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桃筐(1 / 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我窝在奶奶怀里,屁股底下是烧得发烫的炕头,煤油灯的灯芯挑得小小的,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,拉得老长。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烟草的焦香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裹得人浑身发暖。奶奶的手摸着我脖子上挂着的那个桃筐,指尖带着顶针磨出来的糙感,那桃筐是她亲手用野桃核刻的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筐沿儿磨得溜光,穿在褪了色的红绳上,从我记事起就挂在我脖子上。奶奶说,这东西能救命,她年轻的时候,就靠这么个桃筐,捡回了一条命。

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指尖攥住她斜襟棉袄的衣角,催着她往下讲。奶奶叹了口气,把我往怀里搂了搂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了去,顺着那昏黄的灯光,钻进了几十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
那时候奶奶刚满十八,是生产队里最能挣工分的姑娘,肩能扛手能提,一百多斤的苞米袋子扛起来就走,连队里的壮小伙都比不上。太姥姥一共生了四个孩子,活下来的只有奶奶一个,把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,唯一的规矩,就是让她脖子上那个桃筐,时时刻刻都不能摘。那桃筐是太姥姥的陪嫁,是太姥姥的娘用深山里摘的野桃核刻的,刻了整整三个月,筐沿儿上还刻着一圈细细的纹路,太姥姥戴了一辈子,临到奶奶成年,才摘下来给她戴上,千叮咛万嘱咐,说这东西是挡脏东西的,就算是洗澡睡觉,都不能摘下来,尤其是走夜路、去荒郊野地的时候,摘了就要出大事。

奶奶那时候年轻气盛,嘴上应着,心里却全不当回事。十八九岁的姑娘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又生在红旗下,天天听着破除封建迷信的口号,哪里会信一个桃核刻的小筐能有什么用。有时候下地干活,桃筐晃来晃去的碍事,她就偷偷摘下来揣进兜里,等收工回家了再戴上,太姥姥问起来,就说一直戴着呢,从来没摘过。太姥姥眼神不好,也看不出来,只一遍遍的叮嘱,说这东西离了身,就要招东西。

那时候队里正赶上收秋,漫山遍野的苞米都熟了,黄澄澄的一片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暗地里拍手。收秋是最忙的时候,全队的人天不亮就下地,月亮升起来才往家走,连吃饭都是在地头啃个窝头就着咸菜,就为了赶在霜冻下来之前,把所有的粮食都收回来,堆进村里的场院。

场院在村子的东头,离村子有半里多地,周围全是荒地,再往东走个百八十步,就是一片老坟地。那片坟地不知道有多少年了,坟头都塌得差不多了,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里面埋的不光是村里的老人,还有解放前闹瘟疫死的外乡人,甚至还有当年胡子扔在里面的尸首,平时就算是大白天,村里的人都很少往那边去,更别说晚上了。

可场院就建在那片坟地旁边,没办法,村里的地就那么多,只有那一片是平整的荒地,适合堆粮食、打场。收回来的苞米、谷子、黄豆,全堆在场院里,像一座座小山,那是全队人一年的口粮,半点儿都不能丢。往年看场院,都是队里四个胆子最大的壮小伙,两个人一组轮班,一晚上换一次,可今年偏偏赶了巧,负责前半夜的两个小伙,一个家里媳妇要生了,提前三天就回了家伺候月子,另一个白天掰苞米的时候淋了雨,发起了高烧,躺在炕上起不来,连喝了两天的姜汤都不见好。

队长急得满嘴燎泡,在队部里转来转去,队里的壮劳力白天都干了一天的重活,累得沾炕就睡,再让他们熬一整夜看场,第二天根本没力气下地,耽误了收秋,那可是要挨批的。实在没办法了,队长就在地头喊,说谁愿意晚上去看场院,一晚上给双倍的工分,管一顿带油星的晚饭。

那时候工分就是命,双倍的工分,相当于干两天的活,还有带油星的晚饭,那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。可就算是这样,底下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应声。谁都知道场院旁边就是老坟地,晚上邪性得很,前两年就有个看场的老头,半夜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,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疯了,嘴里胡言乱语的,没过半个月就没了。

