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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着腿坐在炕头,屁股底下是晒得暖烘烘的苇席,炕梢的煤油灯捻子挑得不高,昏黄的光裹着纳鞋底的哧啦声,一下一下蹭得人耳朵发痒。奶奶手里的麻绳穿过厚布鞋底子,指节上的顶针磨得发亮,我拽着她的袄袖子晃了第三遍,她才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往炕另一头瞥了一眼——爷爷正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,手背朝上露着一块黑黢黢的印子,像个攥紧的手印,长在肉里,几十年都没褪下去。
“磨人精,非要听那茬子事?”奶奶把鞋底往炕席上一放,往身前的火盆里添了块炭,火星子噼啪炸了一下,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这事说起来,得有四十多年了,那时候我刚嫁过来,跟你爷爷成亲才仨月,屯子里就来了两个外乡人。”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日子过得紧巴,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的收成和队里分的那点粮,冬天农闲,男人们要么去队里刨粪堆,要么猫在家里歇着,女人们凑在一起纳鞋底、缝补衣裳,屯子里的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,平平静静的,一点波澜都没有。直到那两个外乡人来的那天,平静才算是彻底被砸破了。
俩人是一前一后进的屯子,一老一少,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棉袄,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袱,操着一口关内的口音,跟咱们东北的口音差得远,一张嘴就听得出来是外乡人。老的那个看着有五十多岁,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脸黑黢黢的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扫你一眼,就像能看透你五脏六腑似的,全程不怎么说话,都是年轻的那个开口。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,个子高,脸白净,嘴甜,见人就递烟,说话客客气气的,说他们是从河北过来的,来这边投亲戚,结果亲戚早就搬了,找不着地方,想在屯子里借住几天,给房租,给粮票,绝不白住。
那时候外来人口少,屯子里突然来两个外乡人,全村人都好奇,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性子直,看俩人不像偷鸡摸狗的,又说给房租给粮票,就点头答应了,把村头打谷场旁边的看场屋借给了他们。那看场屋是间土坯房,就一间屋,一个土炕,一个锅台,平时秋收的时候看粮食用的,冬天空着,四面漏风,也就只能挡挡雪,俩人也不嫌弃,千恩万谢的,当天就收拾收拾住进去了。
屯子里的人都新鲜,有事没事就往打谷场那边瞟,想看看这俩外乡人到底是干啥的。可怪就怪在,这俩人白天几乎不出门,屋门闩得死死的,只有快天黑的时候,年轻的那个才会出来,去供销社买点苞米面、鸡蛋、煤油,给的钱都足,有时候还会多给几分,供销社的售货员跟他搭话,他也只是笑笑,不多说一句,买完东西就赶紧回看场屋,再也不出来。
只有到了后半夜,屯子里的人都睡熟了,他们俩才会出门。这事是队里的车老板最先发现的,车老板每天天不亮就得去马棚喂马,有一回凌晨三点多,他往马棚走,就看见两个黑影从看场屋出来,顺着屯子边的路,往村西头的老林子那边走,走得飞快,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,天太黑,看不清脸,但是看身形,就是那两个外乡人。
车老板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俩人是起早去林子里捡柴禾,可连着三四天,天天如此,都是后半夜出门,天快亮了才回来,身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柴禾都没带,也没带别的东西,就跟出去逛了一圈似的。这事慢慢就在屯子里传开了,大家都议论,说这俩人根本不是来投亲的,指不定是干啥的,老辈人就念叨,说关内来的,有那种憋宝的人,专往东北跑,找地下的宝贝,找山里的灵物,神出鬼没的,让大家都小心点,别招惹。
那时候我刚嫁过来,年轻,胆子也大,跟屯子里的几个妇女天天去井台挑水,井台离打谷场近,见过那年轻的外乡人几回。他长得周正,见了我们也不躲,笑着打招呼,嫂子长嫂子短的,嘴甜得很,我问他,你们天天后半夜往林子里跑,干啥去啊?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过来,说就是睡不着,出去走走,林子里空气好。这话谁信啊?大冬天的,后半夜零下三十多度,林子里全是雪,狼都不出来,谁没事去那地方走走?
