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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窝在炕梢的被窝里,后背贴着烧得暖烘烘的火墙,奶奶坐在炕中间的杌凳上,手里攥着针锥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白布的“嗤啦”声,在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清楚。爷爷坐在炕沿边,就着桌上马灯的光擦他的锄头,铁片蹭过油石的声响,和奶奶的麻线声缠在一块儿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晃,让她给我讲个故事。奶奶抬眼瞅了瞅糊着毛边纸的窗户,外面黑得像泼了墨,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点院子里柴火的凉味,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叹了口气,说,那就给你讲个真事,是早些年,邻屯一户人家的事,这事过后,方圆几十里的人,再没人敢天擦黑了还把衣服晾在外头。
那户人家的当家的,是个种地的好手,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强力壮,一米八的大个子,扛两百斤的麻袋走半里地不喘粗气,性子直,不信邪,谁跟他说些神神叨叨的事,他都骂人家娘们家家的瞎琢磨。他媳妇也是个勤快人,手脚麻利,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两口子带个六岁的小丫头,日子过得不富裕,但柴米油盐样样齐全,在屯子里也算过得上数的人家。
这事发生在秋收的时候。东北的秋收,是能把人累脱层皮的时节,地里的玉米一人多高,黄澄澄的穗子压得秆子弯了腰,黄豆荚炸得噼里啪啦响,晚收一天,粒就掉地里了。两口子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,中午就在地头啃两个凉馒头就着咸菜,喝口随身带的凉水,一直干到天擦黑,连太阳的最后一点光都没了,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家走。
那天也是一样,两口子在地里掰了一天玉米,玉米叶子拉得脸上、胳膊上全是细细的口子,一沾汗水就火辣辣地疼。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星星都出全了。当家的把独轮车靠在墙根,倒头就坐在门槛上,连抬手开门的力气都没了。媳妇咬着牙,先去外屋地烧火做饭,焖了一锅小米饭,炒了个土豆丝,又去猪圈喂了猪,鸡窝关了鸡,等伺候完一家老小吃完饭,刷完锅碗瓢盆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她这才想起来,早上出门前,她洗了一家子的衣服,满满一大盆,有当家的粗布外套、贴身的内衣裤,有她自己的布衫、围裙,还有小丫头贴身穿的红肚兜、小裤子,全都晾在院子里两棵杨树中间拉的铁丝上了。那铁丝拉得紧,晾了满满一铁丝的衣服,风一吹就晃来晃去,像一排站着的人。可她那时候实在是太累了,眼皮沉得像坠了石头,腰像断了一样疼,她心里想着,就晾一夜吧,明早起来再收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屯子里也不是没人把衣服晾在外头过夜过。就这么一念之差,她倒头躺在炕上,挨着小丫头,沾着枕头就睡着了,连衣服都没脱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媳妇就醒了,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收衣服。太阳刚冒头,金晃晃的光洒在院子里,照在衣服上,按理说晒了一早上,衣服该是暖烘烘的,可她伸手一摸,指尖刚碰到布料,就像碰到了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,一股刺骨的凉气,顺着指尖一下子窜到了胳膊肘,冻得她一哆嗦,赶紧缩回了手。
她愣了愣,又伸手摸了摸,衣服是干透了的,一点露水的潮气都没有,可就是凉,那种凉不是夜里冻的凉,是从布料丝缝里透出来的、渗骨头的阴寒,像把衣服放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。她把每件衣服都摸了一遍,全都是这样,尤其是小丫头的红肚兜,还有当家的贴身内衣,凉得最厉害,攥在手里,没一会儿手心就冻得发麻。
她心里犯了嘀咕,可也没太当回事,只当是夜里风大,山里头的凉气吹的,就抱着衣服回了屋,叠好放在柜子上,给刚醒的小丫头穿上了那个红肚兜,当家的起来,也随手拿了那件内衣穿上了。两口子谁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,喝了碗粥,就又扛着工具下地了,秋收的活计不等人,多耽误一天,地里的收成就少一分。
怪事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。
最先不对劲的是小丫头。
那丫头以前是屯子里出了名的疯丫头,天不亮就跑出去,跟屯里的小孩漫山遍野地跑,爬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一天到晚脚不沾家,嗓门亮得能传出半里地。可从穿上那个红肚兜那天起,她突然就蔫了。
不再跑出去跟小孩玩了,天天就缩在炕角,抱着膝盖,怀里攥着个玩了好几年的嘎拉哈,一动不动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帘,要么就盯着糊着纸的窗户,一看就是大半天,眼珠子都不带动的。
媳妇正在锅台做饭,一回头看见她这样,就擦了擦手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额头,不烧,就问她:“丫头,咋了?咋不出去玩啊?看啥呢?”