奶奶站在人群里,心里砰砰直跳。她算了算,一晚上双倍工分,要是连看三天,就能挣够半个月的工分,到时候就能给太姥姥扯块新布,做件新棉袄,太姥姥那件棉袄,已经补了三层补丁,冬天根本不挡寒。她咬了咬牙,往前站了一步,说:“队长,我去。”

人群一下子就炸了,周围的人都看着她,连队长都愣了,说:“你一个姑娘家,哪能让你去看场?那地方晚上不安全。”奶奶拍了拍胸脯,说:“有啥不安全的?我手里拿个棍子,别说偷粮食的,就是野狗来了,我也能给它打跑。不就是看一晚上场吗?有啥大不了的。”

队长犹豫了半天,实在是找不到人,只能点了头,说:“行,那你去,晚上给你拿个马灯,再给你拿根顶门的棍子,要是有啥不对劲,就往村里跑,别硬扛。”奶奶笑着应了,心里全是挣了双倍工分的高兴,压根没把队长的叮嘱放在心上,更没想起太姥姥说的,不能去荒郊野地的话。

晚上回家,奶奶跟太姥姥说了这事,太姥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手里的针线筐都掉在了炕上,拉着奶奶的手说啥都不让她去。“那地方是什么地方?旁边就是乱葬岗子!你一个姑娘家,晚上去那地方,不是往虎口里送吗?工分咱不要了,棉袄咱也不做了,咱不去!”

奶奶掰开太姥姥的手,笑着说:“娘,你就是迷信,那就是一片荒地,有啥好怕的?队里那么多粮食,我看着,一晚上就能挣双倍工分,多好的事。你放心,我拿着棍子,啥东西都近不了我的身。”

太姥姥急得直掉眼泪,说啥都不同意,可奶奶已经跟队长说好了,哪能反悔?临出门的时候,太姥姥把奶奶拉到一边,亲手给她把脖子上的桃筐正了正,又用针线把桃筐旁边的红绳缝在了奶奶的内衣领子上,说啥都不让她摘。“你记住,这桃筐,就算是天塌下来,都不能摘。晚上要是听见啥、看见啥,都别说话,攥着桃筐,它就近不了你的身。记住了吗?”

奶奶嘴上连连应着,心里却觉得太姥姥小题大做,背着布包,里面装着窝头和咸菜,手里拿着队长给的棍子和马灯,就往场院去了。

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月亮藏在云里,只漏出一点点微光,路两边的苞米地黑黢黢的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,像有无数个人藏在里面,偷偷的看着她。换了平时,奶奶一个人走这条路,说不定还会有点发毛,可那天她心里全是双倍工分的高兴,压根没当回事,哼着歌,大步流星的就走到了场院。

场院很大,四周用土坯垒了半人高的围墙,门口用两根木头做了个栅栏门,里面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苞米棒子,还有几堆刚收回来的谷子,用塑料布盖着。场院的西北角,搭了一个小小的窝棚,用苞米杆子和黄泥搭的,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,还有一床旧棉被,是给看场的人睡觉用的。

奶奶把马灯挂在窝棚门口的柱子上,举着灯绕着整个场院转了一圈,检查了围墙和栅栏门,都好好的,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,这才回到窝棚里,把窝头拿出来,就着咸菜吃了。吃饱了饭,她就坐在窝棚门口,手里攥着棍子,看着场院里的粮食堆,心里美滋滋的,想着等挣了工分,给太姥姥扯什么颜色的布做棉袄。

前半夜啥事儿都没有,只有风刮过苞米杆子的声音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叫,还有村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吠,除此之外,安安静静的。到了后半夜,奶奶有点困了,眼皮子直打架,就靠在窝棚的柱子上,打了个盹。

刚迷迷糊糊的要睡着,她就听见了脚步声。

不是野狗的脚步声,野狗是四只脚,踩在地上是哒哒的,可这脚步声,是两只脚的,很慢,很轻,踩在场院地上的落叶和干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一步一步的,围着窝棚转。

奶奶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手里的棍子瞬间攥紧了,眼睛死死的盯着窝棚外面的黑暗。马灯的光只能照出去三四米远,再远就是浓得像墨一样的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
“谁啊?”奶奶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传出去很远,又被风送了回来,带着点回音。

