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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0章 门口的白衣女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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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放了寒假就天天黏在奶奶的热炕头上,炕梢摆着爷爷的旱烟笸箩,爷爷坐在那卷着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烧得烟丝滋滋响。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,手里攥着针锥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厚布层,发出“嗤啦嗤啦”的声响,见我一个劲往她身边凑,就放下手里的活,给我讲起了早些年屯子里发生的真事。这事不是瞎编的,是实打实发生过的,屯子里上了年纪的人,至今提起来,后脊梁骨还冒凉气。

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腊月,东北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坨,屯子里的人都猫冬,家家户户守着热炕头,除了喂猪喂鸡、挑水劈柴,基本不出门。那时候屯子里的孩子没什么玩的,天天凑在一起疯跑,放摔炮、藏猫猫、啃冻梨冻柿子,日子过得糙,却也透着一股子野气的热闹。

这事的主角,是屯子里四个半大孩子。最大的叫大伟,那年十二,上小学五年级,是这帮孩子的头,膀大腰圆,胆子最壮,爬树掏鸟窝、下河摸鱼、冬天凿冰窟窿抓蛤蟆,什么都敢干,天不怕地不怕,最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。跟他同岁的是小宇,俩人一个班,可性子完全反过来,小宇胆子比针尖还小,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往人背后躲,说话都细声细气的,偏偏又爱凑热闹,大伟去哪他都跟着。还有个十岁的林林,上三年级,眼睛尖,耳朵灵,夜里耗子在房梁上跑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,人也机灵,就是嘴笨,遇上事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最小的是浩浩,才八岁,刚上一年级,天天跟在几个大孩子屁股后边跑,人小胆子也小,却总爱逞能,什么事都想掺一脚,哭起来也是最凶的一个。

出事的前一天,大伟家邻屯的姥姥家捎信来,说姥姥上柴禾垛抱柴禾的时候摔了一跤,扭了腰,躺炕上起不来了,让大伟爸妈赶紧过去看看。大伟爸妈急坏了,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东西,打算赶早班的拖拉机去邻屯。本来要带着大伟一起去,可大伟嫌路远,二十多里地,冬天雪厚,拖拉机在雪道上晃悠一个多小时,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,能把脸割出口子,而且他前一天刚跟几个小伙伴约好了,要一起放攒了半个月的鞭炮,去屯西头的苞米楼子藏猫猫,死活不肯去,拍着胸脯跟爸妈保证,自己能在家看好家,绝对不惹事。

大伟爸妈不放心,那时候屯子里不太平,隔三差五就有外乡来的小偷,趁大人不在家撬门偷东西,更何况大伟还是个半大孩子。俩人商量了半天,跟大伟说,你自己在家我们不放心,你去把林林、小宇、浩浩喊来,晚上跟你一起作伴,四个人互相有个照应,我们就放心走。大伟一听乐坏了,赶紧点头,趿拉着棉鞋就往外跑,没一会儿就把三个小伙伴都喊来了,四个孩子站在院子里,一个个拍着胸脯跟大伟爸妈保证,肯定看好家,晚上哪都不去,就在屋里待着。

大伟爸妈这才放了心,里里外外把家安顿了个遍。那时候东北农村的房子,都是土坯草房,三间正房坐北朝南,中间是外屋地,也就是厨房,东西两边是里屋卧室,俗称“对面屋”。大伟家的东屋是住人的,盘着南北对面的大炕,南炕向阳暖和,平时大伟爸妈住,北炕是大伟住,炕都是用土坯和黄泥盘的,跟外屋地的锅台连着,灶膛里一烧火,热气顺着烟道走,一铺炕能热乎一整天。外屋地两口大铁锅,一口做饭一口煮猪食,靠墙立着一口能装两担水的大水缸,缸沿磨得锃亮,旁边是碗柜,木头打的,刷着红漆,里面放着碗筷盆罐。院子是用杨木杆子和玉米秸夹的杖子,围得严严实实,大门是两扇厚木板门,装着碗口粗的木头门栓,院子西边是苞米楼子,用木头架起来的,里面堆满了秋天收的玉米棒子,东边是猪圈和鸡窝,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,全是秋天劈好的桦木绊子,烧起来火旺,还不冒烟。