我回来就跟你爷爷说了这事,你爷爷那时候二十出头,是队里的壮劳力,一身的力气,胆子也大,脾气直,最烦这种鬼鬼祟祟的人,当时就皱着眉说,这俩人指定不对劲,等我跟队长说说,别是来干啥坏事的。
还没等你爷爷去找队长,屯子里就先出事了。
最先出事的,是队里马棚里的那匹枣红辕马。那马是队里的宝贝,车老板养了五六年,膘肥体壮,性子烈,但是干活卖力,拉车、耕地全靠它,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那天早上,车老板跟往常一样,天不亮就去马棚喂马,一推开门,就嗷一嗓子喊了出来,声音都劈了,屯子里的人听见动静,都披着棉袄往马棚跑,我也跟着去了,挤在人群里一看,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匹枣红马,直挺挺地倒在马槽子边上,四条腿蹬得笔直,肚子胀得像个鼓,圆滚滚的,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嘴张得老大,舌头耷拉在外面,浑身硬邦邦的,早就没气了。车老板蹲在地上,抱着马脖子哭,说昨天晚上喂马的时候还好好的,吃了满满一槽子料,喝水也正常,一点毛病都没有,怎么一夜之间就死了?
队里请了公社的兽医过来,兽医围着马看了半天,又剖开肚子看了看内脏,最后摇着头说,怪了,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,不是中毒,也不是得了啥急病,内脏全破了,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活活吓死的。
这话一说出来,围在旁边的人都炸了锅。一匹拉车的辕马,见天的跟人打交道,走夜路、过林子啥没见过?能被啥东西吓死?还能把内脏都吓破了?有人就嘀咕,说是不是那两个外乡人搞的鬼,他们来了之后,屯子里才出的这事。
队长也皱着眉,没说话,但是也没往那俩人身上赖,只说先把马埋了,让大家晚上轮流守着马棚,看看是咋回事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头。
隔了一天,队里牛棚里的一头黄牛,也死了。死状跟那匹辕马一模一样,肚子胀得滚圆,眼睛瞪得老大,没有一点外伤,也是晚上还好好的,早上就硬在了牛棚里,守夜的两个壮劳力,就在牛棚隔壁的屋里坐着,守了一夜,一点动静都没听见,连牛叫都没听见一声。
这下屯子里的人彻底慌了,都说是撞了邪了,家家户户晚上都早早锁上门,用顶门杠把门顶上,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,生怕招来什么东西。
又过了两天,队里的一头骡子,也没了。还是一样的死法,一样的悄无声息,守夜的四个男人,拿着棍子,在马棚里坐了一夜,眼睛都没敢合,结果天一亮,骡子就死在了他们眼皮子底下,他们愣是一点动静都没听见。
整个屯子都被一股寒气裹住了,大白天的,太阳照着,都觉得浑身发冷,大家走路都贴着墙根,不敢单独出门,嘴里都念叨着,说这是撞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了。
也就是这时候,我发现了那两个外乡人的不对劲。每次屯子里死了牲口,第二天一早,他俩就会从看场屋出来,围着屯子一圈一圈地转,老的那个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铜盘子,上面有个指针,低着头,眼睛盯着那铜盘子,一步一步地走,嘴里还念念有词的,年轻的那个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个布包,东张西望的,鬼鬼祟祟的。屯子里的人都躲着他们,他们也不在意,就那么围着屯子转,转完了就回看场屋,又把门闩上,再也不出来。
我把这事跟你爷爷说了,你爷爷当时就火了,抄起门后的斧头,说这俩兔崽子指定没干好事,我找队长去,非得问问他们到底是干啥的!