没有人应声,那沙沙的脚步声,也一下子停了,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,连风声都好像停了,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
奶奶举着马灯,从窝棚里走了出来,绕着窝棚转了一圈。地上的干草好好的,没有被踩过的痕迹,围墙也好好的,栅栏门还是锁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“难道是我听错了?”奶奶挠了挠头,心里嘀咕着,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困了,出现了幻听。她回到窝棚里,把马灯挑得亮了一点,又把棍子放在手边,继续坐着。可这次,她再也不敢打盹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外面的黑暗,连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
就这么坐了半个多时辰,啥动静都没有,奶奶悬着的心,慢慢的放了下来。她刚想松口气,就听见了歌声。

是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根针似的,顺着风钻进耳朵里。那歌声没有词,就是哼哼唧唧的调子,拖得长长的,很慢,很怪,不是村里的人常唱的歌,也不是儿歌,更不是什么小调,那调子弯弯曲曲的,像办丧事的时候哭丧的调子,听得人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往起冒。

那歌声,就在窝棚外面,离得很近,好像就贴在窝棚的墙上,对着她的耳朵哼。

奶奶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手里的棍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,她猛地站起来,对着外面喊:“谁在外面?出来!再不出来我喊人了!”

歌声一下子就停了,周围又恢复了死寂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奶奶举着马灯,再次冲出窝棚,绕着整个场院跑了一圈,围墙好好的,栅栏门好好的,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场院外面的荒草,安安静静的,连动都没动一下,那片老坟地,在黑暗里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影,静静的看着这边。

奶奶的腿有点软了,她终于想起了太姥姥的话,想起了村里老人说的,场院这边邪性的事。她跑回窝棚,用一根粗木头把门顶住,又把窝棚的门帘用石头压得严严实实的,缩在窝棚的角落里,手里攥着棍子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帘。

这时候,她突然感觉到,脖子上的桃筐,突然变得很烫,像个烧红的小炭火,紧紧的贴在她的皮肤上,烫得她一缩脖子。她赶紧伸手摸了摸,桃筐还是凉的,硬邦邦的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可刚才那烫人的感觉,却真实得不行,像刻在了皮肤上。

她想起太姥姥说的,桃筐发烫,就是有脏东西靠近了,它在挡着。奶奶的心跳得更快了,赶紧把脖子上的桃筐攥在手里,紧紧的贴在胸口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太姥姥教她的,没什么用的吉利话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帘。

就这么熬到了天蒙蒙亮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了公鸡的打鸣声,奶奶悬了一夜的心,才终于放了下来。她瘫在干草上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天亮之后,队长带着人来换班,看见奶奶脸色惨白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吓了一跳,问她怎么了。奶奶没敢说昨晚的事,她怕说了,别人说她搞封建迷信,再扣个帽子,工分也没了,就说自己一夜没睡,有点累。队长也没多问,给她记了双倍的工分,让她赶紧回家休息。

奶奶回到家,太姥姥一看她的脸色,就知道出事了,拉着她的手问了半天,奶奶才把昨晚的事,一五一十的跟太姥姥说了。太姥姥听完,腿一软就坐在了炕上,拍着大腿哭,说:“我就说不让你去!你非不听!那东西是缠上你了!”

哭了半天,太姥姥爬起来,从自己的箱子底下,翻出来一个红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另一个桃筐,比奶奶脖子上的那个还要小一点,筐沿儿都磨平了,是太姥姥的娘当年给她刻的,她戴了一辈子。太姥姥把那个桃筐也穿在红绳上,给奶奶挂在了脖子上,两个桃筐,一左一右,贴在胸口。

“两个,更保险。”太姥姥的手都在抖,给奶奶把红绳系得紧紧的,“记住,从今往后,这两个桃筐,就算是洗澡、睡觉,都不能摘,一步都不能离开你的身。晚上睡觉,把门窗都插好,门口撒上草木灰,听见啥、看见啥,都别应声,别开门,攥着桃筐,它就进不来。”

奶奶这时候是真的怕了,连连点头,把太姥姥的话,一字一句的都记在了心里。她本来想跟队长说,不去看场了,可队长说,还是找不到人,让她再帮两天忙,再给她加一分工分。奶奶犹豫了半天,看着太姥姥给她戴上的两个桃筐,心里又有了点底气,想着还有两个晚上,熬过去就能挣够给太姥姥做棉袄的布钱,就咬了咬牙,答应了。

