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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才刚上小学,晚上吃完饭,就往炕头一缩,裹着打了补丁的厚棉袄,奶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铜顶针在煤油灯底下闪着细碎的冷光,爷爷蹲在炕梢,手里攥着乌木杆的旱烟袋,烟锅子一明一暗,烧得旱烟叶子滋滋响,满屋子都是淡淡的烟草味。奶奶手里的麻线穿过厚布,发出嗤啦的轻响,抬眼瞅了瞅我攥着被角攥得发白的手,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,就开口给我讲起了早些年屯子里发生的事。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的年月,屯子里的人都指着挣工分过日子,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,太阳落了山才拖着身子往家走,家家户户都住土坯房,墙皮掉了就和点泥抹一抹,日子过得紧巴,可谁家有个大事小情,全屯子的人都愿意搭把手。那时候屯子西头挨着老林子,林子边上杵着间老磨房,土坯墙塌了小半,屋顶的茅草烂得七零八落,里面立着两扇青石磨盘,磨齿都磨平了,却依旧稳稳地摞在那里,像个蹲在黑影里的老头。屯子里的老人都不让小孩往那磨房跟前凑,说那地方邪性,可谁也说不出个具体的由头,只知道自打有了屯子,那磨房就立在那了,生产队刚成立那几年还用它磨过粮食,后来有了电磨,就彻底荒了,连看都没人愿意往那看一眼。
出事的是建军家的媳妇淑珍,那年刚二十出头,头一胎生了个大胖小子,一家人乐得合不拢嘴,按老规矩,没出月子的女人不能出屋,不能见风,更不能往井台、磨房这些阴气重的地方去,建军他妈天天守在屋里,给淑珍熬小米粥煮鸡蛋,连屋门都不让她迈一步。可就在孩子出生的第十三天,出事了。
那天后半夜,建军正睡得沉,迷迷糊糊伸手往身边一摸,空的。他一下子就醒了,煤油灯还留着个灯捻,昏黄的光线下,炕梢的孩子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,可淑珍人没了。建军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,抄起炕边的棉袄就往身上套,低头一看,屋门的门闩插得好好的,可南边的窗户被推开了,窗户纸破了个大洞,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。
建军他妈也被动静惊醒了,一看儿媳妇没了,当场就慌了,娘俩举着马灯就往外冲。腊月里的天,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,地上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屯子里静得吓人,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,娘俩沿着屯子里的路挨处找,喊着淑珍的名字,可除了风声,一点回应都没有。最后还是建军眼尖,看见屯子中间那口老井的井台边上,坐着个黑乎乎的人影。
那口老井是全屯子的水源,石头砌的井台,常年被井水浸着,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,一到冬天就冻成了冰,溜滑得站不住人。淑珍就穿着一身贴身的单衣,光着脚,坐在井台的冰面上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,头发散着,被风吹得乱飘。
“淑珍!你疯了?!”建军喊了一声,冲过去就想把她拉起来,可淑珍跟没听见一样,依旧直挺挺地坐着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黢黢的井口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,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。建军伸手去拉她的胳膊,只觉得她身上冰得跟块石头一样,硬邦邦的,拉都拉不动。
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淑珍终于开口了,可那声音根本不是她平时的嗓门,又尖又细,像个陌生的女人,听得建军后脊梁骨一下子就窜起一股凉气。他和他妈两个人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淑珍从井台上架起来,背回了家。
回到屋里,给淑珍裹上厚厚的棉被,灌了好几碗热姜水,她才慢慢缓过神来,眼睛里有了点神,可问她刚才为啥跑出去,怎么跑出去的,她一概不知,只说自己一直在炕上睡觉,啥都不记得了。
这事当天就在屯子里传开了,大家都说淑珍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了,月子里的女人血气虚,最容易被这些东西缠上。建军他妈找了屯子里几个年纪大的老太太,趁着天黑,在屋门口烧了黄纸,拿着淑珍的衣服叫了魂,嘴里念叨着老辈传下来的词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
