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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 老瞎子看事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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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长带着几个小伙子,拿着手电筒,往场院里照,场院里的麦垛一垛一垛的,整整齐齐的,啥都没有,小土房里,老周头的铺盖卷好好的,煤油灯还亮着,锅里的热水还温着,一点异常都没有。

大家都以为老周头年纪大了,老眼昏花,看花了眼,队长骂了他几句,说他大惊小怪,扰乱人心,让几个小伙子把他扶回了屯子里。可老周头说啥也不回场院住了,说就算是死,也不回去了,队长没办法,只能让他先在屯子里住下,找了队里的年轻小伙子建国,替他看几天场院。

建国那年才二十出头,年轻气盛,胆子大,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,拍着胸脯说没问题,当天晚上,就扛着铺盖卷,去了场院的小土房。

结果,当天后半夜,屯子里的人,又被喊叫声惊醒了。

建国疯了一样,从场院里跑出来,连鞋都跑丢了一只,脸绿得跟菜叶一样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,看见人来了,嘴张了半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过了好半天,才哇的一声哭出来,说:“真的有!真的有个女人!抱着个孩子!就在麦垛上坐着!她还冲我笑了!”

大家赶紧又往场院跑,手电筒把整个场院都照遍了,麦垛好好的,啥都没有,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
这次,没人敢说建国看花眼了,两个大男人,接连两个晚上,都看见了一样的东西,谁也不敢再不当回事了。

建国哭着说,他前半夜都好好的,喝了点酒,壮着胆,到了后半夜,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外面有动静,是女人哼歌的声音,细细的,柔柔的,哄孩子睡觉的歌。他当时就醒了,心里发毛,就扒着窗户缝,往外看。

那天晚上有月亮,惨白的光洒在场院里,照得麦垛清清楚楚的。建国说,他就看见,最高的那个麦垛顶上,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,怀里抱着个用小被子裹着的孩子,背对着他,坐在麦垛顶上,轻轻晃着身子,哼着那首哄孩子的歌。

建国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,没忍住,喊了一声。就这一声,那个女人,慢慢的,转过了头。

“她的脸……她的脸没有五官!”建国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,“就是一片白,两个眼窝子是黑洞洞的,往外淌着血!她怀里的孩子也转过来了,也是一样的!没有脸!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就那么盯着我看!”

建国说,他当时就吓瘫了,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出来,拼了命地往屯子里跑,身后那女人的笑声,细细的,一直跟着他,他都不敢回头。

这话一说,整个屯子都炸了锅了。大家都慌了,心说,不是已经给那女人安葬了吗?不是已经了了她的心愿了吗?怎么又出来闹了?而且这次,闹得更凶了,之前只缠着建军家,现在,都跑到场院里来了。

大家赶紧又去找老瞎子,一群人挤在队部的小土房里,七嘴八舌地把这事跟老瞎子说了,问他到底是咋回事,是不是安葬的时候,哪里做得不对,惹得她又出来闹了。

老瞎子坐在炕沿上,手里摸着那根竹竿,等大家都说完了,半天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,才慢慢抬起头,那两只瞎了的眼窝,对着大家,叹了口气,说:“我早就知道,没这么容易。她的怨气,不是安葬了,烧个纸孩子,就能散的。她这辈子,最大的恨,不是没生下孩子,是当年害了她的人,没得到报应。她要的,不是一个纸孩子,是仇人的命。”

这话一出,整个屋里瞬间就安静了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
队长愣了半天,才开口说:“大爷,你这话是啥意思?当年害她的周家少爷,解放的时候,就被枪毙了啊?都死了几十年了,还怎么偿命?”

“谁跟你们说,他被枪毙了?”老瞎子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冷,“当年解放的时候,他早就跑了,根本就没被抓住,枪毙的,是周家的另外几个男人,不是他。”

整个屋里的人,全都懵了,你看我,我看你,都傻了眼。刘老头也在人群里,他皱着眉说:“不可能啊,当年斗地主的时候,我就在现场,周家的男丁,都被抓起来了,一个都没跑掉啊,怎么可能跑了?”