当天晚上,奶奶再去场院的时候,太姥姥给她装了满满一兜子的桃木片,还有一把剪子,让她放在枕头底下,又千叮咛万嘱咐,千万不能摘桃筐,千万不能跟那东西搭话。奶奶都应了,背着东西,再次去了场院。

这次,奶奶不敢大意了,到了场院,先绕着整个场院,把桃木片插在了围墙的四个角,又把窝棚的门帘用两层厚布挡上,马灯挑得亮堂堂的,手里攥着棍子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连坐都不敢坐,就站在窝棚中间,生怕一不留神,那东西就进来了。

前半夜,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,连风声都小了很多。可奶奶知道,那东西没走,它就在附近,就在外面的黑暗里,盯着她,等着她放松警惕。

果然,到了后半夜,跟昨天差不多的时辰,动静又来了。

这次不是脚步声,也不是歌声,是敲门声。

笃,笃,笃。

很轻,很慢,三下,敲在窝棚的木门上,在死寂的黑夜里,显得格外的响,格外的清晰。

奶奶的浑身瞬间就绷紧了,手里的棍子举了起来,对着门口,喊了一声:“谁?”

没有人应声,过了几秒,又是三下,笃,笃,笃,还是一样的轻,一样的慢,像有个人站在门外,用指尖轻轻的敲着门。

“我知道你是谁!你别装神弄鬼的!赶紧走!不然我对你不客气!”奶奶的声音都在抖,可还是硬着头皮喊着,手里的棍子攥得紧紧的。

敲门声停了,周围又安静了下来。奶奶盯着门口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眼睛瞪得大大的,生怕错过什么动静。

就这么过了几分钟,她突然听见,窝棚的门帘,从

那门帘是用厚帆布做的,本来垂在门口,用石头压着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,在外面,用头顶着门帘,一点一点的往里面挤。

那鼓起来的地方很低,离地面只有一尺多高,要是人的话,就算是蹲着,也不可能那么矮。

奶奶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想都没想,举起手里的棍子,对着那鼓起来的地方,狠狠的就打了下去。

“滚!”

棍子打在帆布上,发出啪的一声巨响,那鼓起来的地方,瞬间就瘪了下去,外面又恢复了安静。

奶奶赶紧跑过去,用脚把石头又往门帘她胸口的两个桃筐,又开始发烫了,比昨天还要烫,像两个小火球,贴在她的皮肤上,烫得她胸口都疼。她知道,那东西就在门外,离她只有一门之隔,它想进来。

她刚想退回到窝棚中间,就听见了头顶上的声音。

沙沙,沙沙。

像有很多只爪子,抓着窝棚顶上的苞米杆子,一点一点的,从窝棚的顶上,往门口的方向爬。那声音很密,很轻,就在她的头顶上,隔着一层薄薄的苞米杆子,离她的脑袋,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
奶奶猛地抬起头,举着马灯往上照。窝棚的顶是用苞米杆子和黄泥搭的,有很多缝隙,灯光照上去,能看见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,可什么都没有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

可那沙沙的爬动声,还在继续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就在她的头顶正上方,停住了。

然后,有什么东西,从窝棚顶的缝隙里,滴了下来。

滴在了奶奶的手背上。

凉的,黏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,不是臭味,是那种放了很多年的旧棉花,混着地下的淤泥的腥气,还有点淡淡的、发腻的甜味,闻着就头晕,恶心。

奶奶举着马灯,往手背上照。那滴东西是黑红色的,像血,可又比血稠,黏在她的手背上,擦都擦不掉。她猛地抬头,往头顶的缝隙里看,就看见,缝隙里有一双眼睛,白白的,没有黑眼珠,就那么死死的盯着她,一眨不眨。

奶奶尖叫了一声,举起手里的棍子,对着那缝隙就狠狠的捅了上去。棍子捅穿了苞米杆子,伸到了外面,可什么都没捅到,那双眼睛,也瞬间就不见了。

那沙沙的爬动声,也消失了。

奶奶瘫靠在窝棚的柱子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手里的棍子都快握不住了,胸口的两个桃筐,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,她能感觉到,那股刺骨的寒意,把整个窝棚都裹住了,像泡在冰水里一样,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。