大伟爸妈把水缸挑满了水,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,够烧一宿炕的,碗柜里放了蒸好的白面馒头、早上刚炒的鸡蛋酱、腌好的萝卜咸菜,还有冻在窗户外边的冻梨、冻柿子、冻海棠,告诉他们饿了就自己烧锅热馒头,渴了缸里有水,千万别动灶膛里的火,别往外跑。临走前,俩人反复叮嘱,晚上一定要把大门的插销插上,外屋地的木门栓好,里屋的门也插上木头门插,不管谁敲门,哪怕是认识的人,也不能开,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,要是真出了事,就扒着墙头喊隔壁的三大爷,他家离得近,一喊就能听见。四个孩子一个劲的点头,说知道了知道了,你们快走吧,晚了姥姥该着急了。大伟爸妈又看了一眼,才锁上大门,没把锁头锁死,只把大门的铁插销插上了,又嘱咐了一遍,才急急忙忙的往屯口走,赶拖拉机去了。

爸妈刚走,四个孩子就彻底撒了欢,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,在院子里疯了起来。大伟把自己藏在炕梢柜子里的鞭炮全翻了出来,有大地红、窜天猴、摔炮、麻雷子,还有两盒划炮,都是他攒了小半年的宝贝。四个孩子蹲在院子里,把摔炮往地上使劲摔,“啪”的一声响,震得地上的雪都溅起来,你扔一个我扔一个,笑的前仰后合。玩够了摔炮,就点窜天猴,点着了往天上一扔,“啾”的一声窜上天,在黑沉沉的天上炸开一个小火星,四个孩子仰着脖子看,拍着手叫好。

玩累了鞭炮,就玩藏猫猫,院子里的苞米楼子、柴火垛、猪圈旁边的草堆,都是最好的藏身之处。大伟最能藏,有一次钻进了柴火垛里,三个孩子找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找到,最后还是他自己憋不住了,从柴火垛里钻出来,脸上沾的全是草屑,逗得三个孩子哈哈大笑。林林眼睛尖,不管藏在哪,他都能找着,小宇胆子小,不敢往黑的地方藏,每次都第一个被找出来,浩浩最小,跑起来慢,藏的时候总露出棉袄的角,一找一个准。

就这么疯玩到下午,天慢慢擦黑了,东北的冬天,下午四点多,天就黑透了,外面的风也起来了,刮得院子里的玉米秸杖子哗啦哗啦响,天上飘起了小清雪,细细的雪沫子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四个孩子玩累了,肚子也饿的咕咕叫,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,赶紧钻进了屋里,大伟把外屋地的木门关上,插上了碗口粗的大木栓,推了推,纹丝不动,这才放心。

四个孩子围在锅台边,大伟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桦木绊子,火一下子就旺了起来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把屋里照的暖烘烘的。他们烧了一锅热水,把冻梨、冻柿子放在冷水里缓,没一会儿,果子外面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,敲碎冰壳,里面的果肉软乎乎的,咬一口,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,冰的牙都快酥了,四个孩子蹲在锅台边,你一个我一个,吃的满脸都是汁水。

吃够了冻梨,大伟又往锅里添了水,烧开了,下了一把挂面,卧了四个鸡蛋,挖了两大勺鸡蛋酱拌在里面,四个孩子捧着大海碗,蹲在锅台边,呼噜呼噜的吃了个肚圆,连面汤都喝的干干净净的。吃完了饭,他们把锅碗刷干净,灶膛里的火压上了炭,留着余温暖炕,又把外屋地的门检查了一遍,木栓插的死死的,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,窗户纸糊的好好的,一点缝都没有,这才进了东屋的里屋,把里屋的木门关上,插上了拇指粗的木头门插,按的死死的。

里屋的房梁上吊着个15瓦的电灯泡,昏黄的光,把屋里照的模模糊糊的,墙角的影子拉的老长。南北大炕铺着编的整整齐齐的高粱秆炕席,炕梢堆着几床新弹的棉花被,厚墩墩的,盖在身上暖乎乎的。四个孩子脱了棉鞋上了炕,把炕桌摆到了炕中间,瓜子、花生、剩下的冻海棠都摆到了桌子上,开始玩扑克,玩的是东北小孩最爱玩的抽王八。

