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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3章 魂断水库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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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谢过了老王头,就回了家。他让媳妇,包了满满一饭盒的猪肉白菜馅饺子,又找出来一个当年那种铝制的军用水壶,装满了白酒,还找了一把铁锹,一把镰刀,别在腰里。他还找了一个当年工地上用的那种铝制饭盒,跟桂兰当年用来装饭的饭盒,一模一样。

那天晚上,天刚擦黑,老周就准备出发了。他媳妇抱着他,哭得死去活来,不让他走,说你要是不回来,我也不活了。老周拍了拍媳妇的后背,说,放心,我一定把儿子救回来,我也一定回来。他把媳妇锁在了屋里,怕她跟着去,出危险,然后转身,拎着饭盒和水壶,扛着铁锹,就往水库的方向走了。

他媳妇在屋里,拍着门,哭着喊他的名字,他没回头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。

老周走了之后,他媳妇在屋里急得团团转,哭了半天,她知道,老周这一去,九死一生,她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去送死。她打开了后窗,从后窗爬了出去,挨家挨户地敲门,求村里人,跟她一起去水库,帮帮老周。

村里人一开始都不敢去,都说那水库里的东西太邪性了,去了怕惹祸上身。可老周媳妇跪在地上,给村里人磕头,哭着求他们,说老周是为了救儿子,要是出了什么事,这个家就完了。村里人看着她可怜,再加上老周平时为人厚道,谁家有事都帮忙,现在他落难了,没人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不管。

最后,村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还有老王头,还有几个老人,都拿起了扁担、锄头、镰刀,跟着老周媳妇,往水库的方向走了。他们没敢惊动老周,就远远地跟在后面,想看看情况,要是老周真的出事了,也好有个照应。

这时候的老周,已经走到了水库的大坝上。

那天晚上,天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黑沉沉的,像一口倒扣的黑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水库很大,水面黑沉沉的,望不到边,只有风吹过水面,掀起的浪头,拍在大坝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有人在水里哭一样。大坝两边,全是玉米地,玉米杆子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玉米叶子哗哗作响,像有无数个人,躲在玉米地里,往这边看,窃窃私语。

大坝是土坝,几十年了,上面长了厚厚的草,踩上去滑溜溜的,一不小心,就会滑进水里。老周一步步地往大坝中间走,手里拎着饭盒,脚下的草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静悄悄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像打鼓一样,跳得飞快,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,说不害怕,那是假的,可他一想到炕上被绑着的儿子,一想到哭干了眼泪的媳妇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
他走到了大坝中间,老王头说的那棵老柳树旁边。那棵老柳树,几十年了,长得枝繁叶茂的,柳条垂下来,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柳条晃来晃去,像无数只手,在水面上抓来抓去。这里,就是当年桂兰滑下去的地方,就是她沉在水底的地方,也就是她的坟头。

老周停下了脚步,蹲下来,把那个铝制的饭盒打开,里面的猪肉白菜饺子,还冒着热气,他把饺子一个个地摆出来,摆在大坝的边上,又把那个军用水壶打开,倒了两杯白酒,一杯放在饺子旁边,一杯自己端着,然后,他对着黑沉沉的水面,扑通一声,跪下了。

他对着水面,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土坝上,发出咚咚的声响。然后,他抬起头,对着水面,开口说话了,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是很坚定,在夜里,传出去很远。

他说,桂兰妹子,我是咱村的老周,我知道你在这里,我今天来,是给你赔罪的。当年你出事,我们这辈人,对不住你,让你一个人,在这冰冷的水底,待了几十年,孤孤单单的,没人记得你,没人来看你,是我们的错,我给你赔罪了。

他说着,又磕了一个头,然后继续说,我儿子小军,不懂事,踩了你的坟头,扰了你的清净,是我这个当爹的,没教好他,我给你赔罪。孩子太小,才十二岁,啥也不懂,他不是故意的,求求你,高抬贵手,放过他吧。他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,你要是把他带走了,他这辈子就毁了,我和他媳妇,也活不成了,我们这个家,就彻底散了。