小丫头慢慢转过头,小脸煞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干得起了皮,她盯着媳妇的脸,看了好半天,才小声说:“妈,门帘后面,有个阿姨,一直瞅我呢。”
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撩开门帘,门帘后面就是外屋地,空空荡荡的,锅台、水缸、柴火垛,都安安静静的,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,屋门插得好好的,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她当时就沉了脸,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小丫头的屁股,骂道:“瞎说啥!哪来的阿姨?再满嘴胡吣,我揍你屁股!”
小丫头瘪着嘴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,带着哭腔说:“我没瞎说……真的有,长头发,白衣服,就站在门帘后面,一直瞅我,她的脸好白,好凉……”
媳妇心里发毛,可还是强装镇定,把小丫头搂进怀里,哄了两句,说她是看花眼了,给她煮了个鸡蛋,剥了皮塞到她手里。小丫头攥着鸡蛋,却没吃,还是缩在炕角,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帘那里瞟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媳妇没把这事跟当家的说,她知道当家的不信这些,说了只会挨骂,说她娘们家家的没事找事,教孩子说胡话。可她心里,却像扎了根刺,时不时地就疼一下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接下来的几天,当家的也开始不对劲了。
他本来是个壮得像头牛的汉子,干起活来一个顶俩,可从穿上那件内衣之后,他突然就变得浑身没劲,下地干活,以前掰玉米,一天能掰一亩地,现在干不到半个时辰,就喘得不行,腰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,直不起来,疼得钻心。晚上回到家,往炕上一躺,就跟散了架一样,连吃饭的力气都没了。
更怪的是,他总说冷。
那时候正是秋老虎,白天太阳毒得很,晚上屋里也不凉,火炕每天都烧得滚烫,躺在上面,翻个身都能烫得慌,可他却天天裹着两层厚棉被,还冻得打哆嗦,牙齿咬得咯咯响,跟媳妇说,后背凉飕飕的,像有人天天往他脖子里吹冷气,那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钻,一直钻到骨头缝里,火炕都焐不热。
媳妇给他揉腰的时候,手一碰到他的后背,就吓得赶紧缩了回来。他的后背,凉得像块冰,明明躺在滚烫的火炕上,可那股阴寒,却从皮肤里透出来,冻得她的手都麻了,像攥了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她终于忍不住,跟当家的说了家里的怪事,说了小丫头天天说有个白衣服阿姨瞅她,说了他身上的不对劲,说了那天夜里没收的衣服,摸起来凉得吓人。
当家的当时就火了,一巴掌拍在炕桌上,震得碗碟都叮当响,瞪着眼睛骂她:“你个败家娘们!一天到晚脑子里想些啥乱七八糟的?我这是秋收累的!孩子是看花眼了!你再跟我扯这些神神叨叨的,看我不抽你!”
他骂完,披上衣服就出去了,去屯里的邻居家喝酒去了,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媳妇坐在炕沿上,看着缩在炕角的小丫头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心里的不安,像潮水一样,越涨越满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
从那天起,怪事就越来越多,越来越凶了。
先是夜里的动静。
以前家里夜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的风声,还有院子里的鸡偶尔叫两声。可那段时间,媳妇天天半夜都能听见外屋地有动静。
有时候是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在地上爬,指甲划过地面,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;有时候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,像有人在锅台边盛饭;有时候是水缸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,像有人埋着头在水里喝水,一声接着一声,在静悄悄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
第一次听见动静的时候,媳妇以为是当家的起来喝水,就喊了他一声,没人应,那动静还在,不紧不慢的。她壮着胆子,摸过炕边的火柴,划了好几根才划着,点亮了油灯,油灯的黄光晃来晃去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长长的,像个歪歪扭扭的巨人。
她端着油灯,撩开门帘,一步一步往外屋地走。脚踩在地上,凉冰冰的,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手抖得厉害,油灯里的油都晃出来了,滴在手上,烫得她一哆嗦,可她不敢停。
油灯的光,一点点照亮了外屋地。锅台擦得干干净净的,碗碟都摆得整整齐齐的,水缸盖得严严实实的,上面还压着块石头,柴火垛也堆得好好的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屋门插得好好的,窗户也关得死死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,也不可能有东西动过。
她松了一口气,骂自己疑神疑鬼,肯定是老鼠闹的,刚要转身回屋,就听见身后的水缸那里,又传来了一声咕咚的声响,清清楚楚的,就在耳朵边上,像有人在水里吐了个大泡。
她猛地回头,油灯的光直直地照在水缸上,水缸盖得好好的,石头还压在上面,一点都没动过。
那一瞬间,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头皮麻得像过了电,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在地上。她尖叫一声,转身就往屋里跑,撩开门帘冲进去,反手就把门帘死死地按住,背靠着墙,浑身抖得像筛糠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当家的被她的尖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骂她:“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?鬼叫什么?”