“他提前得到了消息,换了衣服,改了名字,混在逃难的人里,跑了。”老瞎子说,“他跑了之后,没走远,就在这附近的屯子里藏着,改了名字,换了身份,藏了几十年,现在,他就在你们这个屯子里,你们天天都能看见他,都认识他。”

这话一出,所有人的后背,都窜起了一股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藏在屯子里?藏了几十年?天天都能看见?

大家互相看着,看着身边熟悉的脸,突然都觉得陌生起来,每个人的眼神里,都带着怀疑和恐惧,谁也不知道,这个藏了几十年的杀人凶手,到底是身边的哪个人。

“大爷!他到底是谁?!你说出来!我们找他去!”队长红着眼睛喊,“这个混账东西,害了一条人命,一尸两命,藏了几十年,害得我们屯子天天不得安宁,我们绝不能饶了他!”

“我不能说。”老瞎子摇了摇头,“我要是说了,他不认,反而打草惊蛇,而且,她的怨气,盯着他呢,不用我们找,他自己会露馅的。这几天,屯子里还会出事,你们看着,谁不对劲,谁晚上睡不着觉,谁天天慌慌张张的,谁就是他。”

老瞎子说完,就不再说话了,任凭大家怎么问,都不开口,只是坐在炕沿上,手里摸着那根竹竿,像个石头人一样。

大家没办法,只能从队部里出来,回了家,可每个人的心里,都压上了一块大石头。从那天起,屯子里的气氛就变了,大家见了面,都不怎么说话了,看谁都觉得不对劲,都觉得对方藏着秘密,整个屯子,都笼罩在一股阴森森的恐慌里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屯子里果然天天晚上出事,闹得越来越凶。

先是家家户户的窗户,一到后半夜,就传来指甲刮窗户纸的声音,嗤啦,嗤啦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,可打开门出去看,外面啥都没有,只有雪地上,留着一串小小的、尖尖的脚印,没有后脚跟,从这家门口,走到那家门口,家家户户的门口,都有。

然后是屯子里的那口老井,白天打上来的水,还是清凌凌的,可一到晚上,打上来的水,就是浑的,里面全是黑乎乎的泥,还有长长的头发,碎烂的蓝布片,可等到第二天早上再看,井水又变得清凌凌的,啥都没有。

屯子里的狗,一到天黑,就全都对着西头老林子的方向叫,叫得撕心裂肺的,夹着尾巴,浑身发抖,有的小狗,直接吓得瘫在地上,口吐白沫,不管主人怎么喊,都不敢起来。

还有生产队的牲口棚,一到晚上,里面的牛和马,就都不睡觉,瞪着眼睛,对着外面叫,浑身抖得厉害,不管饲养员怎么安抚,都没用。有一天早上,饲养员去喂牲口,发现牲口棚里的一头老黄牛,死在了槽子边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珠子都凸出来了,肚子鼓得像个皮球,找来了公社的兽医,破开牛肚子一看,里面全是黑糊糊的臭水,还有烂掉的碎布片,跟当年那个女人穿的蓝布衫,一模一样。兽医当场就吓白了脸,连钱都没要,骑上自行车就跑了,再也不敢来这个屯子了。

整个屯子,彻底陷入了恐慌。天还没黑,家家户户就把门闩得死死的,窗户钉得严严实实的,晚上不敢点灯,不敢出声,连孩子哭,大人都赶紧捂住嘴,不敢让孩子哭出声,生怕招来那个东西。整个屯子,一到晚上,就死气沉沉的,跟个鬼屯一样,只有风声,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女人哭声,在屯子里绕来绕去。