规则很简单,抽走大小王,剩下的牌互相抽,凑成对子就扔出去,最后手里剩一张牌的,就是王八,要受惩罚。一开始大伟手气臭,抽一把输一把,脸上被贴满了白纸条,从额头贴到下巴,像个白胡子老头,逗得另外三个孩子笑的前仰后合,在炕上滚来滚去。小宇手气好,连着赢了好几把,得意的不行,翘着二郎腿,结果最后一把,偏偏从大伟手里抽走了那张王八牌,瞬间脸就垮了,被大伟狠狠的弹了三个脑瓜崩,疼的他龇牙咧嘴的,捂着脑袋嗷嗷叫。浩浩最小,不会玩,手里的牌凑不成对,老是输,脸上贴的纸条最多,连眼睛都盖住了,一说话纸条就晃悠,逗得他们笑的肚子都疼了。

就这么闹到了后半夜,大概一点多钟,四个孩子都困了,眼皮子都睁不开了,扑克也玩腻了,瓜子也嗑完了,炕桌上的果皮花生壳堆了一堆。大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把炕桌挪到了炕梢,铺好了被窝,说不玩了不玩了,赶紧睡觉,明天起来再玩。小宇早就困得不行了,一听这话,立马钻进了被窝,缩成了一团。

小宇胆小,拉着大伟的胳膊,说要不别关灯了,就这么开着睡吧,我有点害怕。大伟笑话他,说你胆子也太小了,跟个老娘们似的,开着灯睡觉费电,我爸妈回来该说我了。可架不住林林和浩浩也跟着附和,都要开着灯睡,说关了灯黑糊糊的,瘆得慌。大伟没办法,只能妥协,说行,那就开着,但是把灯绳拉了一下,把灯调暗了一点,昏黄的光就这么亮着,把屋里照的暖融融的,也不晃眼。

四个孩子钻进被窝里,大伟和小宇睡南炕,林林和浩浩睡北炕,炕烧的热乎,被窝里暖烘烘的,外面的风呜呜的刮着,拍打着窗户纸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催眠曲似的。没一会儿,四个孩子就都迷迷糊糊的睡着了,大伟打起了呼噜,震天响,浩浩裹着被子,缩成了一团,小宇脸冲着墙,睡的正香,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房梁上偶尔有耗子跑过的悉悉索索的声音,还有外面风吹过苞米楼子的声响。

大概到了后半夜两三点钟,正是夜里最黑、最冷的时候,也是人睡的最沉的时候,连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,整个屯子都陷在死一般的寂静里。林林先醒了,是被尿憋醒的,小肚子胀的生疼,像揣了个灌满了水的气球,再憋就要炸了。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,屋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,另外三个孩子都睡的死死的,大伟的呼噜打的山响,浩浩的嘴角流着口水,小宇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
林林不想起来,外面太冷了,被窝里暖乎乎的,一出去就得冻个激灵,他就憋着,翻来覆去的,把炕席蹭的沙沙响,可实在憋不住了,再憋就要尿被窝里了,到时候肯定要被另外三个孩子笑话死。他咬着牙,蹑手蹑脚的从被窝里钻出来,生怕吵醒了其他人,轻轻的下了炕。

脚一沾地,一股刺骨的凉就从脚底窜了上来,水泥地冻的跟冰坨似的,林林冻的一缩脖子,赶紧踮着脚,往门后边摸。尿桶就放在里屋的门后边,晚上起夜不用往外屋地跑,省的冻着,这是大伟妈特意给他们放的。他摸到冰凉的尿桶边,赶紧解决了,小肚子一下子就松快了,他打了个哆嗦,提上裤子,刚要转身回炕,就听见外屋地,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。

那声音很细,很轻,就像是有人穿着软底布鞋,在地上慢慢的蹭着走,鞋底蹭着外屋地的黄土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很慢,很稳,从外屋地的锅台那边,一点点的,往里屋的门这边过来了。

林林一下子就僵住了,浑身的汗毛“唰”的一下就竖起来了,整个人跟钉在了地上似的,动都动不了。他第一反应是耗子,屯子里的老土房,耗子多的是,晚上经常出来乱跑,啃木头,偷粮食,可那声音不对,耗子跑起来是“悉悉索索”的,很碎,很快,但是这个声音,是人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的,很慢,很沉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滞涩感,绝对不是耗子能发出来的。