她知道,这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凶得多,它不是想吓唬她,它是想进来,想碰她。

就在这时候,她听见了呼吸声。

细细的,冷冷的,带着那股淤泥和旧棉花的怪味,吹在了她的后脖子上。

奶奶的浑身瞬间就僵住了,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她背对着窝棚的里面,面朝门口,整个晚上,她的眼睛都死死的盯着门口和头顶,她以为那东西在外面,在头顶上,可她没想到,它已经进来了,就在她的身后,离她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
那冰冷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吹在她的后脖子上,带着湿乎乎的潮气,凉得她浑身的骨头都疼。

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贴在了她的后背上,凉的,像冰一样,紧紧的贴在她的衣服上,那股刺骨的寒意,顺着衣服,钻进了她的骨头里。

然后,有长长的、湿乎乎的头发,从她的肩膀上垂了下来,落在了她的胸前,黑的,黏的,带着那股怪味,一缕一缕的,缠在了她脖子上的红绳上,缠在了那两个桃筐上。

奶奶的脑子一片空白,只剩下太姥姥的那句话,桃筐能救命,攥着桃筐,它就近不了身。

她想都没想,抬起手,攥住了胸口的两个桃筐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狠狠的往后一怼,怼在了身后那个贴在她背上的东西上。

就在桃筐怼上去的那一刻,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在她的耳边炸响了。

那声音太尖了,太细了,像无数根针,狠狠的扎进了她的耳朵里,刺得她耳膜生疼,眼前发黑,整个窝棚都好像在跟着震动。

紧接着,身后那股刺骨的寒意,瞬间就消失了,贴在她背上的冰冷触感,垂在她肩膀上的头发,还有那冰冷的呼吸,全都不见了,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
奶奶僵在原地,过了足足有半分钟,才敢慢慢的转过身,举着马灯,往窝棚里面照。

窝棚里安安静静的,干草铺得整整齐齐的,她带来的布包放在角落里,剪刀和桃木片好好的放在枕头边,地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好像刚才的一切,都是她的幻觉。

可她手背上那黑红色的黏腻东西,还在,胸口的两个桃筐,还带着刚才那烫人的余温,还有她浑身被冷汗湿透的衣服,都在告诉她,刚才的一切,都是真的。

奶奶再也扛不住了,抓起马灯,拉开门栓,疯了一样的往村子里跑。她不敢回头,不敢停下,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,拼命的往前跑,耳边全是风声,还有那声尖厉的惨叫,好像就在她的身后追着她。

她一路跑,一路哭,连滚带爬的冲进了村子,砸开了队长家的门。队长开门的时候,看见奶奶脸色惨白,嘴唇紫得像茄子,浑身都是泥和汗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丢了魂一样,吓了一跳,赶紧把她拉进屋里,问她怎么了。

奶奶语无伦次的,把场院里发生的事,全都跟队长说了。队长一开始还不信,觉得是她一个姑娘家,晚上害怕,看花了眼,可看着奶奶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,话都说不连贯,不像是装的,也有点发毛了。他赶紧叫了队里两个胆子最大的壮小伙,拿着棍子和斧头,跟他一起,去场院看看。

几个人打着手电,一路赶到场院,场院的栅栏门好好的,围墙也好好的,里面的粮食堆得整整齐齐的,什么都没丢。可进了窝棚,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
窝棚的地上,有一滩黑红色的东西,就是奶奶说的,滴在她手背上的那种,已经半干了,像柏油一样,黏在地上,抠都抠不下来。窝棚的顶子上,有一个大洞,是刚才奶奶用棍子捅的,周围的苞米杆子碎了一地,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烂的一样。窝棚的木门上,有几个细细的、深深的印子,像用指甲抓出来的,深深的嵌在木头里。

那两个壮小伙,看着这些东西,脸都白了,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队长也终于信了奶奶的话,后背一阵阵的发凉,赶紧带着人回了村,再也不敢让一个人去看场院了。后来,他找了四个壮小伙,两个人一组,拿着斧头和棍子,轮班看场,才没再出什么事。