当天下午,队长就带着你爷爷,还有队里的五六个壮劳力,全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,手里拿着锄头、镰刀、斧头,浩浩荡荡地去了村头的看场屋。我跟在后面,还有屯子里的不少妇女孩子,都想看看热闹,也想知道这俩人到底是啥来头。
队长上去一脚就踹开了看场屋的门,门闩都被踹断了,一股寒气从屋里冒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甜味,像是烂鱼的味,又混着点土腥气,冲得人鼻子发酸。屋里黑黢黢的,窗户用破麻袋糊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光都透不进来,煤油灯没点,我们进去的时候,那俩人正坐在土炕上,看见我们进来,老的那个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,年轻的那个噌地一下站了起来,脸上全是慌色。
“你们俩,到底是干啥的?!”队长往前迈了一步,嗓门洪亮,震得土坯墙都掉灰,“说!投亲是假的吧?屯子里接连死牲口,是不是你们俩搞的鬼?!”
年轻的那个嘴笨,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脸憋得通红,老的那个还是坐着,没动,只是抬眼扫了我们一圈,那眼睛亮得吓人,扫到谁,谁就浑身一冷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。
“我们就是来投亲的,没干啥坏事。”老的那个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木头似的,“屯子里死牲口,跟我们没关系,我们管不着。”
“没关系?”你爷爷往前一步,把斧头往地上一顿,咚的一声,“没关系你们天天后半夜往老林子里跑?没关系你们天天围着屯子转?拿着个铜盘子鬼鬼祟祟的,干啥呢?当我们瞎啊?!”
这话一说,年轻的那个脸色更白了,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,老的那个瞪了他一眼,他才又把手放了下来,但是眼神还是慌得不行。
队长往屋里扫了一圈,这屋就这么大,一眼就能看全,土炕边上,放着几个黑布包,还有一堆奇怪的东西,细细的铜丝,小小的锤子、凿子,还有一把铁铲子,铲子头是扁的,跟咱们平时用的铁锹不一样,窄窄的,长长的,还有几个木头楔子,上面刻着乱七八糟的纹路,谁也看不懂。
“这些东西,是干啥用的?”队长指着那些东西,问,“投亲的,带这些东西干啥?”
老的那个闭了嘴,不说话了,不管我们怎么问,就是不开口,跟个闷葫芦似的。年轻的那个扛不住了,被几个壮劳力围着,吓得腿都抖了,嘴一松,就说了实话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是憋宝的……”
这话一出,整个看场屋瞬间就安静了,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,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看着他俩。老辈人嘴里念叨的憋宝人,真的出现在眼前了,大家既好奇,又害怕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憋宝的?”队长回过神来,皱着眉问,“憋啥宝?跑到我们屯子里来憋宝?我们这穷乡僻壤的,有啥宝给你们憋?”
“这屯子底下,有宝贝。”老的那个见瞒不住了,也开口了,声音还是沙哑的,“清朝的时候,有个镇守边关的将军,战死在这了,跟他手下的几百个兵,一起埋在这了,棺材里有颗定魂珠,是宝贝。我们找了半年,才找到这。”
“那屯子里死牲口,是不是你们搞的?”你爷爷又问,眼睛死死盯着他俩。
“跟我们没关系。”老的那个摇了摇头,“我们找的宝,在村西头老林子底下,跟屯子里没关系,死牲口,是别的事,跟我们不相干。”
“放屁!”队长当时就骂了一句,“你们没来的时候,屯子里平平安安的,啥怪事都没有,你们一来,就死牲口,不是你们搞的是谁搞的?我告诉你们,限你们三天之内,赶紧滚出我们屯子,不然我就把你们俩绑起来,送到公社去,告你们搞封建迷信,搞破坏!”