媳妇扑到他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把刚才听见的动静,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。当家的皱着眉,拿起油灯,端着就往外屋地走,转了一圈回来,把油灯往桌上一放,沉着脸说:“啥也没有!就是老鼠!你再这么一惊一乍的,就滚出去睡!”
他根本不信,倒头又睡了。媳妇躺在他身边,睁着眼睛,死死地盯着门帘,一直到天亮,都没敢合眼。她清清楚楚地听见,就在她睁着眼睛的时候,外屋地的地上,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,像个小孩光着脚,踩在地上,啪嗒,啪嗒,一步一步,走到了门帘边上,停住了。
她能感觉到,门帘外面,有什么东西,正隔着薄薄的布,盯着她看。那股刺骨的阴寒,透过门帘,渗了进来,冻得她浑身发冷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。
从那以后,夜里的动静就没断过。
有时候是窗户纸被什么东西舔得哗啦哗啦响,一声接着一声,就在耳边,像有人把舌头贴在窗户纸上,一下一下地舔,舔得窗户纸都湿了,透进来的光都变得模模糊糊的;有时候是屋顶上传来脚步声,来来回回的,咚,咚,像有人穿着鞋,在屋顶上走,走过来,走过去,一直走到天亮;有时候是半夜,放在炕桌上的碗,突然自己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,摔得粉碎,吓得一家人都从梦里惊醒,开灯一看,碗碎在地上,屋里除了他们,连个活物都没有。
当家的就算再不信邪,也开始发毛了。
他夜里也开始睡不好了,总做噩梦,梦见一个长头发的白衣服女人,骑在他身上,死死地按着他,他动不了,也喊不出声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脸,贴在他的脸上,两个眼窝是黑洞洞的,没有眼睛,往他嘴里吹冷气,那冷气凉得刺骨,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。
每次从梦里醒过来,他都浑身是汗,后背凉得像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他开始相信媳妇说的话了,相信家里确实进了不干净的东西。
真正让他彻底怕了的,是那天晚上,他从地里回来,撞见的那一幕。
那天他在地里割黄豆,一直干到天擦黑,太阳彻底落了山,天一点点黑下来,远处的山变成了黑糊糊的影子,风刮起来,带着山里的凉气,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。他推着独轮车,车上装着满满一车割下来的黄豆,往家走,路上的土被风吹得扬起来,迷得他睁不开眼睛。
走到家门口,他推开院门,把独轮车推进院子,刚要转身关门,一抬头,就看见院子里那两根杨树中间的铁丝上,坐着个女人。
长头发,垂到腰上,穿着一身白衣服,背对着他,两条腿垂下来,晃来晃去的,脚离地面有半人多高,那根粗粗的铁丝,被她压得弯弯的,像随时都会断。
他当时脑子一热,第一反应就是屯里的半大小子,装鬼吓唬他,毕竟他平时性子直,得罪过不少人。他当时就火了,骂了一句脏话,顺手就抄起了墙根靠着的扁担,攥在手里,咬着牙就冲了过去。
他跑得飞快,几步就冲到了铁丝跟前,手里的扁担都挥起来了,卯足了劲要砸下去,可眼前突然一空,啥也没有了。
铁丝直直的,一点弯都没有,上面只有几件白天晾着的旧衣服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,哪里有什么女人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他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,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浑身的血,瞬间就凉透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脖颈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正贴在他身后,往他脖子里吹冷气。
他猛地转过身,院子里空空荡荡的,院门已经被他关上了,插好了门闩,院墙高高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跑出去。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杨树叶的哗啦声,还有衣服晃来晃去的摩擦声。
他站在那里,半天都动不了,腿软得像面条,浑身抖得厉害。他终于明白了,媳妇说的都是真的,小丫头说的也都是真的,这个家里,真的有东西,不是人装的,是真的撞了邪了。
那天晚上,他没骂媳妇,也没说不信邪的话了。他坐在炕沿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烟袋锅子的火星子,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,他的脸藏在烟雾里,看不清表情,可媳妇能看出来,他怕了,是真的怕了。
两口子对着坐了半宿,终于把所有的事,都串到了一块儿。
所有的怪事,都是从那天夜里,他们忘了收晾在外面的衣服,第二天给小丫头和当家的穿上了那些衣服之后,才开始的。