他端起手里的那杯白酒,一饮而尽,白酒辣得他嗓子火辣辣的,可他一点都没觉得,继续说,桂兰妹子,我知道你冤,你心里有气,有怨气,你想找个伴,不想再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了。我懂,我都懂。我今天来,就是跟你说,你要替身,要找个伴,我来。我今年四十四了,上无老,下就这么一个儿子,我活够本了,我这条命,给你。你把我儿子放了,让他好好活着,我下去陪你,你要怎么样都行,我绝无二话,绝不反悔。

说完,他把酒杯放在地上,又对着水面,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破了,渗出血来,他也没感觉到疼。

水面上安安静静的,一点波纹都没有,黑沉沉的,像一面镜子,映着黑沉沉的天。风也停了,周围静得可怕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远处的玉米地里,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,很快又停了。

老周就那么跪在地上,等着,等着桂兰出来,等着她的回应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天越来越黑,夜越来越深,周围的寒气越来越重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,老周的膝盖,跪在硬邦邦的土坝上,早就麻了,没了知觉,可他一动都不动,就那么跪着,死死地盯着水面。

大概过了半个时辰,就在老周以为,桂兰不会出来的时候,水面上,突然传来了哗啦一声响。

很轻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,从水里冒出来了。

老周的心脏,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他死死地盯着水面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
就看见,离大坝几米远的水面上,慢慢的,浮上来了一个人。

是个女人,穿着一身蓝布褂子,黑裤子,就是当年那种老式的衣服,头发长长的,披散着,整个身子都浮在水面上,脸对着大坝的方向,白得像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黑洞洞的,没有眼珠,就那么直勾勾地,盯着跪在大坝上的老周。

老周浑身的血,一下子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,头发都竖起来了,浑身都在抖,可他没跑,他知道,他要是跑了,儿子就彻底没救了。他就那么跪在地上,看着那个女人,又磕了一个头,说,桂兰妹子,我知道是你。我刚才说的话,句句属实,绝无半句虚言。你要我的命,我现在就给你,只求你,放过我的儿子。

那个女人,就那么浮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,盯着老周,没说话。然后,她的身子,慢慢的,往大坝的方向飘了过来,越飘越近,越飘越近。

老周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了,她的脸上,全是水,一点点往下滴,嘴唇是青紫色的,耳朵里、鼻子里、嘴里,都在往外冒水,带着一股浓烈的淤泥和水草的腥味,还有一股腐臭的味道,扑面而来,熏得老周头晕恶心,差点吐出来。

她飘到离大坝只有几米远的地方,停住了,就那么浮在水面上,直勾勾地盯着老周。

然后,她开口说话了,还是那个细细的、尖尖的声音,带着一股寒气,像从水底发出来的一样,带着水泡的咕嘟声,在夜里响起来,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。

她说,当年,我掉下去的时候,我喊救命,喊得嗓子都破了,他们都站在大坝上,看着我,没人跳下来救我。我在水里扑腾,水往我嘴里、鼻子里灌,我喘不上气,我看着他们,一个个的,都站在那里,没人动。我就那么沉下去了,水底好黑,好冷,我一个人,在那里待了几十年,没人记得我,没人来看我,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老周的眼泪掉了下来,他说,桂兰妹子,是我们对不住你,是我们亏欠了你。当年的事,是我们的错,你有怨气,都冲我来,别为难孩子,他是无辜的。

那个女人的声音,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,带着怒气,她说,无辜?他踩了我的坟头,扰了我的清净,他自己答应我,要留下来陪我的,他就该说话算话!我在水底待了几十年,太孤单了,我好不容易有个伴,你们又想把他抢走?不可能!