老的那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说行,我们三天之内就走。
我们也没再为难他们,转身就出来了,屯子里的人都议论纷纷,说憋宝的都邪性得很,让他们赶紧走,别在屯子里待着,再待下去,指不定还出啥事。
可谁也没想到,我们还是晚了。三天期限还没到,就出了人命了。
死的是屯子里的一个半大孩子,十二三岁,正是淘的时候,天不怕地不怕的,那天晚上,跟几个小伙伴在打谷场玩捉迷藏,玩到半夜,别的孩子都回家了,就他没回去。家里人急坏了,喊了半个屯子的人,打着灯笼,拿着手电,找了整整一夜,把屯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,都没找着。
一直到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有人去打谷场翻麦秸垛,想找点麦秸烧火,一扒开麦秸垛,嗷一嗓子就喊出来了。那孩子,就蜷缩在麦秸垛最里面,早就没气了。
我也跟着跑过去了,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,当时就浑身发冷,胃里翻江倒海的,差点吐出来。那孩子蜷缩在那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死死地盯着前方,嘴张得老大,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脸煞白煞白的,嘴唇紫黑,浑身硬邦邦的,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,跟之前死的那些牲口,一模一样,活活吓死的。
麦秸垛外面的雪地上,干干净净的,除了早上来翻麦秸垛的人的脚印,一点别的脚印都没有,就好像那孩子,是自己钻进麦秸垛里,活活把自己吓死的。
这下,整个屯子彻底炸了锅,天塌了一样。死牲口还能说是得了怪病,这死了人了,还是个孩子,谁还能坐得住?所有人都红了眼,抄起家里的家伙,就往村头的看场屋跑,要找那两个憋宝的算账,都说就是他俩惹来的脏东西,害死了孩子。
可等我们踹开看场屋的门,里面空荡荡的,人早就跑了。土炕上空空如也,锅台也是凉的,他们的包袱都带走了,屋里只剩下那些没用的锤子凿子,还有屋子角落的地上,一个黑黢黢的地洞,斜着往下挖的,不知道有多深,洞口冒着一股刺骨的寒气,还有那股熟悉的腥甜味,比之前更浓了,冲得人头晕。
东北的冬天,天寒地冻的,地都冻得邦硬,一镐头下去,只能砸出一个白印,可这俩人,居然在土屋里,往下挖了这么深的一个洞,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,洞壁挖得整整齐齐的,深不见底,黑黢黢的,往里面看一眼,就觉得浑身发冷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洞底下盯着你看。
“完了。”人群里有个老辈人,当时腿就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声音都抖了,“这俩憋宝的,挖了不该挖的东西,把脏东西放出来了,自己跑了,把烂摊子甩给咱们了!这下完了,咱们全屯子的人,都要遭殃了!”
这话一说,女人和孩子都哭了起来,男人们也都慌了,手里的家伙都快握不住了,你爷爷拿着斧头,站在洞口,往里面看了半天,脸沉得像块铁,一句话都没说。
队长当时也急得满头是汗,赶紧组织人,拉来几车土,还有石头,把那个地洞死死地填上,砸得结结实实的,又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,生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。
可这根本没用。洞填上了,怪事却越来越多,越来越吓人。
先是晚上,屯子里家家户户,都能听见奇怪的声音。不是风声,是那种细细的,指甲挠木头的声音,刺啦,刺啦,一下一下的,从窗户上,门板上,传过来,听得清清楚楚,就在你耳边,像是有什么东西,就贴在门外,贴在窗外,用指甲挠着木头,想进来。
家家户户都把门锁得死死的,用顶门杠把门顶得严严实实的,窗户用木板钉上,可那声音还是能传进来,不管你把屋捂得多严实,那声音都能钻进来,刺啦,刺啦,从天黑,一直挠到天亮,一刻都不停。