奶奶回了家,大病了一场,躺在床上,高烧不退,迷迷糊糊的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“别过来”“桃筐”之类的话。太姥姥急得天天掉眼泪,用桃木煮水,给她擦身子,把两个桃筐紧紧的贴在她的胸口,日夜不离的守着她,守了整整七天,奶奶的烧才退了下来,人也醒了过来。

醒过来之后,奶奶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,本来壮实得能扛苞米袋子的姑娘,一下子就瘦了下来,脸色苍白,浑身没劲,走几步路就喘,而且特别怕冷,就算是三伏天,都要穿长袖的衣服,稍微有点风,就觉得浑身发冷,像泡在冰水里一样。

更吓人的是,从那之后,奶奶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,总能看见东西。

有时候,她在院子里喂鸡,一抬头,就看见院门口,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背对着她,长长的头发垂到腰上,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,她一喊,那女人就瞬间不见了。

有时候,她在灶房里做饭,一回头,就看见窗户外面,贴着一张脸,白白的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一张裂得大大的嘴,对着她笑,她拿起烧火棍冲出去,外面什么都没有,窗户上的冰花,好好的,连个手印都没有。

有时候,她跟村里的姑娘们一起,坐在炕上纳鞋底,纳着纳着,就觉得有人在拉她的裤腿,低头一看,有一只白白的、细细的手,从炕沿底下伸出来,抓着她的裤脚,她尖叫着用针扎过去,那手就不见了,旁边的姑娘们都看着她,说她眼花了,炕沿底下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奶奶的事,背后都议论纷纷,说她撞了邪,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,很多人都不敢跟她来往了,连之前跟她关系最好的秀莲,都不敢跟她一起走了,路上碰见了,都绕着道走。

太姥姥急得满嘴燎泡,天天往村里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家里跑。那老太太是村里年纪最大的,经历过解放前的事,知道的东西多,太姥姥想问问她,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把那东西赶走。

可那老太太,也只是个普通的老人,不是什么会看事的,她也没办法,只能跟太姥姥说,那东西是横死的,怨气太重,缠上了人,就不会轻易撒手,除了天天把桃筐戴在身上,别让它近了身,没有别的办法。

太姥姥不死心,天天去求老太太,老太太被她求的没办法,才叹了口气,跟太姥姥说了一段几十年前的往事。

老太太说,村东头那个场院,在生产队建场院之前,是一片乱葬岗子,这村里的人都知道。可没人知道,那片乱葬岗子里,埋着一个外乡来的女人,还有她的孩子。

那是解放前的事了,大概是四十多年前,那时候村子里闹瘟疫,死了好多人,十户人家有八户都抬过棺材,村子里天天都能听见哭丧的声音,连村口的河水,都带着一股药味和死人味。

就在那时候,有个外乡来的女人,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,逃荒到了村里。那女人穿了一件红衣服,不是村里女人穿的那种粗布衣服,是绸缎的,红得发亮,虽然破了好几个洞,洗得发白了,可还是能看出来,是件嫁衣。

女人说,她是从南边逃过来的,她男人是个木匠,手艺特别好,最会用桃核刻小玩意儿,尤其是刻桃筐,刻得跟真的一样,能装进去好几粒小米。本来他们俩定好了婚期,可还没等结婚,她男人就被抓了壮丁,死在了外面,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,就穿着这件嫁衣,一路逃荒,想找个地方活下去。

她到村里的时候,瘟疫已经闹得最凶的时候了,村里的人都自顾不暇,没人愿意收留她,只能给她点吃的,让她住在村东头那片乱葬岗子旁边的一个破窝棚里。那女人也不恼,天天抱着孩子,靠村里人给的一点窝头和野菜活着,白天就去山里挖野菜,晚上就回窝棚里,抱着孩子,用桃核刻东西。

村里的人偶尔路过,能看见她坐在窝棚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,一点点的刻着野桃核,她的手很巧,刻出来的小筐,小小的,圆圆的,筐沿儿上还刻着细细的花纹,跟真的筐一模一样。有人问她刻这个干什么,她就笑着说,给她的孩子刻的,桃筐能辟邪,戴上了,就不会染上瘟疫,就能平平安安的长大。