老周说,他是个孩子,他不懂事,他不知道那是你的坟头,他也不知道他说了话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。桂兰妹子,我求你了,你放过他,我替他,我下去陪你,我给你当牛做马,都行,只要你放了他。

那个女人笑了,阴恻恻的,笑得人头皮发麻,整个水面,都因为她的笑,泛起了一圈圈的波纹,她说,你以为我会信你?你们这些人,都是一样的,当年说会捞我上来,结果呢?我在水底等了三天,没人来,等了三个月,没人来,等了三十年,还是没人来。你们的话,我不信。

就在这个时候,老周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,他回头一看,是他媳妇,还有老王头,还有村里的十几个老少爷们,都来了,手里拿着手电筒,扁担,锄头,都站在大坝上,看着他,看着水面上的那个女人。

原来,他们一直躲在大坝后面的玉米地里,看着这边的情况,刚才听见桂兰的声音,看见她出来了,都吓坏了,可没人跑,都走了出来。

老周媳妇哭着跑过来,跪在老周身边,抱着他,对着水面上的桂兰,磕了好几个头,哭着说,桂兰妹子,我求你了,放过我的儿子吧!你要是想要命,我来!我跟你走!你放了我儿子和我男人,他们是我们家的顶梁柱,他们不能有事!我来陪你!我给你当牛做马!求求你了!

那个女人,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周两口子,又看了看大坝上站着的村里人,眼睛里的寒气更重了,她猛地一下子,从水里往上蹿了一截,半个身子都露出了水面,她的手,从水里伸了出来,指甲长长的,尖尖的,青黑色的,对着老周两口子,就抓了过来,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,那叫声,像指甲刮在玻璃上一样,刺耳得很,听得人脑袋都要炸了。

她说,好啊,你们都来了,都来陪我了!当年看着我沉下去的,也有你们村的人!今天,你们谁都别想走!都留下来陪我!

村里的几个年轻小伙子,吓得脸都白了,手里的锄头都快握不住了,有两个胆子小的,转身就要跑。

就在这个时候,老王头往前站了一步,他七十多岁了,头发都白了,拄着一根拐杖,站在大坝的最前面,对着水面上的那个女人,喊了一声,桂兰!你还认得我不!我是老王!王长贵!当年在工地上,你还给我缝过棉袄,给我送过姜汤!当年你掉下去的时候,我第一个跳下去救你了!

老王头的声音,很大,很洪亮,在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
水面上的那个女人,听到老王头的声音,一下子就停住了,伸出去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,尖利的叫声,也停了。她转过头,黑洞洞的眼睛,盯着老王头,身子微微地抖了起来,水面上的波纹,一圈圈地荡开。

老王头又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大坝的边上,离水面只有一步远,他看着桂兰,声音有点哽咽,说,桂兰,我是老王啊!当年你掉下去,我第一个就跳下去了!我游出去老远,想抓住你,可浪太大了,水太急了,一个浪头打过来,把我拍出去老远,我差点也没上来,被人拉回了岸上。我上来之后,缓过来一口气,又要跳下去,被人按住了,他们说水太大了,下去就是送死。

老王头说着,眼泪掉了下来,他说,桂兰,我对不住你!我没把你救上来!我对不起你!雨停了之后,我带着十几个兄弟,在河里捞,在水库里捞,捞了整整半个月,天天泡在水里,脚都泡烂了,可就是没捞着你。我们想给你立个碑,可公社不让,说耽误工期,我们只能偷偷地,在大坝边上,给你烧点纸,年年都烧,逢年过节都烧,我们没忘了你啊,桂兰!我们一直都记着你啊!