他大气不敢喘一口,屏住呼吸,整个身子都贴在了门板上,耳朵紧紧的贴在木头门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,最后,停在了里屋的门外,不动了。

林林的心脏“咚咚咚”的跳的飞快,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,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门上的那个小窗户。那是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,嵌在木门的上半部分,糊着厚厚的高丽纸,抹了豆油,防风又透亮。里屋的灯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照出去,外屋地是黑的,伸手不见五指,所以门外要是有什么东西,会清清楚楚的映在窗户纸上,连轮廓都不带差的。

就这么过了几秒,也可能是几分钟,林林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,他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就死死的盯着那片窗户纸,连眼泪流下来了都没察觉。然后,他就看到,窗户纸上,慢慢的,慢慢的,映出了一个影子。

那是一个人的影子,身形很瘦,很高,肩膀窄窄的,一头长头发,垂到了肩膀以下,一看就是个女人的影子。她就站在门外,正对着这个小窗户,一动不动,影子清清楚楚的印在窗户纸上,连头发垂下来的弧度都看的明明白白。

林林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,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,手脚都麻了,像灌了铅一样沉。他想喊,但是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的攥住了,张着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腿软的像煮烂的面条,要不是扶着门板,他直接就瘫在地上了。

他使劲的眨了眨眼,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,眼花了,出现了幻觉,可再睁开眼,那个影子还在,就贴在窗户纸上,一动不动,就像长在了上面一样,连位置都没动一下。

就在这个时候,那个影子,慢慢的,抬起了手。

一只细长的手的影子,映在窗户纸上,五根手指清清楚楚的,慢慢的,往门插的位置伸了过来。

里屋的门是往里开的,木头门插在门的内侧,插在两个铁打的门鼻里,从门外,是根本碰不到的,就算是把手伸到最长,也只能摸到门板,根本碰不到里面的门插。林林就在门后边,离门插不到半米的距离,看的清清楚楚,门插插的死死的,没有一点松动。

但是那只手的影子,就停在了门插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然后,林林就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
那声音太轻了,轻的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,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夜里,却像炸雷一样,在林林的耳朵里响起来,震得他耳膜生疼。他眼睁睁的看着,那根粗木头做的门插,竟然自己动了。

没有风,屋里的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,一点风都没有,门也关的死死的,没有任何人碰它,可那根门插,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外面攥着它,一点点的,慢慢的,从门鼻里,往外退了出来。

一毫米,一厘米,一点点的,退的很慢,但是很稳,木头和铁摩擦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林林就在门后边,眼睛瞪的大大的,看着那根门插,一点点的,完全从门鼻里退了出来,“嗒”的一声,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
林林的瞳孔一下子缩到了极致,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,牙齿不受控制的,发出“咯咯”的打颤声,上下牙床撞在一起,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。

然后,那扇厚重的木门,慢慢的,往里开了。

没有一点声音,门轴像是被抹了油一样,极其缓慢的,往里开了一道缝,一道刺骨的冷风,顺着门缝,一下子就灌了进来,吹的林林浑身冰凉,汗毛根根倒竖,连头发丝都冻硬了。

他顺着门缝往外看,外屋地黑糊糊的,但是借着里屋昏黄的灯光,他清清楚楚的看到,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
一个穿着一身白衣服的女人,从头到脚,都是白的,白的刺眼,在黑糊糊的外屋地里,那身白显得格外的瘆人,像雪地里的一道影子。她的长头发垂下来,乌黑乌黑的,从头顶一直垂到胸前,把整张脸都挡的严严实实的,一点五官都看不到。她就站在门外,正对着门缝,正对着林林,一动不动,像一尊惨白的雕像。

林林甚至能感觉到,那挡在头发后面的眼睛,正死死的盯着他,那目光像冰锥一样,扎在他的身上,带着一股子腐土和冻雪的腥气,钻进他的鼻子里,让他浑身发冷,动弹不得。

这一次,他终于喊出来了,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冲破了他的喉咙,在寂静的夜里,炸响了。

“啊——!!!”

