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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2章 深夜的老学校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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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,屁股底下压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花褥子,炕梢的炕琴上摞着洗得发白的被褥,奶奶坐在我对面,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绳,粗麻线在她满是老茧的手里转着圈,拧成紧实的绳股。煤油灯放在中间的炕桌上,玻璃罩子擦得锃亮,豆大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把奶奶的影子投在身后糊着人民日报的土墙上,忽长忽短,晃得人眼晕。

我已经催了第三遍,指尖把褥子上的绣花都抠得起了毛,奶奶才终于把手里的麻绳往炕沿上一放,清了清嗓子,往炕桌那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。

“今个给你讲个真事,不是瞎编的瞎话,是我年轻时候,实打实发生在邻村的事,当年闹得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,提起来,大人孩子都头皮发麻。”

我立马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耳朵竖得溜直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漏了一个字。炕那头,爷爷正就着煤油灯的光卷旱烟,烟纸在他手里哗啦一响,他抬眼皮扫了我们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卷好的烟卷在烟袋锅上磕了磕,凑到灯上点着了,一口烟吐出来,混着煤油灯的油烟味,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开。

奶奶的声音再低了些,带着点当年听这事的时候的后怕,一字一句地开了口。

那时候还是公社的时候,邻村办了个村小,就在屯子东边二里地的地方,坐北朝南四间土坯房,东边三间打通了做教室,一到五年级的孩子都在里头上课,复式班,西边一间隔成里外屋,做值班室,给老师住。学校外头圈着土院墙,两扇木头大门,刷着黑漆,掉得一块一块的,门头上用红漆写着“育红小学”四个字,风吹日晒的,红漆都褪成了粉色。操场是平出来的一块黄土地,一刮风就起漫天的土,边上栽了六棵大杨树,都有一搂多粗,枝桠张得老大,夏天的时候能把半个操场都罩在阴凉里,就是风一吹,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里头说话似的。

那时候村里缺老师,公社就给派了个刚高中毕业的小伙子,叫李建军,家在几十里外的另一个公社,路远,平时回不去家,就住在学校的值班室里。屯里还有两个民办老师,都是本村的,家就在屯里,每天放学锁了教室门就回家,所以一到晚上,整个学校,就剩李建军一个人,守着空荡荡的四间土房,还有二里地外才有人烟的荒甸子。

李建军那时候才二十出头,个子高高的,脸白白净净的,说话斯斯文文的,刚从学校出来,身上还带着学生气,胆子不算大,但是也不小,刚去的那半年,啥怪事都没有,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的。

他每天的日子都定得死死的,天不亮就起来,先把值班室的炉子捅开,添上煤,再把三间教室的炉子都挨个生着,等孩子们来上学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暖烘烘的了。孩子们上课的时候,他就站在黑板前面讲课,复式班,一会教一年级的拼音,一会教三年级的算术,忙得脚不沾地。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放学,他站在大门口,把孩子们一个个送走,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地往屯里的方向走,直到看不见人影了,才转身关上大门,用铁链子缠上,挂上那个半斤多重的大铁锁,咔哒一声锁死。

锁了大门,他就回值班室,先去后面的小偏厦厨房,做点晚饭,一般就是贴个饼子,熬点白菜土豆汤,就着咸菜吃。吃完了饭,刷了锅碗,就回到外屋的办公桌前,点上煤油灯,备课,改孩子们的作业,一直忙到半夜,才吹了灯,回里屋的火炕上睡觉。

屯里的人都挺喜欢这个小伙子,实诚,对孩子也上心,谁家做了点好吃的,比如蒸了豆包,杀了鸡,都会给送点过来,两个民办老师,也经常叫他去家里吃饭,喝点酒。那时候的人都淳朴,觉得一个小伙子,离家这么远,在这里教书不容易,都想着多照顾照顾他。

李建军自己也觉得挺好的,虽然晚上一个人在学校里,有点冷清,但是屯里人对他好,工作也体面,比在家种地强多了,所以他干得也起劲,每天都把学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教室的窗户擦得透亮,黑板擦得乌黑,连操场的石子都捡得干干净净的。

谁也没想到,好好的日子,会突然冒出那些吓人的事,而且一件比一件邪乎,一件比一件瘆人,到最后,闹得整个屯子都鸡犬不宁,连公社都惊动了。

最先出事,是那年刚入秋的时候,苞米都长到一人多高了,地里的庄稼密不透风,晚上风一吹,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有无数人在地里跑似的。

那天晚上,李建军改完孩子们的作业,已经快半夜了,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伸了个懒腰,刚要吹灯睡觉,就隐隐约约听到,东边的教室那边,传来一阵小孩子的笑声,咯咯咯的,很轻,像小猫挠人似的,一闪就过去了。

