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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了衣服之后,家里的怪事,确实消停了两天。夜里没有动静了,小丫头也不缩在炕角了,当家的也不喊冷了,也不做噩梦了。两口子悬着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,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可他们没想到,那两天的安静,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那个东西,不是走了,是已经从衣服上,进到这个房子里了,进到他们的生活里了,再也甩不掉了。
第三天夜里,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两口子早早地就睡了,把屋门插得死死的,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,炕头放了一把菜刀,门后放了一把剪刀,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,能镇住不干净的东西。
睡到半夜,媳妇突然醒了。
她不是被动静吵醒的,是被冻醒的。
明明火炕烧得滚烫,被窝里暖烘烘的,可她却觉得,浑身凉飕飕的,像躺在冰窖里一样。她睁开眼睛,屋里黑糊糊的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,朦朦胧胧的。
她刚要伸手给身边的小丫头盖被子,就突然僵住了。
她的身边,炕沿边上,躺着一个人。
不是当家的,当家的睡在她的另一边,打着轻微的呼噜。也不是小丫头,小丫头睡在她和当家的中间,睡得安安稳稳的。
就是有一个人,紧紧地贴着她的身子,躺在她的身边,凉冰冰的,那股刺骨的阴寒,透过薄薄的被褥,渗进她的骨头里。
她浑身的血,瞬间就凉透了,头皮麻得像炸开了一样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连呼吸都停了。她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,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,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她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的头发,长长的,扫在了她的脸上,凉冰冰的,带着一股潮味,像井里的水味,还有烂水草、河泥的腥臭味,一股一股地往她鼻子里钻。
她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,慢慢地转了过来,脸对着她的脸,离得极近,她甚至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的呼吸,凉冰冰的,吹在她的脸上,带着那股烂水草的腥臭味。
她死死地闭着眼睛,咬着牙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,眼泪顺着眼角,不停地往下掉,浸湿了枕头。她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,就这么盯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她觉得,自己快要冻僵了,快要窒息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股刺骨的凉气,突然消失了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炕沿边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和当家的、小丫头,安安静静地躺在炕上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脸上,那股头发扫过的冰凉触感,鼻子里那股烂水草的腥臭味,却清清楚楚的,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,怎么都散不去。
她疯了似的摇醒当家的,哭着把刚才发生的事,跟他说了。当家的一下子就坐了起来,抓起炕头的菜刀,点亮了油灯,端着油灯,把屋里屋外,里里外外,都搜了个遍,炕洞、柜子、柴火垛、水缸、地窖,连猪圈都搜了,什么都没有。
屋门插得好好的,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可从那天晚上起,那个东西,就再也不藏着掖着了,开始明目张胆地现身了。
白天,媳妇在锅台做饭,炒着菜,一回头,就看见那个白衣服的女人,站在她的身后,长头发垂到地上,浑身湿淋淋的,水顺着她的衣服,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,留下一串湿乎乎的脚印。她吓得尖叫一声,拿起手里的炒勺,就往后砸,可一转身,身后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地上,那一串湿脚印,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,正慢慢变干,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。
小丫头在炕上玩,玩着玩着,突然就指着屋地,哇哇大哭,喊着阿姨,阿姨,眼睛瞪得大大的,满是恐惧,浑身抖得厉害。媳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什么都看不见,可那里,却凉得像开了个冰窖,她站过去,瞬间就冻得打哆嗦,汗毛倒竖。
当家的在院子里劈柴,抡着斧头,一斧头下去,刚要抬起斧头,就看见那个白衣服的女人,站在他的对面,离他只有一步远,长头发贴在脸上,两个眼窝是黑洞洞的,没有眼睛,正对着他笑,嘴裂得大大的,一直裂到耳朵根,里面黑洞洞的,没有牙。他吓得魂都飞了,手里的斧头都掉在了地上,转身就往屋里跑,跑进屋,插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白得像纸,半天都缓不过来。
屯子里的人,也都知道这户人家出事了。