这一嗓子,喊的都劈了,变调了,带着极致的恐惧,一下子就把炕上睡的死死的三个小孩,全都惊醒了。

大伟第一个弹起来的,他睡觉本来就轻,一听见尖叫,一下子就坐了起来,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,张嘴就骂:“喊什么喊?!疯了?!做噩梦了?!”

小宇和浩浩也醒了,浩浩吓的一哆嗦,直接哭了,小宇也懵了,顺着林林的目光,看向那扇开了一道缝的门,浑身一下子就僵住了,脸瞬间就白了。

林林指着门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出来,一个劲的抖,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,“她……她……白衣女人……在门口……”

大伟皱着眉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门开了一道缝,但是门外黑糊糊的,什么都没有,那个白衣女人,不见了,影子也没了,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,只有呼呼的冷风,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的炕席哗哗响。

大伟骂了一句,掀开被窝,下了炕,走到门口,捡起掉在地上的门插,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林林,没好气的说:“你是不是睡迷糊了?尿憋的眼花了?哪有什么女人?我看你是自己吓自己,把浩浩都吓哭了。”

说完,他就把门狠狠的关上,把木头门插重新插进了门鼻里,使劲的按了按,按的死死的,晃都晃不动,然后拍了拍手,说:“你看,插的好好的,哪有什么人进来?外屋地的大门都栓的死死的,谁能进来?别瞎喊,再喊我揍你。”

林林使劲的摇头,眼泪都吓出来了,“我没眼花!我真的看到了!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长头发,就站在门口!门插是自己开的!我亲眼看到的!一点都没骗你!”

小宇也害怕了,缩在被窝里,抱着膝盖,声音抖的不成样子,“大伟,要不……要不我们去外屋地看看吧?看看有没有人……”

浩浩哭的更凶了,抱着被子,把脑袋蒙在里面,呜呜的哭着说:“我不去……我害怕……我们别开门……就在屋里待着……”

大伟是几个孩子里胆子最大的,也是最要面子的,他觉得林林就是大惊小怪,自己吓自己,要是就这么怕了,以后还怎么当这帮孩子的头,怎么在屯子里混。他就哼了一声,梗着脖子说:“看就看,我还怕这个?我倒要看看,是谁敢来我家装神弄鬼的,看我不拿棍子抡他。”

说完,他就从炕边抄起了那根顶门杠,那是一根胳膊粗的硬柞木杠子,平时用来顶门的,沉甸甸的,拿在手里,很有分量,一棍子下去,能把骨头打断。他攥着顶门杠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缩在炕上的孩子,说:“你们在这等着,我去看看,没事的。”

然后,他咬着牙,一把拔开了门插,猛地拉开了门,大步走了出去,进了外屋地。

林林、小宇和浩浩,三个小孩挤在炕边,扒着门框,往外看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
外屋地黑糊糊的,伸手不见五指,大伟伸手在墙上摸索了半天,摸到了灯绳,使劲一拉,“啪”的一声,外屋地的灯亮了,也是个15瓦的电灯泡,昏黄的光,把外屋地照的清清楚楚的。

外屋地不大,中间是两口大铁锅的锅台,左边是能装两担水的大水缸,右边是刷着红漆的木头碗柜,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桦木柴火,地上是压的实实的黄土地,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土,是早上烧火的时候落的草木灰。

大伟举着顶门杠,里里外外的看了一遍,锅台后面,水缸旁边,碗柜后面,柴火垛里,都用棍子捅了一遍,什么都没有,空空的,连个耗子影子都没有。他又走到外屋地的大门那里,那是两扇厚厚的木门,上面插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木栓,插的死死的,纹丝不动,他使劲晃了晃,一点都晃不动,根本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。

他又检查了外屋地的窗户,一共两扇,都关的严严实实的,窗户纸糊的好好的,一点破损都没有,连个窟窿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。地上的浮土,干干净净的,除了他刚踩的脚印,没有任何其他的脚印,要是真有人进来,肯定会在浮土上留下脚印,可地上平平整整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大伟松了口气,把顶门杠放下,回头对着门口的三个小孩,撇了撇嘴,说:“你们看,什么都没有,门栓的好好的,窗户也没破,哪来的人?林林,就是你睡迷糊了,眼花了,自己吓自己,还把我们都吓醒了。”

林林看着外屋地干干净净的样子,也懵了,他明明亲眼看到了,那个白衣女人,就站在门口,门插自己开了,门也开了,怎么会什么都没有?难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了?做噩梦了?