那时候,她的孩子已经染上了瘟疫,小小的身子烧得滚烫,天天咳嗽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天天抱着孩子,到处求村里的郎中,可郎中自己都染了病,躺在床上起不来,哪里有药给她的孩子吃。她就只能天天刻桃筐,想给孩子刻一个最完美的桃筐,能挡住瘟疫,能让孩子好起来。

可没等她把桃筐刻完,她的孩子就没了。

孩子死的那天,天阴得厉害,下着小雨,女人抱着孩子冰冷的身子,坐在窝棚里,哭了整整一天一夜,眼泪都流干了,嗓子都哭哑了。村里的人看着可怜,凑了点钱,给她买了一口薄薄的小棺材,把孩子埋在了那片乱葬岗子里。

孩子埋了之后,女人就像疯了一样,天天坐在孩子的坟前,手里拿着那个没刻完的桃核,不停的刻,刻了磨,磨了刻,手都被刻刀划得全是口子,流出来的血,都染在了那个桃核上,她就像没感觉一样,还是不停的刻。

没过半个月,女人也染上了瘟疫,躺在窝棚里,起不来了。村里的人去看她的时候,她已经快不行了,躺在干草上,怀里紧紧的抱着那个没刻完的桃核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“孩子”“桃筐”“辟邪”之类的话。

她死的那天,身上还穿着那件红嫁衣,手里紧紧的攥着那个刻了一半的桃核,眼睛睁得大大的,望着孩子坟的方向。

村里的人,就把她埋在了她孩子的坟旁边,跟她一起埋下去的,还有那个她刻了一半,没刻完的桃核。

老太太说,从那之后,村东头那片乱葬岗子,就开始不太平了。经常有人晚上路过的时候,听见有女人的哭声,还有哼歌的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,还有人看见,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抱着个孩子,在乱葬岗子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着桃筐。

后来,解放了,生产队开荒,把那片乱葬岗子平了,建成了场院,村里的人慢慢的就把这事忘了,没人再提了。

老太太叹了口气,跟太姥姥说:“你家姑娘,就是被这个女人缠上了。她死的时候,最放不下的,就是没给孩子刻完的那个桃筐。她看见你家姑娘脖子上戴着桃筐,就以为是她给孩子刻的,就跟着她,想要抢过来,给她的孩子。”

太姥姥听完,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,说:“那可怎么办啊?老太太,你救救我家姑娘,她才十八啊!”

老太太摇了摇头,说:“我不是什么神仙,也不会看事,我能有什么办法?这女人是横死的,怨气积了几十年了,没人能收得了她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让你家姑娘,时时刻刻把桃筐戴在身上,别摘下来。那桃筐是正经的野桃核刻的,阳气重,能挡着她,让她近不了身。时间长了,她拿不到桃筐,说不定就走了。”

太姥姥没办法,只能听老太太的话,回来之后,把两个桃筐,用红绳缝在了奶奶的贴身内衣上,前胸一个,后背一个,让她时时刻刻都戴着,就算是洗澡、睡觉,都不能摘下来。又按照老太太说的,晚上在门口撒上草木灰,窗户上插上桃树枝,灶里的火,天天都不熄,就为了挡着那东西,不让它进家门。

可那东西,根本就没走,它就像附在了奶奶身上一样,天天都围着她转,只是因为桃筐挡着,它近不了奶奶的身,只能在旁边看着,等着,等着奶奶把桃筐摘下来的那一天。

有一天,奶奶跟村里的几个女人,去村西头的河里洗衣服。那时候是夏天,天热,河里的水凉,村里的女人都喜欢去河里洗衣服,一边洗一边唠嗑,热闹得很。那天,奶奶跟几个女人一起去的,洗着洗着,别的女人都洗完了,拿着衣服先走了,就剩奶奶一个人,还有几件衣服没洗完。

河边很安静,只有河水哗哗的流着,风吹着河边的柳树,哗啦哗啦的响。奶奶蹲在河边的大石头上,低着头搓衣服,搓着搓着,就听见河里传来了扑腾声。

她抬头一看,河中间的位置,有个东西,一沉一浮的,穿着红衣服,小小的,像个两三岁的孩子,在水里扑腾着,两只小手不停的拍打着水面,眼看就要沉下去了。

奶奶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想都没想,就站了起来,往河边走,想下水去救那个孩子。她从小在河边长大,水性好得很,就算是河中间,她也能游过去。

