,回到炕梢坐着。

更吓人的是,他身上总是湿乎乎的,不管换多少身干净衣服,过不了多久,就又湿了,像是从他皮肤里渗出来的水一样,带着一股水库里的淤泥和水草的腥味,整个屋子里,都弥漫着这股腥味,又腥又臭,闻着让人头晕恶心。地上也总是湿的,不管怎么扫,怎么拖,地上永远是一层水,墙根也在往下渗水,水痕一道一道的,从地上一直爬到墙上,像人的手印一样。大夏天的,别人家都热得冒汗,老周家的屋里,却冷得像冰窖一样,一进门,就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冻得人打寒颤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
村里的人,慢慢的都不敢来老周家了,都说他家招了邪了,是水库里的水鬼找上门了,附在了小军身上,都躲得远远的,路过他家门口,都绕着道走。老周两口子,天天守着儿子,愁得头发都白了,媳妇天天哭,眼睛都哭肿了,老周也没办法,天天抽烟,一根接一根,整个人都垮了。

就在这个时候,老周家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,一件比一件吓人。

最先出事的,是家里养的鸡鸭。老周家的鸡窝里,养了五只下蛋的母鸡,还有一只大公鸡,每天早上都打鸣,养得肥肥壮壮的。有一天早上,老周媳妇起来喂鸡,一打开鸡窝的门,吓得嗷的一声就瘫在了地上。

鸡窝里的五只母鸡,还有那只大公鸡,全死了,脖子都被拧断了,脑袋歪在一边,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,干巴巴的,扔在鸡窝门口,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。鸡窝的门是锁着的,锁好好的,一点被撬动的痕迹都没有,院墙也好好的,根本不可能是黄鼠狼或者野兽进来干的。

老周出来一看,脸都白了,他知道,这事不对劲,肯定跟小军有关系。他以为是黄皮子作祟,就在鸡窝门口下了夹子,又在院子里撒了雄黄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

第二天晚上,出事的是猪圈里的猪。老周家养了一头肥猪,养了快一年了,两百多斤,准备过年杀了吃肉的。那天半夜,老周和媳妇在屋里坐着,就听见猪圈里传来猪的惨叫声,撕心裂肺的,特别吓人。老周赶紧抄起门后的镰刀,就往院子里跑,媳妇也跟在后面。

跑到猪圈一看,老周的魂都吓飞了。猪圈的门好好的,锁得严严实实的,可里面的那头肥猪,已经死了,躺在猪圈的地上,肚子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,里面的内脏,全都没了,血淌了一地,整个猪圈里,全是血腥味,熏得人睁不开眼睛。那头猪两百多斤,力气大得很,就算是几个壮汉,都不一定能按住它,可现在,就这么死在了猪圈里,肚子被豁开,内脏没了,猪圈的门却好好的,一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。

老周媳妇当时就吓得腿软了,扶着墙,吐了起来。老周拿着镰刀,站在猪圈门口,浑身都在抖,他知道,这绝对不是人干的,也不是野兽干的,就是屋里那个东西干的。

他转身就往屋里跑,冲进屋里,拉开灯,就看见小军还是站在屋地中间,背对着他,对着窗户站着,一动不动。老周冲过去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把他转了过来,红着眼睛喊,小军!你告诉我!是不是你干的!鸡和猪,是不是你弄死的!

小军被他转了过来,脸对着他,老周一看,吓得后退了一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小军的脸,还是白得像纸一样,没有一点血色,可他的眼睛,变了。黑眼球变得特别小,白眼球特别多,像死鱼的眼睛一样,直勾勾地盯着老周,嘴角往上咧着,露出一个笑,那笑根本就不是小孩的笑,阴恻恻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他的脸上,还有身上,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,还有一点碎肉,他的嘴角,也有血,正一点点往下滴。

老周媳妇冲进来,看见这一幕,吓得尖叫了一声,当场就晕了过去。老周坐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儿子,不对,是看着儿子身体里的那个东西,吓得浑身都在抖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小军张开了嘴,说话了。

可那声音,根本就不是小军的声音,不是十二岁男孩的声音,是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,带着一股寒气,像从冰窖里发出来的一样,在空荡荡的屋里响起来,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。

那女人的声音说,鸡和猪,是我弄死的。血,挺好喝的。

老周看着他,声音都抖了,说,你是谁?你到底是谁?你别缠着我儿子!有什么事,你冲我来!

小军,或者说,那个女人,又笑了,阴恻恻的,笑得人头皮发麻,她说,我是谁?我在这水里待了几十年了,你们都把我忘了,现在,你儿子踩了我的坟头,扰了我的清净,他答应陪我了,他就是我的了。

老周一下子就明白了,是桂兰,是当年修水库掉水里,没捞上来的那个桂兰!是她附在了小军的身上,是她缠上了他的儿子!

老周跪在地上,对着她磕了一个头,说,桂兰妹子!我知道是你!当年的事,是我们对不住你!我儿子不懂事,扰了你的清净,我给你赔罪了!求求你,放过他吧!他才十二岁,还是个孩子!你有什么怨气,都冲我来!我这条命给你!求求你,放了我儿子!