胆大的男人,拿着斧头,猛地拉开门,想看看外面到底是啥东西,可一开门,外面空荡荡的,只有雪,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,啥也没有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可一关上门,那挠东西的声音,又响起来了,就在门板上,近得很。
没过两天,又出怪事了。家家户户的腌菜缸,早上起来一看,里面的酸菜,全都变成黑的了,烂乎乎的,臭烘烘的,一股腥气,之前还好好的,黄澄澄的酸菜,一夜之间,全烂了。屯子里的井,打上来的水,也变味了,带着一股浓浓的腥甜味,跟看场屋地洞里的味一模一样,烧开了,那味也去不掉,喝一口,就恶心想吐,根本没法喝。
那时候,我跟你爷爷住的那间土坯房,四面都用黄泥抹了,窗户用厚木板钉死了,门用碗口粗的顶门杠顶上,晚上,你爷爷把斧头放在炕边,我俩躺在炕上,根本不敢睡觉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门板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那挠窗户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刺啦,刺啦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有时候,还能听见细细的女人哭声,呜呜的,忽远忽近,就在院子外面,像是就在墙根底下,可你爷爷拿着斧头,拉开门出去看,外面还是啥也没有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有一回,后半夜,我迷迷糊糊的,刚要睡着,就被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弄醒了,那声音离得特别近,就在我脸旁边的窗户上。我吓得一哆嗦,瞬间就清醒了,不敢出声,睁着眼睛,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月光,往窗户上看。
这一看,我差点没背过气去,浑身的血都冻住了。
窗户纸上,贴着一个影子。不是人的影子,细细长长的,软乎乎的,像是没有骨头一样,贴在窗户纸上,慢慢的,一点一点的动,那刺啦刺啦的声音,就是那影子蹭在窗户纸上发出来的。那影子没有头,没有脚,就那么细细的一条,在窗户纸上慢慢的爬,爬过整个窗户,月光照在上面,能看见那影子是黑的,像是渗在窗户纸里一样。
我吓得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死死地捂住嘴,不敢喊出声,使劲用手掐你爷爷,你爷爷一下子就醒了,看见我脸煞白,顺着我的眼神往窗户上一看,当时就抄起了炕边的斧头,对着窗户,大吼了一声,那嗓门大得,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。
他这一吼,那影子一下子就没了,瞬间就消失了,窗户纸上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,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我俩一夜没敢合眼,就那么睁着眼睛,一直到天亮,太阳出来了,那挠东西的声音,才彻底没了。天亮了,你爷爷出去,围着房子转了一圈,窗户纸上,一点痕迹都没有,雪地上,也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就跟昨晚的事,是我们做梦一样。可我知道,那不是梦,那影子,那声音,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想起来,后脖子就发凉。
这事没过三天,又死人了。
死的是屯子里的一个老光棍,无儿无女的,一个人过,胆子大,那天晚上,他跟着队里的几个男人,一起在屯子里巡逻,拿着棍子,壮胆。走到村西头的时候,他说要去旁边的草垛后面解个手,让其他人等他一下,大家就站在路边等,结果等了十几分钟,他都没回来。
大家觉得不对劲,拿着手电往草垛后面照,啥也没有,人不见了。这下大家都慌了,赶紧喊人,半个屯子的人都起来了,找了整整一夜,都没找着人。
一直到第二天中午,有人去村西头的老井打水,往井里一看,嗷一嗓子就喊疯了。那老光棍,就在井里,漂在水面上,早就没气了。
那口老井,早就干了十几年了,里面只有一点淤泥,还有浅浅的一层水,刚没过脚踝,根本淹不死人,可那老光棍,就死在里面了,浑身泡得发胀,脸煞白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张得老大,跟之前死的那个孩子,一模一样,活活吓死的。捞上来的时候,他浑身都湿透了,棉袄棉裤都能拧出水来,可那井里,就只有那么一点水,根本不可能把人泡成那样。