可那种刺骨的恐惧,还有那个女人惨白的衣服、乌黑的长发,清清楚楚的印在他的脑子里,连她身上那股腐土的腥气,他都闻的清清楚楚,绝对不是假的,绝对不是眼花。

小宇和浩浩也松了口气,但是心里还是发毛,浩浩不哭了,但是还是缩在被窝里,不敢出来,小宇也回到了炕上,但是眼睛还是一个劲的往门口瞟,浑身还是抖个不停。

大伟把外屋地的灯关了,回到了里屋,重新把门关上,插上了门插,还特意使劲按了按,确保插的死死的,又把顶门杠靠在了门后边,这才上了炕,对着林林说:“别瞎想了,赶紧睡觉,再瞎喊,我们都睡不着了,明天我就不跟你玩了。”

林林点了点头,但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,浑身的冷汗还没干,棉袄都湿透了,冰凉的贴在身上。他回到北炕,钻进被窝里,但是怎么都睡不着了,眼睛睁的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那扇关着的木门,耳朵竖的高高的,听着外面的动静,连外面的风声都能让他浑身一哆嗦。

另外三个小孩,嘴上说着不信,但是心里也都发毛,谁都睡不着了。大伟也不打呼噜了,睁着眼睛看着房梁,手指无意识的抠着炕席,小宇翻来覆去的,身子缩成一团,浩浩裹着被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,屋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外面的风声,刮得窗户纸呜呜的响,还有四个人的呼吸声,都很轻,很紧张,带着藏不住的恐惧。

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屋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,四个人都没睡着,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,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
突然,外屋地,又传来了声音。

这次不是脚步声,是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的声响,很轻,但是很清晰,就像是有人用指甲,一下一下的,刮着外屋地的窗户纸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很慢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瘆人感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的刺耳。

这一次,四个小孩,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。

一瞬间,四个人都僵住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大气不敢喘一口,浩浩直接把脑袋蒙进了被窝里,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,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,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,小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抓着被子的手,指节都攥白了,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,林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他就知道,刚才不是他眼花,是真的有东西,真的有个女人在外面。

大伟的脸也白了,他胆子再大,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,这种超出认知的事,谁遇上不害怕?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,再次抄起了炕边的顶门杠,攥在手里,手心全是冷汗,滑溜溜的,差点握不住,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扇门,喉咙发紧,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干的厉害。

刮窗户的声音,持续了大概十几秒,然后停了。

紧接着,就是脚步声,还是那种很轻很轻的,蹭着地面的“沙沙”声,从外屋地的窗户那边,慢慢的,一步步的,又走到了里屋的门口,然后,停住了。

四个小孩的目光,都死死的盯在了门上的那个小窗户上,连呼吸都停了。

然后,他们就看到,那个女人的影子,又出现了。

还是那个长头发的女人的影子,清清楚楚的映在窗户纸上,正对着屋里,一动不动,就贴在那里,仿佛隔着一层窗户纸,在死死的盯着他们四个。

这一次,不是林林一个人看到了,四个小孩,都看到了。

小宇直接叫出了声,但是赶紧用手死死的捂住了嘴,不敢喊出来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,蒙在被窝里的浩浩,哭的更凶了,身子抖的像秋风里的落叶,连被窝都跟着一起晃。

大伟的手都抖了,他举着顶门杠,对着门,壮着胆子,喊了一声,但是声音都劈了,带着明显的颤音,连他自己都听出了话里的恐惧:“谁?!谁在外面?!再不说话,我就砸门了!!我爸马上就回来了!!”