他当时愣了一下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竖起耳朵再听,就只剩外面风吹杨树叶子的哗啦声,还有炉子里面煤块烧裂的噼啪声,什么别的声音都没有了。

他笑了笑,摇了摇头,觉得是自己听错了,忙了一天,耳朵出了幻听。毕竟学校里的孩子,下午都放学回家了,屯子离这里二里地,哪个孩子会半夜跑到学校来?再说大门都锁得死死的,院墙也高,根本进不来。他当时就没当回事,吹了煤油灯,回里屋睡觉去了。

结果从那天开始,这笑声就像缠上他了似的,隔三差五就能听到。有时候是晚上备课的时候,有时候是刚躺下要睡觉的时候,有时候甚至是半夜起夜的时候,那咯咯咯的小孩子笑声,就从教室那边飘过来,很轻,很近,像就在窗户根底下似的,但是每次他竖起耳朵仔细听,那声音就没了,只剩下风声。

次数多了,他就有点犯嘀咕了,觉得不是幻听,但是他还是给自己找理由,说可能是外面的野猫,屯里的野猫多,晚上经常跑到学校来,翻垃圾桶找吃的,野猫叫起来,有时候就像小孩子哭,也像小孩子笑,很正常。他这么一想,就又放下心来了,没再往心里去。

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,就不是野猫能解释的了。

那天是周五,下午放学,他把孩子们都送走了,锁了教室的门,然后去锁大门,像往常一样,用铁链子把两扇大门缠了两圈,把大铁锁挂上去,咔哒一声锁死了,还拽了两下,确认锁牢了,才转身回了值班室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开门,刚走到大门口,就愣住了。那个大铁锁,好好的挂在铁链子上,但是是开着的,锁舌弹在外面,铁链子也松松垮垮的,两扇大门,虚掩着一条缝,风一吹,吱呀响了一声。

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赶紧跑过去,拉开大门看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,教室的门也都锁得好好的,没有被撬过的痕迹,值班室的门也好好的,什么东西都没丢。

他围着院墙转了一圈,院墙是土打的,有一人多高,墙头上没有脚印,也没有被人爬过的痕迹,根本不可能有人翻进来。

他站在大门口,琢磨了半天,最后只能归结为自己昨天晚上粗心了,锁门的时候没锁牢,锁头只是挂上去了,没扣上,晚上风一吹,就给吹开了。虽然他明明记得自己锁好了,还拽了两下,但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,只能这么安慰自己。

为了保险起见,他当天就去公社的供销社,买了个新的大铁锁,比原来的那个还沉,锁舌更粗,当天晚上锁门的时候,他特意把铁链子缠得紧紧的,锁头扣得死死的,还反复拽了好几下,确认绝对不可能开,才回了值班室。

结果第三天早上起来,他再去看大门,新锁头,又是开着的,和上次一模一样,锁舌弹在外面,铁链子松着,大门虚掩着一条缝,院子里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没丢。

这次他是真的心里发毛了,后脖颈子一阵阵的冒凉气。他敢百分百确定,昨天晚上锁门的时候,绝对锁牢了,新锁头,不可能自己弹开,就算是刮十级大风,也不可能把锁舌吹开,更别说昨天晚上根本没什么大风。

他里里外外把整个学校都检查了一遍,教室、值班室、厨房、操场,连院墙根的草窠都翻遍了,什么都没有,没有脚印,没有撬锁的痕迹,什么异常都没有,就好像,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晚上从外面进来,把锁打开,然后又走了,什么都没干,就只是开了个锁。

他当时就有点害怕了,但是这事,他没法跟别人说。跟屯里的人说?人家肯定觉得他一个大小伙子,胆子这么小,疑神疑鬼的,传出去不好听。跟公社说?公社的领导肯定觉得他小题大做,连个锁都看不好,还怎么看学校?再说,他也没证据,就是锁开了,什么都没丢,谁会信他说的?

所以他只能把这事压在心里,没跟任何人说,只是每天晚上锁门的时候,更加小心了,锁完了,还要用铁丝把铁链子再拧上几道,就算是这样,隔个三五天,那锁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开着,铁丝也被拧开了,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边,就像有人用钳子拧开的一样,但是他的钳子,好好的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,根本没动过。

这事还没弄明白,更吓人的事,就又来了。

那天晚上,他备课到半夜,改完了最后一本作业,把钢笔插回钢笔帽里,合上教案本,刚要起身去吹灯,就听到外屋的办公桌上,传来沙沙沙的声音,很轻,但是很清楚,就是铅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,一笔一划的,不快不慢,沙沙,沙沙,就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办公桌上。

他当时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一动都不敢动,大气都不敢喘,耳朵竖得溜直,死死地盯着那张办公桌。