那个女人的声音,一下子就变得尖利起来,带着怒气,她说,放过他?当年我掉在水里,喊救命,谁放过我了?我在水里扑腾,他们就站在大坝上,看着我沉下去,谁来救我了?我在这冰冷的水底,待了几十年,孤孤单单的,黑得看不见一点光,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,谁想过我?谁来看过我?你们都把我忘了!现在,他自己送上门来,答应陪我了,你们又想让我放过他?不可能!

话音刚落,小军猛地一下子就扑了过来,指甲长得长长的,对着老周的脸就抓了过来,眼睛里全是血丝,通红通红的,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像疯了一样。老周来不及躲,脸上被抓了好几道血口子,火辣辣的疼。他赶紧抱住小军,把他按在炕上,小军的力气大得惊人,根本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,老周一个大男人,差点都按不住他,他在老周怀里拼命挣扎,张嘴就咬,老周的胳膊被他狠狠咬了一口,牙都嵌进肉里了,鲜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。

老周媳妇这时候醒了过来,看见这一幕,哭着扑过来,帮着老周按住小军,三个人在炕上扭成一团。折腾了半天,小军终于不动了,又恢复了那副木头人的样子,眼睛直勾勾的,不说话,也不动了。老周和媳妇瘫在炕上,浑身是汗,身上全是伤,看着眼前的儿子,哭得泣不成声。

从那天起,小军就变得更吓人了,时不时地就会发作,一发作,就变成那个女人的声音,砸东西,屋里的柜子、桌子、水缸,全被他砸了,碗和盘子,摔得一个都不剩,看见人就扑上去咬,老周和媳妇,身上被他咬得全是伤,新伤叠旧伤,没有一块好地方。

老周没办法,只能用绳子,把小军绑在炕上,用的是大拇指粗的麻绳,绑得结结实实的。可不管绑得多结实,第二天早上,绳子都会被挣断,断口整整齐齐的,像被刀割开的一样,然后小军就站在屋地中间,对着窗户站着,一动不动,屋里的地上,全是水,墙根的水痕,又往上爬了一大截,那股子淤泥和水草的腥味,更重了,冷得人待都待不住。

村里的人,都不敢跟老周家来往了,连老周的亲戚,都不敢上门了,都说他家招了厉鬼,怕沾染上晦气。老周两口子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守着被附身的儿子,天天以泪洗面,人都快熬垮了。

我听到这里,吓得浑身都在抖,紧紧地攥着奶奶的衣角,连大气都不敢喘,问奶奶,那后来呢?老周怎么办了?小军就这么被缠着吗?

奶奶手里的鞋底纳完了,用剪刀剪去多余的线头,放在了笸箩里,然后拿起旁边的针线笸箩,又拿出了一块布,开始给我缝补我刮破的裤子,她说,后来啊,老周做了一个决定,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决定。他要自己去水库,找桂兰,用他自己,把儿子换回来。

那天晚上,老周看着被绑在炕上的小军,又看着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的媳妇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他知道,再这么下去,儿子肯定就没了,这个家,也彻底毁了。他没有别的办法,他不认识什么会看事的人,也不信那些歪门邪道,他就一个念头,儿子是他的,他要把儿子救回来,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,他也认了。

他跟媳妇说,我明天晚上,去水库,找桂兰。当年的事,是我们这辈人对不住她,她的怨气,冲我来。她要替身,要找个伴,我来当,我今年四十多了,活够本了,我儿子才十二,他的日子还长。我去跟她谈,她要是肯放了小军,我就跟她走,绝无二话。

他媳妇一听,当时就哭了,抱着他,说你不能去!你去了就是送死啊!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!小军已经这样了,你再走了,这个家就真的散了!

老周抱着媳妇,也掉了眼泪,说,我没别的办法了。我是他爹,我得救他。我不去,咱们一家三口,都得毁在这。我去了,就算我没了,至少小军还有机会活下来,你还有个盼头。

他媳妇哭了一夜,怎么劝都劝不住,老周已经下定了决心,谁都改不了了。

第二天,老周就开始准备东西。他先去了村里的老王头家。老王头,当年跟桂兰一起在水库工地上干活,桂兰出事的时候,他也在,是当年的亲历者,现在七十多了,身体还硬朗,村里的老人,就他还记得当年桂兰的事最清楚。

老周去了老王头家,给老王头跪下了,把事情的前前后后,都跟老王头说了,求老王头告诉他,当年桂兰出事的具体位置,还有桂兰当年最喜欢什么,他要去水库,找桂兰,求她放过儿子。

老王头赶紧把老周扶了起来,叹了口气,说,造孽啊,都是当年的债,现在来要了。他跟老周说,桂兰当年出事的地方,就在大坝中间,那棵老柳树旁边,当年那里有一条窄路,她就是在那里滑下去的。桂兰当年,是个苦命的孩子,无父无母,就爱吃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饺子,当年在工地上,过年的时候,食堂包了一顿饺子,她舍不得吃,都分给了工地上生病的工人,自己就喝了一碗饺子汤。

老王头跟老周说,桂兰这姑娘,心善,不是那种歹毒的人,她就是太冤了,太孤单了,在水底待了几十年,没人记得她,没人管她,她心里的怨气散不了,才会做出这样的事。你去跟她好好说,她要是通情理,说不定,会放过孩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