刚开始,还有邻居过来串门,问问情况,安慰两句。可来过的人,都撞见了怪事,再也不敢来了。
有个邻居,过来借点酱油,刚进院子,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,像有人贴在他身后,跟着他走。他进了屋,坐在炕沿上,跟当家的聊了没两句,一抬头,就看见炕梢的墙角,站着个白衣服的女人,长头发垂着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他吓得魂都没了,酱油也不借了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,回到家,就大病了一场,高烧不退,躺了半个月才好。
还有个邻居,晚上路过他们家门口,就听见院子里,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他好奇,扒着院墙往里看了一眼,就看见院子里的铁丝上,挂满了白衣服,风一吹,晃来晃去的,像一排人站在那里,而铁丝上,坐着个白衣服的女人,正对着他,咧着嘴笑。他吓得当场就瘫在了地上,连滚带爬地回了家,从此之后,再也不敢从他们家门口路过,都绕着走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来他们家串门了,屯里的人,见了他们两口子,都绕着走,像躲瘟疫一样,连话都不敢跟他们说。两口子彻底成了孤家寡人,被困在那个院子里,被困在那个房子里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身边只有那个无处不在的、白衣服的女人,还有无尽的恐惧。
他们想了无数的办法,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,普通人都知道的土办法。
他们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,把剪刀放在门后,把桃树枝插在窗户缝里、门框上,把大蒜挂在屋门口,这些都是老辈人说的,能辟邪的东西。
刚开始,确实有点用。放了菜刀的那天晚上,当家的没被鬼压床,夜里也没听见动静了。可过了两天,就没用了。
半夜里,放在枕头底下的菜刀,会自己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巨响,在静悄悄的夜里,吓得人魂飞魄散。插在窗户上的桃树枝,第二天早上,会被折成一段一段的,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。挂在门口的大蒜,会变成一滩烂泥,臭烘烘的,流得满地都是。放在门后的剪刀,会自己张开,刀尖对着炕,明晃晃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所有的办法,都没用了。
那个东西,越来越凶,怨气越来越重,已经不是只在夜里出现了,大白天,太阳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,它都敢出来,就站在院子里,站在屋里,盯着他们一家人,无处不在,躲都躲不开。
当家的身体,越来越差了。
以前壮得像头牛的汉子,短短一个月的时间,就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地凸起来,眼窝深陷,黑得像熊猫,脸色蜡黄,一点血色都没有,连走路都打晃,风一吹就能倒。他天天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的,咳出来的痰里,都带着黑丝丝的东西,像头发。晚上睡觉,天天被鬼压床,一闭眼,就是那个白衣服的女人,骑在他身上,对着他的脸吹冷气,他天天晚上都在惊恐里醒来,浑身是汗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小丫头,更是快不行了。
她再也不笑了,也不说话了,天天缩在炕梢的被窝里,抱着膝盖,浑身抖个不停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墙角,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,阿姨,别带我走,我不去水里,水里冷。她的小脸,白得像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给她吃什么,她都吃不下,喂进去,又吐出来,一天比一天虚弱,像一朵快要蔫死的小花。
媳妇看着自己的男人和孩子,变成了这个样子,心像被刀割一样,天天以泪洗面,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她不能去找人帮忙,屯里的人都躲着他们,没人敢沾这个事,也没有会看事的人,能帮他们解决这个麻烦。他们一家人,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里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,一点点被黑暗吞噬,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直到那天,当家的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样子,也知道了它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那天,他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,横竖都是一死,不如跟这个东西拼了。晚上,他把媳妇和小丫头锁在里屋,自己拿着菜刀,坐在院子里,就着月光,等着那个东西出来。
他从天黑,一直坐到天快亮,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,冻得他浑身发抖,手里的菜刀,攥得死死的,手心里全是汗。
就在天快亮,鸡快要叫的时候,院门口,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。
那旋风打着转,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,从院门口,一点点飘了进来,飘到了那根晾衣服的铁丝跟前,停住了。
旋风散了,那个白衣服的女人,就站在铁丝跟前,背对着他,长头发垂到腰上,浑身湿淋淋的,往下滴着水,地上很快就积了一滩水,带着烂水草和河泥的腥臭味。
她慢慢地伸出手,去摸铁丝上晾着的一件旧衣服,手指长长的,惨白惨白的,像泡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,肿得发白。