从那天起,淑珍就没消停过。每天一到后半夜,她就跟变了个人一样,要么直挺挺地坐起来,眼睛闭着,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,要么就下地,非要往门外走,拦都拦不住。有一回,建军睁着眼不敢睡,就盯着淑珍,就看见她慢慢从炕上坐起来,眼睛闭得死死的,跟梦游一样,伸手就去摸鞋,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。建军赶紧伸手去拉她,结果淑珍的力气大得吓人,胳膊一甩,就把建军甩到了炕梢,撞得墙都响了一声。
建军他妈也醒了,娘俩扑上去按住淑珍,她就拼命挣扎,嘴里发出尖尖的叫声,跟猫叫春一样,又凄厉又吓人,指甲挠在炕沿上,划出一道道印子,眼睛依旧闭得死死的,怎么喊都喊不醒。直到鸡叫头遍,天边刚有点蒙蒙亮,淑珍才一下子软下来,瘫在炕上,浑身是汗,醒过来之后,依旧啥都不记得,只说自己浑身疼,跟被人打了一顿一样。
就这么闹了快一个星期,淑珍整个人都脱了相,眼窝子深深陷进去,脸色惨白得跟窗户纸一样,原本圆乎乎的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饭也吃不下,水也喝不进去,孩子饿得嗷嗷哭,她也不知道喂,跟丢了魂一样。建军急得满嘴燎泡,屯子里的人也都跟着慌,可那时候正破四旧,谁敢大张旗鼓地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事,被生产队的干部知道了,轻则挨批斗,重则就得拉去公社教育。只能偷偷摸摸地用些土办法,可啥招都用了,一点用都没有,淑珍的情况一天比一天重,到最后,连人都认不出来了,睁着眼就盯着房梁看,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:“我的孩子……把孩子还给我……”
就在建军一家人快绝望的时候,老瞎子来了。
老瞎子是走村串户的盲眼老头,那年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,两只眼窝子深深陷进去,眼皮子耷拉着,早就瞎透了,常年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,里面装着几枚铜钱,一本翻得书皮都掉了的老黄历,还有个磨得发亮的罗盘,手里攥着根枣木竹竿,走一步,就用竹竿往地上敲一下,笃,笃,笃的声音,隔着老远就能听见。
屯子里的人都认识他,他常年在这一片的屯子里转,谁家有婚嫁丧葬的事,都愿意找他给择个日子,谁家孩子出生了,也找他给批个八字,他算得准,却从来不说啥神神叨叨的话,更不说自己能看见啥不干净的东西,就说自己是按老黄历和八字来的,挣口吃的,给两个窝头,一把地瓜干,就能在屯子里待上几天。
老瞎子来了之后,就住在生产队的队部里,队部有间小土房,里面有盘火炕,看队部的老周头给他烧了炕,他就住下了,打算在屯子里待几天,给几户人家算算孩子的八字,换点粮食。
建军听说老瞎子来了,当天晚上就偷偷摸摸地摸到了队部,怀里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,还有家里攒的半斤地瓜干,一进门就给老瞎子跪下了。
老瞎子正坐在炕沿上,手里摸着那根竹竿,听见动静,耳朵动了动,说:“起来吧,男儿膝下有黄金,别随便给人下跪,有事就说。”
建军哭着把淑珍的事,一五一十地全跟老瞎子说了,从淑珍半夜跑出去,到后来天天闹,再到现在人都认不出来了,说得语无伦次,只求老瞎子能给想想办法。
老瞎子听完,半天没说话,手指在竹竿上慢慢摩挲着,过了好一会,才开口,声音哑哑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你媳妇这事,不是冲了啥野路子的东西,是有主的找上门了,它不是来要债的,是来找人的。”
建军当时就懵了,问:“大爷,找人?找啥人啊?我们家跟谁都无冤无仇的,它找我们干啥啊?”
“它不是找你们,是找你媳妇怀里的孩子。”老瞎子说,“月子里的孩子,魂儿还没长稳,刚落地的新魂,最招这些东西惦记,你媳妇刚生完孩子,气血亏得厉害,身上阳气弱,它就借着你媳妇的身子,想把孩子勾走。”
建军的腿当时就软了,扶着炕沿才没瘫下去,声音都抖了:“大爷,那……那咋办啊?它到底是啥东西啊?能不能送走啊?”
“我先跟你去你家院子里站站,我不进屋,就在院子里听听动静。”老瞎子说着,就从炕上下来了,手里攥着竹竿,建军赶紧上前扶着,他却摆了摆手,自己拄着竹竿,一步一步地往外走,脚步稳得很,根本不像个瞎了眼的人。
那天晚上没有月亮,屯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点煤油灯的光,建军扶着老瞎子,一路走到自家院子门口,老瞎子停下脚步,站在院门口,手里的竹竿往地上敲了敲,又吸了吸鼻子,站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,没说话。
建军大气不敢出,就站在旁边等着,冷风刮在脸上,跟刀子割一样,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,心里全是慌。
终于,老瞎子开口了,说:“你家这院子,阴气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,这房子盖了多少年了?”