他的办公桌,就在外屋的窗户底下,上面放着教案本,作业本,还有一个铁皮的铅笔盒,里面放着几支铅笔,一块橡皮,一把尺子。刚才他改作业的时候,铅笔盒是关着的,铅笔都在里面,教案本也是合着的,桌子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但是现在,那沙沙的写字声,就清清楚楚地从桌子上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像有个看不见的人,正坐在他的椅子上,拿着他的铅笔,在他的教案本上写字。

那声音持续了有十几秒,然后停了。

李建军坐在那里,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,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他死死地盯着办公桌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但是桌子上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,没有手,没有人,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把桌子上的东西的影子,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
过了好半天,他才终于缓过神来,咬着牙,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一步一步地挪到办公桌前面,低头一看。

他的教案本,本来是合着的,现在被翻开了,翻到了他明天要讲课的那一页,空白的地方,写满了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都是最简单的“人口手”“上中下”“日月水火”,还有一排一排的阿拉伯数字,,写得工工整整的,就是刚上学的小孩子写的那种字,一笔一划的,很用力,纸都被铅笔划破了好几处。

他的铅笔,本来是放在铅笔盒里的,现在就放在教案本的旁边,笔尖磨得平平的,上面还带着铅笔屑,显然是刚用过的。

李建军当时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,手撑着桌子沿,才勉强站住,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,牙齿都打颤,咯咯地响。

他敢百分百确定,这些字,绝对不是他写的,他今天晚上根本没碰过铅笔,更别说写这些东西了。而且,刚才那写字的声音,他听得清清楚楚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但是他什么都没看到。

他猛地转身,抄起门后的顶门杠,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杠子,平时用来顶门的,他攥在手里,就冲出了值班室,里里外外把整个学校都搜了一遍,教室的门都踹开了,拿着马灯照,桌子底下,讲台后面,连柴火垛都翻了,什么都没有,整个学校,空荡荡的,就他一个人,连个野猫都没有。

大门锁得好好的,铁链子缠得紧紧的,锁头锁得死死的,他下午用铁丝拧的结,还好好的在那里,根本没动过,绝对不可能有人进来,也不可能有人出去。

他拿着顶门杠,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,秋风吹过来,吹得他浑身发冷,大杨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有无数双眼睛,在树叶后面盯着他看,他当时就觉得,整个学校,都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裹住了,四面八方,都是眼睛,都在看着他。

那天晚上,他没敢再回值班室,就抱着顶门杠,坐在大门口的门墩上,睁着眼睛,一直坐到天亮,鸡叫了,太阳出来了,屯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,浑身都僵了,动都动不了。

天亮了,他才敢回值班室,再看那个教案本,那些字还在,清清楚楚的,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个小眼睛,盯着他看。他当时就把那个教案本撕了,撕得粉碎,扔到炉子里烧了,连铅笔都扔进去烧了,但是就算是这样,他还是觉得,浑身发冷,后脖颈子一直冒凉气,总觉得背后有人看着他。

这事,他还是没敢跟别人说,但是他已经不敢一个人在学校住了。每天下午放学,孩子们一走,他就锁了学校的大门,跟着两个民办老师回屯里,在其中一个民办老师家借住,第二天早上,再跟着老师一起回学校上课。

但是这事,瞒不住,没几天,两个民办老师就发现不对劲了,问他怎么天天不回学校住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。他一开始还不想说,但是架不住两个人反复问,而且他心里也实在是害怕,憋得难受,就把锁头自己开,还有教案本上莫名其妙出现的字,还有那小孩子的笑声,都跟两个民办老师说了。

两个民办老师,都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,年纪都四十多了,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几年书了,一听他说这话,两个人的脸色当时就变了,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,半天,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刘老师,才低声跟他说,其实以前,也出过点怪事,只是没这么邪乎。

刘老师说,以前他晚上在学校备课,晚了的时候,也经常听到教室那边有小孩子的读书声,还有笑声,但是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没当回事。还有一次,他早上来上课,发现教室的黑板上,莫名其妙写满了小孩子的字,跟他说的一模一样,都是人口手,上中下,他当时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孩子,放学了偷偷跑回来写的,骂了孩子们一顿,就擦了,也没往心里去。还有,学校的那个铜铃铛,挂在房檐下,好几次,早上来的时候,发现铃铛的绳子是断的,但是铃铛好好的挂在那里,根本没人碰过。

李建军一听,当时脸就白了,原来不是他一个人遇到过,原来早就有怪事了,只是大家都没当回事,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是孩子调皮。

另一个王老师,就跟他说,要不,就跟老支书说说,找几个人,晚上陪他一起在学校住几天,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,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,学校总得有人守,不然丢了东西,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
李建军当时就点头答应了,他实在是不敢一个人住了,有人陪着,就算是出什么事,也有个照应。