可她刚往前走了两步,胸口和后背的两个桃筐,突然同时发烫了,像两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的烫在了她的皮肤上,疼得她一下子就站住了,脚步再也迈不出去了。

就在这时候,她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老太太说的话,那个女人,还有她那个死了的孩子。

她猛地抬头,往河中间看。

刚才那个一沉一浮的孩子,不见了。

河面上平平静静的,连一点波纹都没有,河水哗哗的流着,阳光照在水面上,晃得人眼睛疼,哪里有什么孩子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
奶奶的腿一下子就软了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浑身都是冷汗。她知道,刚才那个孩子,是那东西变的,就是想引她下水,只要她下了水,离了岸,桃筐的作用就弱了,那东西就能把她拖进水里,当替身。

她连衣服都顾不上拿了,爬起来就往村里跑,一路跑回了家,关上门,插上门栓,抱着太姥姥,浑身抖得不行,哭着把刚才的事说了。

太姥姥也吓得不行,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,哭着说:“傻孩子,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啊?那东西就是想害你!你以后,再也不许一个人去河边,不许一个人去村外,听见了吗?”

从那之后,奶奶就再也不敢一个人出门了,不管去哪里,都要跟太姥姥一起,或者跟村里的人一起,白天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,更别说晚上了。

那时候,爷爷还是队里的一个壮小伙,跟奶奶一个村的,比奶奶大两岁,早就看上奶奶了。之前奶奶没出事的时候,他就经常找借口跟奶奶说话,帮奶奶干活,只是奶奶那时候心思全在挣工分上,没怎么搭理他。

现在奶奶出了事,村里的人都绕着她走,只有爷爷,天天往奶奶家跑。早上起来,先帮奶奶家挑满水缸的水,劈好柴火,再去队里上工;晚上下了工,就来奶奶家,帮着太姥姥干这干那,晚上也不回家,就在奶奶家的外屋地上,铺个草帘子,手里拿着他那把劈柴的斧头,守着,一守就是一夜。

太姥姥看着爷爷人老实,心也好,对奶奶是真心的,也不嫌弃奶奶撞了邪,心里很是感激,也默认了他跟奶奶的事。

爷爷来了之后,家里确实安稳了不少。爷爷年轻力壮,火气旺,胆子又大,手里天天拿着那把斧头,斧头是铁的,天天劈柴,沾了不少木屑和阳气,那东西好像也怕他,晚上很少再听见窗户外面有歌声和敲门声了,奶奶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
可安稳的日子,没过多久,就又出事了。

那天晚上,爷爷跟往常一样,下了工就来了奶奶家,帮着太姥姥挑了水,劈了柴,吃了晚饭,就坐在外屋的地上,擦他那把斧头。奶奶在里屋,跟太姥姥一起纳鞋底,一家人安安静静的,挺好的。

到了后半夜,奶奶迷迷糊糊的,刚要睡着,就听见外屋传来了哐当一声响,像是斧头掉在了地上。紧接着,就是爷爷的一声大喝:“谁?!”

奶奶一下子就醒了,太姥姥也醒了,两个人赶紧坐起来,还没等穿好衣服,就听见里屋的门,哐的一声,被撞开了。

爷爷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斧头,脸色惨白,对着炕梢的方向,大声喊:“你给我滚!别过来!”

奶奶和太姥姥顺着他的目光往炕梢一看,吓得魂都飞了。

炕梢的白墙上,清清楚楚的印着一个黑手印,五个指头,细细的,小小的,像个女人的手,黑得像墨一样,深深的印在白墙上,连指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那手印的位置,离奶奶睡觉的枕头,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
爷爷举着斧头,对着那个黑手印,狠狠的就砍了下去,斧头砍在墙上,咔嚓一声,墙皮都被砍下来了一大块,那个黑手印,也跟着墙皮一起,掉在了炕上。

“滚!再敢来,我一斧头劈了你!”爷爷红着眼睛,对着空荡荡的屋子,大声的喊着,手里的斧头举得高高的,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