但是门外,没有任何回应,死一般的寂静,那个影子,还是一动不动的贴在窗户纸上,没有一点变化,就像一幅画,钉在了那里。

大伟又喊了几声,声音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抖,但是外面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,就像根本没人一样,可那个影子,就明明白白的映在那里,不可能是假的,不可能是风吹的,也不可能是光影的错觉。

就在这个时候,他们又听见了,那声熟悉的,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
门插,又开始动了。

这一次,四个小孩都亲眼看着,那根牢牢插在门鼻里的木头门插,又开始一点点的,慢慢的,从门鼻里往外退,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外面拔着它,稳稳妥妥的,一点点的往外退,木头和铁摩擦的声响,在寂静的屋里,格外的清晰。

没有风,没有任何人碰它,它就那么自己动着,四个小孩都看傻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,连抖都忘了抖,就眼睁睁的看着,那根门插,一点点的,完全退了出来,再次“嗒”的一声,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
然后,那扇厚重的木门,又一次,慢慢的,往里开了。

这一次,开的比上次大,开了快一半,刺骨的冷风,呼呼的往屋里灌,吹的炕上的炕席都哗哗响,屋里的热气一下子就散了,变得像冰窖一样冷,四个人都冻的牙齿打颤,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,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了门口。

借着里屋昏黄的灯光,四个小孩,清清楚楚的看到,门口站着那个白衣女人。

一身惨白的衣服,从头到脚,没有一点杂色,在黑夜里,白的刺眼,白的瘆人,那衣服不是棉袄,也不是单衣,就像一层薄薄的白纸,贴在她瘦的只剩骨头的身上,风一吹,就轻轻的晃。乌黑的长头发,从头顶垂下来,一直垂到腰际,把整张脸都挡的严严实实的,一点五官都看不到,连一点皮肤都露不出来。她就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身形很瘦,瘦的像一张纸一样,轻飘飘的,仿佛风一吹就能倒。

大伟的瞳孔一下子缩到了极致,他终于看清了,不是林林眼花,不是幻觉,是真的有东西,真的有个女人站在那里。

然后,他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,最瘆人的一幕。

里屋的灯在房梁上,昏黄的光,从上面照下来,屋里的所有东西,都在地上投下了影子,炕桌有影子,顶门杠有影子,他们四个,也都在炕上投下了黑乎乎的影子,唯独那个站在门口的白衣女人,地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她没有影子。

一个活生生的人,怎么可能没有影子?就算是个稻草人,就算是块木头,在灯光下,也会有影子,可她没有,地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灯光照出来的门板的影子,她就像个透明的人,光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,没有留下一点痕迹。

大伟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股凉气从脚底直接窜到了天灵盖,他再也撑不住了,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,但是求生的本能,让他举着顶门杠,疯了一样的冲了过去,对着门口的那个女人,狠狠的砸了过去,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:“滚!!你给我滚!!”

胳膊粗的硬柞木顶门杠,带着风声,狠狠的砸了过去,可就在顶门杠快要砸到她的那一刻,那个白衣女人,一下子就没了。

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,凭空消失了,门口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呼呼灌进来的冷风,还有外屋地黑糊糊的一片,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顶门杠狠狠的砸在了木门框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震的大伟的手都麻了,虎口都震裂了,钻心的疼,但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,只是浑身抖的厉害,站在门口,看着空空的外屋地,眼睛瞪的大大的,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。

炕上的三个小孩,彻底崩溃了。浩浩直接眼睛一翻,吓晕了过去,软软的倒在了炕上,脸色惨白,嘴唇都青了。小宇抱着头,失声痛哭,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身子抖的都快抽过去了。林林也瘫在了炕上,浑身发软,动都动不了,只有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流,视线都模糊了。

大伟反应过来,疯了一样的冲过去,把门狠狠的关上,捡起地上的门插,哆哆嗦嗦的,好几次都没插进里门鼻里,好不容易才插进去,然后抱起那根顶门杠,死死的顶在了门后边,用自己的身体死死的顶住,生怕门再被打开。

他就这么死死的顶着门,浑身抖的厉害,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,冰凉的贴在身上,但是他一点都不敢动,就死死的顶着门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板,耳朵竖的高高的,生怕那个东西再过来,再把门打开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外屋地,突然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声响,一声接一声的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的清晰,格外的瘆人。

先是“咕咚”一声巨响,像是有人把一块大石头,狠狠的扔进了水缸里,紧接着,就是水缸里的水,哗哗的往外洒的声音,洒了一地,水流在地上的声音,清清楚楚的传进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