当天,两个老师就去找了老支书,把这事跟老支书说了。老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个子不高,但是很壮,说话掷地有声,在屯里很有威望,一辈子没怕过什么东西。一听他们说这事,老支书当时就皱了眉头,说肯定是哪个调皮捣蛋的,晚上偷偷跑到学校去捣乱,吓唬新来的老师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虽然老支书不信这些邪乎事,但是还是答应了,找了屯里的一个老王头,老王头是个老光棍,六十多岁了,无儿无女,平时就在屯里的场院看场,胆子大得很,一辈子走夜路,从来没怕过什么。老支书跟老王头说了,让他晚上去学校陪李建军住,每天给记两个工分,老王头一口就答应了,说别说陪住,就是让他一个人在学校住一年,他都不怕,什么牛鬼蛇神,他见得多了,根本不放在眼里。

当天晚上,老王头就卷着铺盖,跟着李建军去了学校。老王头确实胆子大,到了学校,里里外外转了一圈,哈哈笑,说就这么个地方,有什么好怕的,就算是真有什么东西,来了我一烟袋锅子就给它敲回去。

那天晚上,两个人就在值班室住,老王头睡觉打呼噜,跟打雷似的,一声接着一声,李建军本来还害怕,但是听着老王头的呼噜声,心里踏实多了,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,什么怪事都没发生,什么声音都没听到。
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老王头天天晚上陪着李建军住,天天晚上都安安稳稳的,什么事都没发生,锁头再也没自己开过,也没听到过小孩子的笑声,更没出现过莫名其妙的写字声。

老王头就笑话李建军,说他一个大小伙子,胆子还没个针尖大,就是自己吓自己,疑神疑鬼的,哪有什么邪乎事,就是自己想多了。李建军自己也觉得,可能真的是自己之前太紧张了,出现了幻觉,加上一个人住,太冷清了,就容易胡思乱想,心里的石头,也慢慢放下来了。

又过了几天,屯里要收秋了,场院里面堆满了苞米、谷子,得有人看着,老王头就不能再陪李建军住了,得回场院去守着。临走的时候,老王头还拍着李建军的肩膀,说小伙子,别害怕,根本没什么事,就是自己吓自己,晚上锁好门,顶好门杠子,啥事都没有。

李建军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,但是也不好意思再留老王头,毕竟人家有正经事要干,而且这一个星期都好好的,什么事都没发生,他也觉得,应该是没事了,就硬着头皮,答应了。

老王头走的第一天晚上,李建军特意把大门锁得死死的,用铁丝拧了好几道,值班室的门,用顶门杠顶得严严实实的,里屋的门,也插好了插销,还在门后放了一个空酒瓶子,只要门一动,酒瓶子就会倒,发出响声。他还把剪刀放在了枕头边,手里攥着个手电筒,才敢躺下睡觉。

结果,就在那天晚上,出事了,而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,都要吓人,都要邪乎。

那天晚上,他躺下之后,翻来覆去的,怎么都睡不着,耳朵竖得溜直,听着外面的动静,一点风吹草动,心就咯噔一下。一直到后半夜,快鸡叫的时候,他才迷迷糊糊的,有点要睡着的意思。

就在这个时候,他突然听到,外屋的地上,传来了脚步声。

很慢,很轻,一步一步的,啪嗒,啪嗒,像小孩子光着脚,踩在地上的声音,从外屋的门口,一步一步的,走到了办公桌那里,然后,停住了。

李建军当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整个人僵在炕上,一动都不敢动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里屋的门,手里的手电筒,攥得死死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
他听得清清楚楚,那脚步声,就在外屋,离他不到三米远,就在办公桌那里,停住了。

然后,就听到了那熟悉的,沙沙沙的写字声,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,一笔一划的,不快不慢,沙沙,沙沙,和上次的一模一样。

李建军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头皮麻得像过电似的,牙齿都打颤,但是他死死地咬着牙,没敢出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东西。

那写字声,持续了有十几分钟,才停下来。然后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从办公桌那里,一步一步的,朝着里屋的门口走过来了。

啪嗒,啪嗒,一步,一步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后,停在了里屋的门口,就在门外面,离他只有一门之隔。

李建军当时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,堵在嗓子眼里,喘不过气来,他死死地盯着门,手里的剪刀,攥得都要嵌进肉里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。

门外的东西,就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一点声音都没有,但是李建军能感觉到,有一双眼睛,正透过门缝,盯着他看,冰凉的,没有一点温度,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。
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每一秒,都像一年那么长,李建军就那么僵在炕上,浑身的汗,把褥子都浸湿了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就盯着那扇门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突然,他听到,里屋门的插销,响了一声。

咔哒。

很轻,但是在死寂的夜里,像炸雷一样,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。

那是木头插销,被人从外面,往上拔了一下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