老王头说着,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黄纸,又拿出了火柴,划着了,把黄纸点着了。火苗在夜里,一明一暗的,烧了起来,黄色的纸灰,被风一吹,飘到了水面上,一碰到水,就滋啦一声,冒起了一股白烟。

桂兰就那么浮在水面上,看着那燃烧的黄纸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身上的水,哗哗地往下淌,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,那声音,不再是尖利的,带着怒气的,而是像哭一样,带着委屈,带着难过,带着无尽的孤单,听得人心里发酸,鼻子发堵。

老王头又说,桂兰,我知道你冤,你十九岁就没了,无父无母,孤孤单单的,在这冰冷的水底,待了几十年,换了谁,心里都有怨气,都有恨。我们都懂,我们都明白。可孩子是无辜的啊,小军才十二岁,他还是个孩子,啥也不懂,你要是真把他带走了,他爹妈也活不成了,好好的一个家,就毁了。当年的事,是我们的错,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对不住你,你有怨气,你有恨,都冲我们来,我们这些当年在工地上的老东西,没几个活着的了,我也七十多了,活不了几年了,我下去陪你,给你赔罪,你别为难孩子,别为难村里人,行吗?

老王头说完,也扑通一声,对着水面,跪下了,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。

大坝上的村里人,看着这一幕,也都一个个地,对着水面,跪下了,没人说话,就那么跪着,黑压压的一片人,都跪在大坝上,对着水面,对着桂兰。

风停了,水面也慢慢的,平静了下来,不再有波纹,不再有浪头,只有黄纸燃烧的火苗,在夜里,一明一暗的,纸灰飘了一地。

桂兰就那么浮在水面上,看着跪在大坝上的所有人,黑洞洞的眼睛里,慢慢的,流出了水,像眼泪一样,顺着她惨白的脸,往下淌,滴进了水里,泛起了一圈圈小小的波纹。她身上的那股寒气,那股戾气,慢慢的,散了,不再那么吓人了。

她开口了,声音不再是尖尖的,细细的,带着怒气的,而是软软的,带着哭腔,带着无尽的委屈,她说,我就是冷,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水底太黑了,太静了,我一个人,待了几十年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我以为,所有人都把我忘了,没人记得我了,没人知道,这里还沉了一个我。

老王头赶紧说,没忘,桂兰,我们都没忘!我们一直都记着你!以后,我们年年都来看你,给你烧纸,给你上供,逢年过节,饺子、馒头、肉,都给你送来,我们全村人,都给你祭拜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了,不会再让你没人说话了!

老周也赶紧说,桂兰妹子,我说话算话,以后,我年年都来给你上供,给你烧纸,逢年过节,我都带着小军,来给你磕头,让他认你当干娘,年年给你祭拜,子子孙孙,都给你祭拜,绝不含糊,绝不断了香火!

桂兰看着老周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所有人,沉默了很久,很久,水面上安安静静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过了好半天,她才开口,说,好,我信你们这一次。你儿子,我放了。但是,他欠我的,要年年给我祭拜,给我送点吃的,陪我说说话,不能断。要是断了,我还会来找他的。

老周赶紧磕头,磕得额头都流血了,连声说,我保证!我保证!绝对不会断!年年都来!一天都不会差!要是我没了,我儿子接着来,子子孙孙,都给你祭拜!绝不含糊!

桂兰点了点头,然后,她的身子,慢慢的,变得透明了起来,一点点的,像水一样,化开了。她的身子,慢慢的,往后退,一点点的,沉进了水里,水面上,只留下了一圈圈的波纹,慢慢的,荡开,然后,消失了。

水面恢复了平静,黑沉沉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只有大坝上,燃烧的黄纸,还在冒着烟,纸灰被风一吹,飘到了水面上,慢慢的,沉了下去。

老周和村里人,都跪在大坝上,跪了很久,很久,直到天快亮了,远处传来了鸡叫声,一声,两声,划破了黑夜,他们才慢慢的,站了起来。

老周媳妇已经哭得站都站不住了,老周扶着她,跟村里人一起,往村里走。一路上,没人说话,都安安静静的,刚才发生的一切,像一场梦一样,可每个人都知道,那不是梦,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。

他们走到老周家的门口,刚推开大门,就听见屋里传来了小军的哭声,是孩子的哭声,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是十二岁男孩的哭声,喊着,爸!妈!你们在哪啊!我饿!