这事一出,屯子里的人彻底绝望了。死了两个人了,那东西看不见,摸不着,杀人于无形,躲都没地方躲,跑也没地方跑。那时候,都是生产队,户口都在屯子里,往哪跑?外面冰天雪地的,零下三十多度,老林子里有狼,跑出去,不是冻死,就是被狼吃了,根本没有活路。
队长急得满嘴都是泡,最后没办法了,下了命令,让全屯子的人,都搬到生产队的大仓库里去住。那仓库是囤粮食的,大,结实,厚土墙,厚木板门,房梁也高,能装下全屯子的人,队长说,人多,阳气重,那东西不敢来。
当天下午,全屯子的人,老老少少,一百多口人,全都搬到了大仓库里。男人们把家里的斧头、镰刀、锄头,全都拿来了,守在仓库门口,把厚木板门用粗木头顶上,窗户用木板钉死,只留了几个小缝透气。仓库里点了七八盏煤油灯,灯捻子挑得高高的,亮堂堂的,不敢灭,女人和孩子都挤在仓库中间,男人们围在外面,手里拿着家伙,一个个脸色煞白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都熬了好几天了,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我跟你爷爷也在里面,你爷爷拿着斧头,站在最前面,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袄袖子,浑身抖个不停,仓库里的孩子都不敢哭,被大人死死地捂在怀里,整个仓库里,只有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,还有大家的喘气声,静得吓人,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没躲过去。
我们在仓库里熬了两天两夜,啥事都没发生,大家都稍微松了口气,觉得人多阳气重,那东西真的不敢来了。可就在第三天的半夜,出事了。
那天半夜,大家都熬得不行了,有的靠在粮食袋子上,迷迷糊糊的睡着了,我也困得不行,头靠在你爷爷的肩膀上,刚要睡着,突然,仓库里的七八盏煤油灯,一下子,全灭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,灭得干干净净的,瞬间,整个仓库里,伸手不见五指,黑得像泼了墨一样,啥也看不见。
仓库里瞬间就炸了锅,孩子的哭声,女人的尖叫声,男人的喊叫声,混在一起,乱成一团。我吓得魂都飞了,死死地抱住你爷爷的胳膊,眼睛瞪得大大的,可啥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漆黑。
“别慌!都别慌!!”队长的吼声在黑暗里响起来,“男的都拿起家伙!护住女人孩子!别乱!!”
可他的话根本没用,混乱已经止不住了。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,刺啦,刺啦,指甲挠木头的声音,就在仓库里,四面八方都有,房梁上,门板上,墙上,到处都是,听得清清楚楚,就在耳边。
还有那细细的女人哭声,呜呜的,就在仓库里,忽远忽近,像是就在你耳边哭,吹得你耳朵冰凉。
“有东西!有东西碰我!!”有人在黑暗里尖叫,声音都劈了,“冰凉的!就在我脖子后面!!”
“我也感觉到了!在我脸上!好凉!!”
“救命啊!!”
仓库里彻底乱了,男人们拿着斧头、镰刀,在黑暗里乱挥,喊着,叫着,你爷爷把我死死地护在身后,手里的斧头举得高高的,背靠着墙,对着黑暗里大吼,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,浑身抖得不行,感觉有一股冰冷的气息,就在我身边转来转去,吹得我脸冰凉,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味,冲得我头晕。
就在这时候,黑暗里,突然传来一声惨叫,撕心裂肺的,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,一声接一声,每一声惨叫过后,就没了动静,仓库里的混乱,慢慢的停了下来,只剩下那细细的哭声,还有挠木头的声音,在漆黑的仓库里,来回的响。
我跟你爷爷靠在墙上,一动都不敢动,连喘气都不敢大声,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的天,终于有点蒙蒙亮了,一丝微光从窗户缝里透了进来,仓库里,终于能看见一点东西了。