“快十年了,”建军赶紧说,“之前是片荒地,屯子里批了宅基地,我们就扒了老房,在这盖了新房。”
“荒地?”老瞎子哼了一声,竹竿往院子里的地面敲了敲,“这地底下,埋过东西,而且,这东西不是你家的,是整个屯子的,它在这屯子里待了几十年了,之前一直没闹大,是没找到合心意的,这次你家孩子出生,八字跟它对上了,它就认准了,非要把这孩子带走不可。”
“那……那它到底是啥啊?”建军的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“你去问问屯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问问解放前,屯子西头那间老磨房里,出过啥事。”老瞎子说,“问清楚了,再来找我,问不清楚,谁也救不了你媳妇和孩子。”
说完,老瞎子就拄着竹竿,转身往队部走了,笃,笃,笃的竹竿声,在黑夜里越走越远,留下建军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,浑身发冷,看着西头老林子的方向,只觉得那片黑影里,像有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家的院子。
第二天一早,建军就去找了屯子里年纪最大的刘老头,刘老头那年八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解放前的事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建军拎了家里攒的八个鸡蛋,进了刘老头家的门,就问他,西头那间老磨房,解放前到底出过啥事。
刘老头一听这话,手里的茶碗“当啷”一声就放在了桌子上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半天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,才叹了口气,说:“这事,都快四十年了,没人提了,我还以为,都烂在肚子里了。”
刘老头说,解放前,这屯子都是地主老周家的,那间老磨房,就是周家的,屯子里的人想磨粮食,都得去周家的磨房,给人家交粮食当磨费。那时候磨房里住着个磨倌,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人老实,手也巧,磨出来的米面又细又干净,大家都愿意找他磨粮食。磨倌娶了个媳妇,长得俊,性子也温柔,两口子在磨房里住着,日子过得虽然穷,却也安稳。
后来,磨倌的媳妇怀孕了,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眼瞅着就要生了。周家的少爷是个混账东西,吃喝嫖赌无恶不作,早就盯上了磨倌的媳妇,那天,他找了个由头,让磨倌去城里给他拉粮食,来回得三天的路,磨倌不敢不去,只能嘱咐媳妇锁好门,自己赶着车走了。
就在磨倌走的那天晚上,周家少爷带着两个护院,闯进了磨房,把磨倌的媳妇糟蹋了。那媳妇性子烈,受了这么大的屈辱,等周家少爷走了之后,就在磨房的房梁上,拴了根绳子,上吊死了,死的时候,肚子里还怀着九个月的孩子,一尸两命。
等磨倌从城里回来,推开门,就看见媳妇吊在房梁上,身子都凉透了,当时就疯了一样,拿着磨房里的磨钩,就要去找周家少爷拼命,可周家护院多,把他打了个半死,扔出了屯子。从那以后,磨倌就没了踪影,有人说他死在了外面,有人说他跑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
周家出了人命,怕惹麻烦,就偷偷摸摸地把磨倌媳妇的尸首从房梁上放下来,连夜埋在了磨房里,连口棺材都没给,就用破席子一卷,埋在了磨盘底下。从那以后,那磨房就开始出事了,晚上总能听见磨盘自己转的声音,还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在磨房里绕来绕去,还有人晚上路过磨房,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,抱着个孩子,在磨房门口站着,一转身就没了。
周家少爷吓得不敢再靠近磨房,磨房就荒了,直到解放后,斗地主,周家被斗了,家产全部分了,周家的男人都被拉去枪毙了,女的也都发配去了劳改,大家都说周家少爷也在枪毙的人里,这事就算了了。那磨房归了生产队,重新修了修,用来给屯子里磨粮食,可还是总出事,晚上看磨房的人,总能听见奇怪的动静,还有人看见过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,后来生产队有了电磨,就再也没人用那老磨房了,就那么荒在了西头,一荒就是二十多年。
刘老头说完,叹了口气,说:“那媳妇死得太冤了,一尸两命,怨气散不了,就一直困在那磨房里,这些年,屯子里但凡有月子里的媳妇出事,都是她闹的,只是之前都没这么凶,没想到这次,闹得这么厉害。”
建军听完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背凉得跟冰一样,终于明白,缠上淑珍的,就是这个死在磨房里的女人。他连谢都没顾得上谢刘老头,转身就往队部跑,找到老瞎子,把刘老头说的事,一五一十地全说了。
老瞎子坐在炕沿上,手里摸着那根竹竿,听完之后,半天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,才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气里,说不出的难受,听得建军心里都跟着发酸。
“我就知道,是这么回事。”老瞎子说,“她死得太冤,怨气积了四十年,散不了,她不是想害人,就是想找个孩子,当自己的孩子。当年她肚子里的孩子,马上就要生了,却跟着她一起死了,她这四十年,就守着这个执念,走不了。”
“大爷,那……那有没有办法,把她送走啊?”建军哭着问,“只要能保住我媳妇和孩子,让我干啥都行。”
“她的魂,拴在那磨房里,拴在当年埋她的那地方,四十年了,没人给她烧过一张纸,没人给她磕过一个头,连个正经的坟都没有,她怎么走?”老瞎子说,“现在唯一的办法,就是把她的尸骨从磨房里挖出来,给她打一口棺材,好好安葬了,再给她扎个纸孩子,烧给她,了了她的心愿,她才会走,不然,她会一直缠着这屯子,不光是你家孩子,以后屯子里谁家生了孩子,都逃不过。”
建军当时就犯了难,先不说破四旧的风头里,偷偷给横死的人挖尸骨办葬礼,被人举报了,就得挨批斗,就说那磨房都荒了四十年了,谁知道尸骨埋在哪个地方,万一挖错了,惹出更大的麻烦怎么办?