媳妇突然想起来,有一次,小丫头穿着那个红肚兜,哭着说那个阿姨摸她的脸,凉冰冰的,她当时把肚兜给小丫头脱了,换了个新的,小丫头当天就不哭了,也没再说有人摸她了。还有一次,当家的没穿那件内衣,穿了别的,那天晚上,他就没说冷,也没做噩梦,睡得安安稳稳的。
还有,前几天,她洗了衣服,天没黑就赶紧收进来了,那天晚上,家里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小丫头睡得香,当家的也没说冷,连外屋地的老鼠动静都没听见。可第二天,她故意把一件旧衣服晾在铁丝上,天黑了也没收,当天夜里,怪事就又来了,窗户纸被舔得哗啦响,锅碗瓢盆叮当响,小丫头半夜哭醒,说那个阿姨站在炕沿边瞅她。
两口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,看到了浓浓的恐惧。
问题,就出在那些天黑了没收的衣服上。
他们终于明白,那些晾在外面,过了夜的衣服,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,把不干净的东西,招到家里来了。
天刚蒙蒙亮,两口子就起来了,把那天夜里没收的所有衣服,全都找了出来。当家的粗布外套、媳妇的布衫、小丫头的红肚兜、内衣、裤子、袜子,整整一大堆,堆在炕中间。
媳妇拿起那个红肚兜,手一抖,肚兜掉在了炕上。她指着肚兜的边角,声音都抖了,说:“你看……你看这里……”
当家的凑过去一看,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。
那个红肚兜的边角上,有几个黑糊糊的手印,小小的,像女人的手指印,清清楚楚的,印在红布上,洗都洗不掉,像长在了布料里一样。再翻别的衣服,每件衣服上,都有这样的黑手印,有的在领口,有的在袖口,有的在胸前,大大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当家的咬着牙,抱起那堆衣服,转身就往院子里走,媳妇抱着刚醒的小丫头,跟在后面,浑身抖得厉害。当家的把衣服堆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,从兜里掏出火柴,就要烧。
他划了一根火柴,火苗窜起来,他凑到衣服堆上,可火苗刚碰到衣服,噗的一声,就灭了,像被人用嘴吹灭了一样。他愣了愣,又划了一根,还是一样,刚碰到衣服,就灭了。他一连划了十几根火柴,火柴盒都快空了,每一根都是刚碰到衣服,就瞬间熄灭,连一点火星都留不下。
风平浪静的,院子里一点风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是风吹灭的。
当家的眼睛都红了,骂了一句,转身冲进外屋地,把煤油灯里的煤油,全都倒在了衣服堆上,刺鼻的煤油味瞬间散开,渗进了布料里。他又划了一根火柴,这次,火柴刚碰到衣服,轰的一声,火苗一下子就窜起来了,窜得一人多高,熊熊的火焰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,金红色的火光,映得两口子的脸,忽明忽暗的。
火刚烧起来,火堆里,突然就传来了女人的哭声。
那哭声尖得刺耳,像指甲狠狠划过玻璃,又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临死前的惨叫,一声接着一声,撕心裂肺的,从火堆里传出来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。哭声里,还夹杂着咔嚓咔嚓的声响,像有人用指甲,狠狠抓挠着木头,一下接着一下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媳妇吓得连连后退,怀里的小丫头,哇的一声就哭了,把脸死死地埋在妈妈的怀里,不敢抬头看。
就在这时候,全屯的狗,突然都叫了起来。汪汪汪的叫声,此起彼伏的,从屯子东头传到西头,像炸了锅一样,一声比一声凶,一声比一声急,听得人心慌意乱。
火堆里的哭声,越来越尖,越来越响,像要把人的耳膜都震破了。火越烧越旺,火苗窜得越来越高,可那哭声,却一点都没减弱,反而越来越近,像那个女人,就站在火堆里,贴在他们耳边哭。
突然,嘭的一声巨响,火堆炸了。
烧着的布片子,带着火星子,飞得到处都是,院子的墙上、地上、柴火垛上,全是火星子,像下了一场火雨。其中一块烧着的白布,正好飞起来,划了个弧线,挂在了那根晾衣服的铁丝上。
火苗瞬间就灭了。
那块白布,就挂在铁丝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,像个小小的人,吊在那里,在火光里,晃来晃去。
火堆里的哭声,一下子就停了。
全屯的狗叫声,也瞬间停了。
整个院子,整个屯子,都静了下来,死一样的静。只剩下火堆里,火烧布料的噼啪声,还有风吹过铁丝,发出的呜呜的声响,像女人的哭声,又像叹气。
当家的和媳妇,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像被钉在了地上,半天都动不了。怀里的小丫头,哭都哭不出声了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那堆衣服,烧了整整一个上午,才烧成了一堆黑灰。风一吹,黑灰就散了,飘得满院子都是,像下了一场黑雪。
他们以为,把衣服烧了,那个东西就走了,就没事了。
可他们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