老周和媳妇,对视了一眼,疯了一样冲进了屋里。

屋里,小军坐在炕上,绑着他的麻绳,已经松了,掉在了炕上,他穿着干净的衣服,脸上有了血色,不再是惨白的了,眼睛也有神了,看见爹妈进来,哇的一声,哭得更厉害了,张开胳膊,要爹妈抱。

老周媳妇一下子扑过去,抱住儿子,哭得撕心裂肺,上气不接下气,说我的儿啊!你可回来了!你终于回来了!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!

小军抱着他妈,哭着说,妈,我饿,我好饿,我想吃饭。

老周走过去,摸了摸儿子的脸,热乎的,有温度了,不再是冰凉的了,又摸了摸他的手,也是热乎的,儿子的眼睛,看着他,是熟悉的眼神,是他的儿子,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军,真的回来了。

老周的眼泪,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,他转过身,对着水库的方向,扑通一声,又跪下了,磕了三个头。

小军回来了,真的回来了。他跟爹妈说,他那天被拉进水里之后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只记得眼前一片黑,很冷,有个穿蓝布褂子的阿姨,拉着他,在一个黑黢黢的房子里,让他陪她说话,不让他走。他想回家,可怎么都走不出去,周围全是水,黑得看不见底。就在刚才,那个阿姨跟他说,你走吧,你爹来接你了,以后,别忘了常来看看我。然后,推了他一把,他就醒了,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炕上,身上绑着绳子,爹妈都不在,他害怕,就哭了。

他根本不记得,他回来之后的这几天,发生的所有事,不记得他弄死了鸡和猪,不记得他咬了爹妈,不记得那个女人的声音,什么都不记得了,就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一样。

老周媳妇赶紧给小军做了饭,煮了鸡蛋,熬了粥,小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吃了满满两大碗粥,好几个鸡蛋,这是他回来之后,第一次吃饭,第一次喝水。吃完了饭,他就困了,躺在炕上,睡着了,睡得很沉,很安稳,呼吸均匀,脸上带着孩子气,再也不是那个木头人一样的样子了。

老周和媳妇,坐在炕边,看着睡着的儿子,一夜没合眼,可一点都不觉得困,心里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,儿子回来了,真的回来了。

从那以后,小军就好了,跟以前一样,调皮捣蛋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只是,他再也不敢去水库边了,就算是路过,也要绕着道走,远远地看着水库,就害怕。一直到他长大了,成了家,有了孩子,还是不敢靠近那座水库。

老周也兑现了他的承诺,从那以后,年年都去水库,给桂兰上供,烧纸。逢年过节,清明,七月十五,十月一,还有桂兰的忌日,他都会带着猪肉白菜馅的饺子,白酒,水果,去大坝上,摆上,烧纸,磕头,跟桂兰说说话,说说村里的事,说说家里的事,说说小军的事。小军长大了之后,老周也带着他去,让他给桂兰磕头,认她当干娘,年年都去,从来没断过。

村里人,也都记着桂兰的好,记着她的冤。从那以后,逢年过节,都有人去大坝上,给桂兰烧纸,上供,摆点饺子,馒头,水果,跟她说说话。村里的老人,也会跟孩子们讲桂兰的故事,告诉他们,水库里有个桂兰阿姨,是个好人,不许去水库边胡闹,不许往水里扔脏东西,不许扰了她的清净。

从那以后,那座水库,就再也没出过怪事,再也没淹死人,再也没丢过人。以前年年都要出事的水库,一下子就太平了,安安静静的,风平浪静。

不仅如此,桂兰还护着咱这方圆十几里的村子,护着村里人。

奶奶说到这里,拿起针线,给我缝补好了裤子,用牙咬断了线,把裤子叠好,放在了一边。我听得入了迷,早就不害怕了,催着奶奶,赶紧往下说,桂兰怎么护着村里人了?