有人抖着手,划着了火柴,点亮了身边的煤油灯,一点昏黄的光亮起来,然后,一盏接一盏的煤油灯,都被点亮了,仓库里,终于又亮了起来。
可当大家看清仓库里的景象时,所有人都吓傻了,浑身的血都冻住了,站在原地,连动都动不了,女人和孩子都捂住了嘴,不敢哭出声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。
仓库的地上,躺着三个男人,都是队里的壮劳力,跟你爷爷一起长大的,平时胆子最大,身子最壮的汉子,就躺在地上,早就没气了。
他们三个,都保持着举着家伙的姿势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仓库的房梁,脸煞白,嘴唇紫黑,浑身硬邦邦的,跟之前死的那两个人,一模一样,活活吓死的。他们的手里,还死死地攥着锄头和镰刀,指节都攥白了,脖子上,都有一圈细细的黑印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,可那印子细得像头发丝一样,根本不是绳子能勒出来的。
整个仓库里,安安静静的,只有女人压抑的哭声,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仓库的房梁。那房梁是粗木头做的,光秃秃的,啥也没有,可所有人都觉得,那上面,有什么东西,正低着头,冷冷地盯着我们,盯着仓库里的每一个人。
队长蹲在地上,看着那三个死去的汉子,五十多岁的人了,捂着脸,呜呜的哭了起来。全屯子的人,都陷入了彻底的绝望,躲在仓库里,一百多口人,还是死了人,那东西,根本不怕人多,不怕阳气重,我们根本躲不过去,只能等着,一个接一个的死。
就在这时候,人群里,那个念过私塾的老先生,突然开口了。老先生七十多岁了,年轻的时候念过私塾,认识字,是屯子里最有学问的人,之前一直没说话,就坐在角落里,这时候,他拄着拐杖,站了起来,脸色煞白,但是声音很稳。
“前几天,你们去老林子那边,是不是捡了那两个憋宝人落下的东西?”老先生看着你爷爷,问。
你爷爷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就在发现那两个憋宝人跑了的第二天,你爷爷跟几个壮劳力,去村西头的老林子那边找,想看看那俩人到底跑哪去了,结果在老林子边上,发现了一个新挖的洞口,比看场屋的那个洞还大,洞口被雪盖住了一半,周围的雪,都变成了黑红色,像是血冻住了,洞口冒着刺骨的寒气,还有那股腥甜味。
他们在洞口旁边,找到了一个布包,是那两个憋宝人落下的,里面有个铜罗盘,一本线装的破书,纸都黄了,还有几个小铜钉,一把小小的铁铲子,还有一张画在麻纸上的图,画的就是咱们屯子的地形,上面标了五个红点,一个是老林子的这个洞口,一个是看场屋,一个是生产队的仓库,一个是村西头的老井,还有一个,在屯子中间,就是我们住的那片房子的地下。
那本破书,全是繁体字,还是竖着写的,屯子里没人认识,只有这个老先生,念过私塾,认识繁体字,就把书和图都拿走了,说看看上面写的是啥。
“那本书,我看完了。”老先生开口了,声音抖得厉害,但是还是一字一句的,把话说完了,“那两个憋宝人,没说谎,这底下,真的有个将军墓,是清朝光绪年间的,一个姓赵的将军,带着兵跟俄国人打仗,全军覆没,战死在了这里,他和手下的几百个兵,都埋在了这里,成了个乱葬岗。”
“那将军死的时候,嘴里含着一颗定魂珠,是他家里祖传的,说是能安魂定魄,让战死的人不变成孤魂野鬼。可那将军战死的时候,怨气太重,手下的兵全死了,死得惨,那珠子跟他的尸骨,还有这几百条人命的怨气,融在一起了,成了邪物,行里叫怨宝,也叫阴煞珠。”
“那两个憋宝人,就是冲着这颗珠子来的。书里写了,这珠子,不能硬拿,硬拿的话,就会把里面的怨气全放出来,那怨气聚成了煞,看不见摸不着,能钻进人的心里,勾出人心里最深的恐惧,把人活活吓死。那两个憋宝人,肯定是硬挖了墓,拿了珠子,把煞放出来了,他们自己跑了,把这煞,留在咱们屯子里了。”
老先生这话一说,仓库里的人都炸了,哭的哭,骂的骂,都骂那两个憋宝人,丧尽天良,为了宝贝,害了全屯子的人。
“那……那现在咋办啊?”队长哭着问老先生,“老先生,你救救我们,救救全屯子的人啊!”
“我救不了。”老先生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“我就是个认字的,不是啥神仙,也不会啥法术,这东西,我对付不了。但是书里写了,这煞,是跟着珠子来的,珠子在哪,煞就在哪,要是能把珠子放回原来的棺材里,再把墓室封死,这煞,就能被压住,不会再出来害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