大家每天都聚在一起,互相看着,想找出那个藏起来的周家少爷,可屯子里几十户人家,上百口人,谁都看着老老实实的,谁也看不出破绽。队长急得满嘴燎泡,天天去找老瞎子,可老瞎子依旧啥都不说,只说,等着,快了,他快藏不住了。

终于,在第七天的晚上,出事了。

那天晚上,天阴得厉害,一点月亮星星都没有,整个屯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一到后半夜,家家户户的门,都传来了敲门声,笃,笃,笃,细细的,轻轻的,跟指甲敲在木门上一样,每家都听见了,可谁也不敢开门,不敢出声,都缩在被窝里,浑身发抖。

那敲门声,敲了半个多小时,才停下来,紧接着,屯子东头,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那叫声,惨得没法形容,听得人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队长一听,赶紧喊上屯子里的小伙子,拿着铁锹、扁担,点着火把,往叫声传来的地方跑。叫声是从生产队会计老王头家传出来的,老王头家就在屯子东头,独门独院,他一个人住,无儿无女,在生产队当了二十多年的会计,平时斯斯文文的,话不多,跟谁都客客气气的,会写字,会算账,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,从来没人怀疑过他。

大家冲到老王头家门口,使劲砸门,可门闩得死死的,里面除了女人细细的笑声,啥动静都没有。那笑声,尖尖的,细细的,在黑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“撞门!”队长喊了一声,几个年轻小伙子,一起使劲,“轰隆”一声,就把木门撞开了,大家举着火把,一窝蜂地冲了进去。

屋里的景象,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
屋里的煤油灯翻了,洒了一地的煤油,火把的光,把整个屋子照得清清楚楚。老王头瘫在地上,背靠着墙,浑身是血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,嘴张得老大,舌头吐出来半截,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,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,早就没气了,是活活吓死的。

他面前的地上,用鲜血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还我命来。那字,一笔一划,都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,红得刺眼。

屋里的窗户,全被推开了,窗户纸破得稀烂,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,带着一股子腥冷的气息,地上的泥地上,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脚印,小小的,尖尖的,没有后脚跟,从门口,一直走到老王头的面前,然后,又从窗户走了出去,消失在了黑夜里。

大家都吓傻了,站在屋里,没人敢说话,火把的光晃来晃去,照得每个人的脸,都惨白惨白的。

还是队长先反应过来,喊了一声:“搜!看看屋里有没有啥东西!”

大家这才缓过神来,在屋里翻了起来,翻来翻去,最后在炕洞里面,翻出来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。队长拿起来,一斧子砸开了锁,打开盒子一看,里面的东西,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盒子里,装着一叠泛黄的地契,全是当年周家的地契,上面盖着周家的印章,还有一张老照片,照片上是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年轻少爷,梳着油亮的头发,跟老王头年轻的时候,长得一模一样。还有一封信,是当年周家少爷写的,里面写了他当年怎么提前得到消息,换了衣服,改了名字,从屯子里跑出去,又怎么隐姓埋名,逃到了这个屯子里,冒充成从关里逃荒来的难民,靠着会写字会算账,在生产队当了会计,一藏,就是四十多年。

真相大白了。

老王头,就是当年那个糟蹋了磨倌媳妇,逼得她上吊自杀,一尸两命的周家少爷。他藏了四十多年,改了名字,换了身份,就在这个屯子里,看着大家给那个被他害死的女人迁坟、安葬,看着她闹得整个屯子不得安宁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她是来找他报仇的。

大家看着地上老王头的尸体,看着盒子里的地契和照片,没人说话,心里又恨,又怕,又说不出的复杂。四十多年了,这个杀人凶手,就藏在大家身边,跟大家一起挣工分,一起开会,一起过日子,谁也没想到,这个平时斯斯文文的老会计,竟然是个手上沾着人命的混账东西。

就在这时候,有人突然喊了一声:“老瞎子呢?老瞎子去哪了?”

大家这才反应过来,从出事到现在,一直没看见老瞎子。队长心里咯噔一下,说:“快!去队部!去磨房!”