爷爷在一旁,把烟袋锅子又装满了旱烟,点着了,深吸了一口,闷声说,这事,我最清楚,那年发大水,要不是桂兰,咱整个村子,都没了。

奶奶点了点头,说,对,就是那年,你爹刚娶了你妈,那年夏天,雨下得特别大,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,天天下,没一天停的,上游的河水,疯了一样往水库里灌,水库里的水位,一天比一天涨,眼瞅着就要漫过大坝了。

那时候,水库的大坝,已经修了几十年了,有些地方,已经不结实了,水位涨得太快,大坝上好几处地方,都开始渗水,管涌,眼瞅着就要决口了。公社里下了命令,所有的人,都上大坝,扛沙袋,堵口子,就算拼了命,也要把大坝守住。因为大坝一旦决口,洪水下来,下游的三个村子,全得被淹了,几百口子人的命,就都没了。

村里的人,男女老少,全上了大坝,扛沙袋,搬石头,堵渗水的口子,连你爷爷,都上去了,几天几夜没合眼,守在大坝上。雨还在下,水还在涨,水位离大坝的坝顶,只有不到一尺了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大坝上,土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好几处地方,已经被冲开了小口子,大家拼了命地往里面填沙袋,可填进去的沙袋,转眼就被浪头冲走了,根本填不住。

所有人都急疯了,眼瞅着大坝就要保不住了,村子就要被淹了,大家都绝望了,有人都哭了,说完了,大坝保不住了,村子也完了。

就在这个时候,老周想起了桂兰。他跑到大坝中间,那棵老柳树旁边,就是当年桂兰沉下去的地方,他怀里揣着早就包好的饺子,还有白酒,他把饺子摆出来,倒上白酒,跪在大坝上,对着水面,就磕了三个头,喊着,桂兰妹子!桂兰干娘!我知道你在水里!求你帮帮我们!帮帮村里人!大坝要是决了口,下游的村子,几百口子人,就都活不成了!求你高抬贵手,帮我们一把!以后,我们全村人,世世代代,都记着你的好,年年给你上供,祭拜你,绝不含糊!

他刚喊完,怪事就发生了。

本来翻涌得像开了锅一样的水面,突然之间,就平静了下来,浪头也不拍了,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一样。然后,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,水库里的水位,一点点的,往下降,一寸一寸的,一尺一尺的,往下降,就像有什么东西,在水底,把水往回拉一样。

雨还在下,上游的水,还在往水库里灌,可水库里的水位,却一直在往下降,降了整整一夜,到天亮的时候,水位降下去了两米多,离大坝的坝顶,远远的,大坝安全了,村子也安全了。

所有人都惊呆了,都知道,是桂兰,是她帮了大家,是她保住了大坝,保住了村子,保住了几百口子人的命。

从那以后,村里人对桂兰,就再也不是害怕了,更多的,是敬重,是感激。大家都把她当成了水库的守护神,护着水库,护着村子,护着村里人。

后来,村里的人,凑了钱,在大坝上,那棵老柳树旁边,给桂兰立了一块碑,碑上没有写名字,就刻了五个字:水库守护神。每年清明,村里人都去扫墓,烧纸,上供,逢年过节,更是家家户户,都有人去,给她送饺子,送馒头,送肉,跟她说说话,说说村里的新鲜事,就像跟自己家的亲人一样。

奶奶说,还有一回,你爹小时候,也被桂兰救过一回。

那年,你爹也是十二岁,跟小军一样大,放暑假,跟村里几个孩子,去水库后面的山上去采蘑菇。那时候的山,树多,林子密,进去之后,很容易迷路。你爹那时候皮,跟那几个孩子走散了,一个人在林子里瞎转,越转越偏,越走越远,等到天快黑了,他才发现,自己迷路了,找不到出去的路了。

林子里黑得快,天一点点黑了下来,树影重重的,风一吹,树叶哗哗响,像有野兽在叫,你爹吓坏了,坐在地上,哇哇地哭,喊爹喊妈,可林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回声,没人答应他。

就在他哭得绝望的时候,他看见前面的林子里,出现了一点亮光,一个马灯,晃晃悠悠的,往他这边走了过来。走近了,他才看见,是个阿姨,穿着蓝布褂子,黑裤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手里提着一个马灯,走到他面前,问他,孩子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你是哪个村的?怎么不回家?