当家的浑身的血,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,他咬着牙,攥着菜刀,猛地站了起来,嘶吼了一声,就冲了过去。
那个女人,听到了他的声音,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当家的冲到她跟前,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,浑身僵硬,像被雷劈了一样,手里的菜刀,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她的脸,白得像泡发的纸,肿得老高,两个眼窝,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没有眼睛,鼻子也塌了,嘴裂得大大的,一直裂到耳朵根,里面没有牙,黑洞洞的。她浑身都在滴水,头发上挂着烂水草和河泥,那股腥臭味,扑面而来,熏得人想吐。
她看着当家的,咧着嘴,笑了,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破了的风箱。
她开口说话了,声音沙哑,像水泡过的,带着水声,一字一句地,飘进了当家的耳朵里。
她说,我冷,借件衣服穿穿。
她说,水里太冷了,我想找个暖和的地方。
她说,我找了好久,才找到你的衣服,晒得暖暖的,我想穿穿。
她说,你的丫头,真可爱,跟我一起去水里玩吧,水里有好多鱼,好多好看的石头。
她一边说,一边朝着当家的飘了过来,离他越来越近,那股刺骨的阴寒,还有烂水草的腥臭味,越来越浓,冻得当家的浑身僵硬,连动都动不了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她,飘到了他的跟前,脸贴着脸,黑洞洞的眼窝,对着他的眼睛,凉冰冰的手,抬了起来,朝着他的脖子伸了过来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的屯子里,传来了第一声鸡叫。
喔——
长长的鸡叫声,划破了黎明的黑暗。
那个女人,瞬间就停住了,发出了一声尖厉的惨叫,身子像被针扎了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,化作一阵旋风,一下子就消失了,院门口空空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只有地上那滩水,还有烂水草,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。
当家的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抖得厉害,眼泪混着汗水,往下掉。
他终于知道了,这个东西,是什么。
是前两年,屯子旁边那条大河里,淹死的那个年轻女人。
他想起来了,两年前的夏天,屯子里有个年轻女人,跟家里男人吵了架,一时想不开,就跳进了那条大河里,等村里人发现,把她捞上来的时候,已经泡了三天三夜了,身子都泡肿了,眼睛被河里的鱼啃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跟他刚才看见的,一模一样。
老辈人都说,淹死在水里的人,魂魄是离不开水的,只能困在水里,日日夜夜被冷水泡着,受着无尽的苦,怨气重得很,必须找个替身,才能投胎转世。
她就是盯上了他们一家人,盯上了他们晾在外面的衣服。夜里晾在外面的衣服,带着人的阳气,带着太阳的暖意,她在水里泡了太久,太冷了,就想借着衣服的暖意,从水里出来,就想借着衣服,沾上人身上的阳气,找个替身,从那冰冷的河水里出来。
而他们那天夜里,忘了收衣服,给了她机会,让她顺着那些衣服,找到了他们家,缠上了他们一家人。
当家的终于明白了,可明白得太晚了。
她已经缠上他们了,甩不掉了。
从那天起,那个女人,就不再满足于只是吓唬他们了,她的目标,是小丫头。
淹死的人,找替身,最喜欢找小孩,小孩火力弱,魂魄轻,容易带走。
小丫头的情况,越来越严重了。
她开始半夜起来,光着脚,走到门口,要拉开门闩出去,嘴里念叨着,阿姨在等我,我要跟阿姨去河里玩。每次都被当家的和媳妇拦下来,抱着她,哄着她,可她像中了邪一样,力气大得惊人,拼命地挣扎,要往外跑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直勾勾的,根本不认识他们。
有一次,媳妇没看住,她拉开门闩,跑了出去,两口子疯了似的追出去,在屯子外面的田埂上,才追上她,她正往河边的方向跑,一边跑,一边笑,嘴里喊着阿姨,等等我。
两口子抱着她,回了家,把门用木头钉死了,窗户也钉上了木板,把她锁在屋里,一步都不敢让她离开视线。可就算这样,也没用。
她还是天天念叨着要去河里,要找那个阿姨,身体一天比一天弱,气息越来越淡,像随时都会断气一样。媳妇天天抱着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当家的坐在一边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胡子拉碴的,像个活死人。
他们知道,再这么下去,小丫头迟早会被那个东西带走,他们一家人,迟早都会死在这个房子里。
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只能走。
离开这个屯子,离开这个房子,跑得远远的,再也不回来了。
决定了之后,两口子连夜收拾东西,能带走的,只有几件换洗衣物,还有家里的一点粮食,剩下的家具、农具、锅碗瓢盆,全都不要了。他们把东西收拾好,装在牛车上,用布盖好,等着天快亮,鸡叫了之后,就走。
鸡叫三遍,天刚蒙蒙亮,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。当家的套上牛车,把媳妇和小丫头抱上牛车,拿起鞭子,狠狠一抽,牛车轱辘转动起来,驶出了院子,驶出了屯子,朝着远处的大路,一路往前,再也没有回头。
他们走了,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投奔了远房的亲戚,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屯子,再也没有回过这个房子。
他们走了之后,那个房子,就空了下来,大门紧锁,院子里的草,长得一人多高,那根晾衣服的铁丝,还架在两棵杨树中间,锈迹斑斑的,在风里晃来晃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