“这事,得全屯子的人帮忙,不然办不成。”老瞎子说,“你去跟生产队队长说,这事不是你一家的事,是整个屯子的事,要是不解决,以后谁家都不得安宁。队长也是屯子里土生土长的人,他知道轻重。”
建军咬了咬牙,当天就去找了生产队队长。队长也是个实在人,淑珍的事,他早就听说了,心里也一直发毛,建军把这事的来龙去脉,还有老瞎子说的话,全跟队长说了,队长蹲在地上,抽了半包旱烟,最后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,说:“干!这事不能就这么放着,真要是闹得屯子里家家不得安宁,我这个队长也没法当!就按老瞎子说的办,偷偷摸摸的,别声张,别让公社的人知道了!”
队长发了话,屯子里的人也都愿意帮忙,毕竟这事关家家户户的安危,大家偷偷摸摸的,凑了钱,找了屯子里的木匠,连夜打了一口薄皮棺材,又找了扎纸活的,给扎了个白白胖胖的纸孩子,还有纸衣服、纸牛马,都备齐了。老瞎子给择了个日子,阴天,没太阳,适合迁坟,说这种日子,阴气重,尸骨见了光,也不会犯冲。
到了那天,天阴沉沉的,像扣了口黑锅,屯子里找了八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拿着铁锹、镐头,跟着老瞎子、建军,还有队长,往屯子西头的老磨房走。屯子里的其他人,都在家待着,不敢出来看,整个屯子静得吓人,连狗都不敢叫一声。
老磨房的木门烂得只剩半截,挂在门框上,风一吹,就吱呀吱呀地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推开门,一股子霉味、土腥味,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冷气息,扑面而来,冻得人一哆嗦。磨房里长满了荒草,地上全是烂砖头和碎瓦片,那两扇青石磨盘,依旧稳稳地摞在屋子中间,磨盘上长满了青苔,还有黑乎乎的油污,像凝固的血,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,零零碎碎的,连磨盘的一半都照不到,整个磨房里,阴冷冷的,就算是大白天,也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老瞎子站在磨房门口,手里的竹竿往地上敲了敲,说:“进去之后,都别乱说话,别乱吐唾沫,更别往磨盘上乱碰,就围着磨盘底座挖,她的尸骨,就在磨盘底下,正中间的位置。”
几个小伙子互相看了看,都有点发怵,可事到临头,也只能硬着头皮上,先拿着撬棍,去挪那两扇磨盘。那磨盘是青石做的,一扇就有上千斤重,八个小伙子,喊着号子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上面的那扇磨盘挪开,轰隆一声,磨盘落在地上,震得整个磨房都晃了晃,扬起一阵尘土。
磨盘挪开之后,露出了了指磨脐正下方的位置,说:“就从这往下挖,挖一米深,就能找着了。”
几个小伙子拿着铁锹和镐头,就开始往下挖,土是黑的,湿乎乎的,一挖开,一股子腥气就涌了出来,越往下挖,那股子腥气越重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。挖了大概有一米多深,最前面的那个小伙子,铁锹突然“当”的一声,碰到了硬东西,不是石头,是软乎乎的,又带着点硬。
所有人都停住了,大气不敢出,队长说:“轻点挖,别碰散了。”
几个小伙子蹲下来,用手小心翼翼地扒开上面的黑土,一点一点地,一具尸骨就露了出来。尸骨蜷缩着,很小,看得出来是个女人,骨头都发黑了,身上还裹着烂掉的席子碎片,还有几片蓝布衫的碎布,在尸骨的怀里,还紧紧地抱着一具小小的胎儿尸骨,小小的骨头,跟女人的尸骨缠在一起,看得人心里发酸,后背又一阵阵的发凉。
几个小伙子都吓得不敢动了,建军站在一边,浑身发抖,终于明白,这些天缠在淑珍身边的,就是这个抱着孩子,死了四十年的女人。
老瞎子站在磨房门口,看不见里面的情景,却听见了大家的呼吸声,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都别慌,拿准备好的红布来,小心翼翼地把尸骨包好,别碰散了一根骨头,连孩子的一起,都包好,放进棺材里。”