你爹那时候吓坏了,不敢说话,只是哭。那个阿姨就笑了笑,声音很温柔,说,别怕,我不是坏人,我送你回家,你跟着我走,别掉队,就不会迷路了。

然后,那个阿姨就在前面走,提着马灯,灯光照着前面的路,你爹就在后面跟着。她走得不快,总是等你爹,走几步,就回头看看他,怕他跟不上。林子里的路,坑坑洼洼的,可她走得很稳,灯光也一直亮着,照着前面的路,一点都不晃。

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,他们就走出了林子,你爹一眼就看见了村子里的灯光,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。那个阿姨停下了脚步,跟你爹说,快回家吧,你爹妈该着急了,以后,别一个人往深山里跑了,不安全。

你爹那时候才缓过神来,想跟她说声谢谢,可一抬头,那个阿姨就没影了,马灯也没了,眼前只有黑沉沉的林子,和不远处村子里的灯光。

你爹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,跟我和你爷爷说了这事,我当时就吓坏了,问他那个阿姨长什么样,他跟我一说,我就知道,是桂兰,是她,不仅没害你爹,还把你爹从林子里送回来了。

从那以后,我年年都去大坝上,给桂兰烧纸,上供,从来没断过,一直到现在,逢年过节,我都让你爷爷去,给她送点饺子,烧点纸,谢人家的恩情。

爷爷在一旁,磕了磕烟袋锅子,说,那时候你爹回来,脸都白了,哭了半宿,第二天,我就去坝上,给桂兰烧了纸,磕了头,谢了人家。这姑娘,心善,就算是受了那么大的委屈,也没害过好人,还总帮着村里人。

我听得心里暖暖的,问奶奶,那桂兰,后来就一直在水库里,再也没出来吓过人吗?

奶奶摇了摇头,说,再也没有了。从那以后,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水库里,护着水库,护着村里人。村里要是有人遇到难处了,去大坝上,跟她说说,求她帮帮忙,只要是心善的人,不是做坏事的,她都会帮。

咱村有个老光棍,姓刘,一辈子没娶媳妇,无儿无女的,就靠去水库打鱼为生。他每次去水库打鱼,都先往水里扔两个馒头,再倒一杯白酒,说一句,桂兰妹子,我来打鱼了,给你带了点吃的,麻烦你了。他每次去,都能打到满满的一网鱼,又大又肥,从来没空手回来过,也从来没出过事。

有一回,他划着小木船,去水库中间打鱼,船底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个口子,水呼呼地往船里灌。他不会水,吓得脸都白了,喊救命,可水库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,离岸边又远,船里的水越来越多,眼看着就要沉了,他以为自己死定了,就坐在船上,闭上眼等死了。

可就在这个时候,他感觉船动了,慢慢的,往岸边的方向飘,就像有什么东西,在水底下,推着船走一样,稳稳的,一点都不晃。他睁开眼一看,船里的水还在灌,可船却一直在往岸边飘,飘了大概半个多时辰,就飘到了岸边,浅水区。他赶紧从船上跳下来,跑到了岸上,回头一看,那船里的水已经满了,哐当一声,沉进了水里,水面上,飘着两个馒头,就是他早上扔进去的那两个。

他回来之后,跟村里人说,是桂兰救了他的命。从那以后,他逢年过节,去大坝上给桂兰上供,比谁都积极,带的东西也最多,一直到他死的时候,还嘱咐村里的小辈,说年年别忘了,去水库大坝上,给桂兰烧点纸,上点供,别让她老人家,再孤孤单单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