一群人举着火把,赶紧往队部跑,队部的小土房里,空空的,炕上的铺盖卷叠得整整齐齐,老瞎子的蓝布袋子,还有那本翻烂了的老黄历,都放在炕上,只有那根枣木竹竿,不见了。

“去磨房!快!去西头的老磨房!”队长喊了一声,一群人又举着火把,疯了一样往屯子西头的老磨房跑。

火把的光,把黑沉沉的夜撕开了一道口子,大家冲进了老磨房,一眼就看见了,老瞎子坐在那两扇青石磨盘上,背对着大家,手里攥着那根枣木竹竿,一动不动。

“大爷!”建军喊了一声,往前跑了两步。

可老瞎子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大家走到磨盘跟前,举着火把一照,全都愣住了。

老瞎子已经没气了,身体都凉透了,他坐在磨盘上,背靠着磨盘的立柱,两只瞎了的眼窝闭着,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,反而很平静,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,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根枣木竹竿,竹竿的顶端,指着磨房的墙角,那里,就是当年他媳妇上吊的房梁位置。

大家都懵了,站在磨房里,看着老瞎子的尸体,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
最后,有人在老瞎子的怀里,摸出来了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字,歪歪扭扭的,却一笔一划,写得清清楚楚。

那是老瞎子写的遗书,也是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。

他,就是当年那个磨倌,那个被周家少爷逼得家破人亡,媳妇怀着孩子上吊自杀的磨倌。

当年,他被周家的护院打了个半死,扔出了屯子,他没有死,也没有疯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报仇,给媳妇和没出世的孩子报仇。他一路乞讨,一路找周家少爷,可解放后,周家少爷就没了踪影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。

他找了一年又一年,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找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,在路上,他得了一场大病,高烧不退,眼睛瞎了,可他依旧没放弃。他看不见了,就靠着耳朵,靠着手里的竹竿,走村串户,给人批八字,择日子,一边挣口吃的,一边打听仇人的下落。

他走了几十年,走遍了附近的所有屯子,终于,在这个屯子里,他听见了老王头的声音,听见了大家说老王头的来历,他心里就清楚了,这个老王头,就是他找了一辈子的周家少爷。

他也知道,自己的媳妇,死了四十年,怨气不散,一直困在这个磨房里,困在这个屯子里。他心疼,可他也知道,他一个瞎了眼的老头,斗不过藏了几十年的周家少爷,也没法让媳妇的怨气散了。

所以,他借着淑珍出事的机会,一步步引导大家,把媳妇的尸骨从磨房里挖出来,好好安葬,了了媳妇一半的心愿,然后,又一步步逼着周家少爷露馅,让媳妇亲手报了仇,了了这辈子最大的执念。

仇报了,媳妇的心愿了了,他也活了一辈子,找了一辈子,等了一辈子,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。所以,他走到了这个磨房里,这个他和媳妇曾经一起过日子的地方,坐在磨盘上,陪着他的媳妇,走了。

遗书的最后,写着一句话:“芝兰,我来找你了,这辈子,让你受委屈了,下辈子,我一定护着你和孩子,再也不让你们受一点苦。”

芝兰,是他媳妇的名字,四十年了,没人再叫过这个名字,只有他,记了一辈子,找了一辈子。

屯子里的人,看完这封遗书,都哭了,几个老太太,哭得泣不成声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盲眼的老头,走了一辈子,找了一辈子,忍了一辈子,最后,用这样的方式,给媳妇报了仇,最后,又回到了这个磨房里,陪他的媳妇去了。

大家按照老瞎子的遗愿,把他和他媳妇芝兰,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,合葬在了一起,就在屯子东边的坟地里,那棵老榆树下,给他立了块无字的石碑。下葬那天,屯子里的人都去了,家家户户都给烧了纸,磕了头,没人说话,只有哭声,在坟地里绕来绕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