建军赶紧把带来的红布递过去,几个小伙子壮着胆子,按照老瞎子说的,用红布把女人的尸骨,还有她怀里的胎儿尸骨,都小心翼翼地包好了,连掉在土里的碎骨头,都一点一点地捡起来,一起包好,轻轻放进了带来的棺材里。棺材里早就铺好了黄布,放了几件新做的寿衣,还有一些铜钱,都是屯子里的人凑的。
尸骨放好之后,老瞎子又让他们,把挖出来的土,重新填回坑里,把磨盘挪回原来的位置,跟之前一模一样,一点都不能动。说她在这待了四十年,磨盘就是她的家,不能动了这里的东西,不然她会不安心。
等一切都收拾好,八个小伙子抬着棺材,往屯子东边的坟地走,老瞎子拄着竹竿,走在棺材前面,一步一步地,竹竿敲在地上,笃,笃,笃的声音,在阴沉沉的天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屯子里的人,都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棺材过去,没人说话,没人吵闹,都安安静静的,还有几个老太太,偷偷地抹眼泪。
到了坟地,老瞎子早就给择好了地方,在坟地的最东边,靠着一棵老榆树,背风向阳,是个好地方。几个小伙子早就挖好了坟坑,按照老瞎子说的,坑深六尺,长七尺,宽三尺,不多不少。
棺材下葬的时候,老瞎子站在坟坑边上,嘴里念叨着,不是啥咒语,就是平平淡淡的几句话:“妹子,当年你受了天大的委屈,没人给你做主,没人给你撑腰,让你在这荒郊野地里,孤孤单单待了四十年。今天,我们给你安了家,给你找了个安稳的地方,也给你孩子找了个伴,你就安心走吧,别再回屯子里闹了,孩子们都是无辜的,你有自己的孩子陪着,就安心去吧,以后逢年过节,屯子里的人,都会给你烧点纸,送点吃的,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。”
念叨完,老瞎子挥了挥手,几个小伙子开始往坟坑里填土,一锹一锹的土,盖在棺材上,慢慢堆起了一个坟头。然后,大家把带来的香烛点上,烧了黄纸,还有那个扎好的纸孩子,纸衣服,纸牛马,都一起烧了,火越烧越旺,纸灰被风卷起来,飘得老高,慢慢散在了天上。
等一切都弄完,天已经快黑了,大家往屯子里走,心里都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,就这么了了。
说也奇怪,从那天起,淑珍就好了。当天晚上,她就醒了,人也认得了,知道给孩子喂奶了,也能吃饭喝水了,问她之前发生的事,她啥都不记得了,就跟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一样。没过几天,淑珍的身子就慢慢好起来了,脸色也红润了,跟之前那个健康的姑娘,一模一样。
屯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,都说老瞎子厉害,是个有本事的人,可老瞎子依旧跟之前一样,每天拄着竹竿,在屯子里慢慢走,有人找他算八字,他就给算,给两个窝头就收,不给也不恼,依旧住在队部的小土房里,没说要走。
可谁也没想到,安稳日子没过半个月,屯子里又出事了,这次出事的,是看队部的老周头。
老周头无儿无女,一个人过,就给生产队看队部,顺带看南边的场院,场院里堆着生产队收的粮食,还有稻草垛,老周头就住在场院边上的小土房里,每天晚上都在场院里巡逻,防止有人偷粮食。
出事的那天晚上,后半夜,屯子里的人都睡得正沉,突然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惊醒了。“鬼啊!有鬼啊!”,声音是老周头的,喊得破了音,听得人浑身发毛。
大家赶紧穿上衣服,拿着手电筒、铁锹,往场院跑,就看见老周头光着脚,从场院里疯了一样跑出来,头发都竖起来了,脸煞白煞白的,眼睛瞪得大大的,浑身是汗,看见人来了,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,嘴里反反复复地喊:“有鬼!场院里有鬼!有个女人!抱着个孩子!在麦垛上坐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