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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缩在炕梢的被窝里,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土墙,炕头的火盆里只剩一点暗红的炭火,勉强烘着跟前的一小块地方,再远一点的空气都是凉的,吸进鼻子里,带着一股土坯墙的腥气。奶奶盘腿坐在我对面的炕沿上,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绳,粗糙的手指在麻线上蹭过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她抬眼看了看我,没说别的,开口就给我讲了那年冬天,屯子里发生的事。
那是生产队的时候,我跟你爷爷刚成亲没两年,你爹才刚会走路,话都说不囫囵。那年冬天冷得邪乎,刚进腊月,气温就跌到了零下三十多度,哈气成冰,刚泼出去的水,落地就冻成硬邦邦的冰壳,出门走一趟,眼睫毛上都结着冰碴,鼻子尖冻得像针扎一样疼。屯子里的人都猫冬,除了去生产队干点零活,平时都窝在家里,守着炕头和火盆,没人愿意出门遭罪。
屯子西头住着老周两口子,老周是生产队的车把式,平时赶个马车,去公社拉个饲料、送个公粮,人老实,不爱说话,一天到晚闷着头干活。他媳妇叫秀莲,比老周小五岁,人长得周正,就是话少,尤其是前几年冬天出了事之后,更是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,天天坐在炕头,盯着窗户外面发呆,一坐就是一天。
出事的是他们的闺女,那年才三岁,刚会跑,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一件红棉袄,见了人就笑,特别招人稀罕。那年冬天也是冷,河里的冰冻得结结实实,屯子里的半大孩子都去河上滑冰车,那闺女也跟着去了,大人没看住,一脚踩空,掉进了冰窟窿里。等屯子里的人听见喊声跑过去,冰窟窿里只剩一圈圈的水纹,人早就没影了。几个壮劳力凿了半天冰,捞了整整一天,直到天黑透了,也没把孩子捞上来,河水太急,早就冲没影了。
从那之后,秀莲就变了。原本还挺开朗的一个人,一下子就垮了,话也不说了,饭也吃得少,天天坐在炕头,盯着窗户外面,有时候嘴里会轻轻哼着摇篮曲,哼着哼着就掉眼泪,哭也不出声,就默默的流。老周看着心疼,也没办法,只能天天干完活回来,给她烧炕,给她做饭,劝她两句,她也不听,就只是盯着窗户外面。
那年冬天,刚进腊月二十,老周赶马车去公社拉过年的饲料,要走两天,临走前,特意跟左右邻居打了招呼,让帮忙照看一下秀莲,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事。邻居们都答应了,都是一个屯子住着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能帮就帮。
老周走的第一天,没什么事,邻居家的媳妇中午去看了一眼,秀莲坐在炕头,盯着窗户外面,锅里的饭热着,没动几口,跟她说了两句话,她也没应声,邻居媳妇叹了口气,给她把炕烧了烧,就回来了。
第二天,也就是老周该回来的那天,出事了。
早上天刚蒙蒙亮,邻居家的媳妇起来喂猪,听见老周家的院门响,抬头看了一眼,看见秀莲从院子里出来了,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单衣,连棉袄都没穿,光着脚,踩在雪地里,一步一步的,往院子里的磨盘那边走。邻居媳妇当时就吓了一跳,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穿单衣光脚踩雪,那不要命了?她赶紧喊,秀莲,你干啥呢?大冷天的,快回屋去!
秀莲像是没听见一样,头也没回,走到磨盘跟前,就靠着磨盘坐了下来,背靠着磨盘,脸朝着院子大门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邻居媳妇赶紧穿上棉袄,跑了过去,走到跟前一看,魂都吓飞了。
秀莲已经冻硬了。
她靠在磨盘上,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,反而带着笑,眼睛微微睁着,看着大门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她的两只手,紧紧攥着一双小小的布鞋,是她闺女当年穿的,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花,早就洗得发白了。她光着的脚,已经冻得发紫,跟雪粘在了一起,身上的单衣,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。
邻居媳妇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的跑回屯子里,喊人。屯子里的人都起来了,赶紧跑了过去,几个壮劳力试了试,秀莲早就没气了,身体都冻硬了,不知道在雪地里坐了多久。大家都叹气,说这可怜人,肯定是想闺女想疯了,大冷天的跑出来,把自己冻死了。
大家赶紧忙活起来,给秀莲准备后事。去公社给老周报信的人,骑着自行车就走了,这边,大家给秀莲擦身子,换寿衣,找木匠打棺材,忙得团团转。换寿衣的时候,几个媳妇想把她手里攥着的小布鞋拿下来,可是怎么掰都掰不开,她的手指冻得硬邦邦的,死死的攥着那双鞋,像是长在了手里一样。最后没办法,只能就让她攥着,一起放进了棺材里。
我当时也去了,跟着邻居家的媳妇一起,给秀莲烧了点纸,看着她躺在棺材里,脸上带着笑,心里直发毛,总觉得不对劲,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当天晚上,老周从公社回来了。他赶了一夜的马车,听说媳妇没了,整个人都傻了,冲进屋里,趴在棺材边上,一声都没哭,就只是呆呆的看着棺材里的秀莲,看了整整一夜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大家看着都心疼,劝他哭出来,哭出来就好了,他也不听,就只是看着,一句话都不说。
第二天出殡,按屯子里的规矩,天不亮就得抬棺材出门,埋到坟地里去。抬棺材的八个壮劳力,都是屯子里身强力壮的,平时扛个两百斤的麻袋,跟玩一样,红松的棺材,加上里面的人,撑死了也就三百多斤,按理说,抬着走个三四里地,到坟地,根本不算事。
可是刚抬起来,就出事了。
八个壮劳力,喊着号子,把棺材抬了起来,刚走出院门,就都皱起了眉头。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,脸一下子就白了,说不对劲,这棺材怎么这么沉?
其他人也都应声,说对,太沉了,像是里面灌了铅一样,压得肩膀疼。大家都觉得奇怪,刚才在屋里抬的时候,还没这么沉,怎么一出院门,就突然变沉了?队长喊了一声,让大家加把劲,赶紧走,别误了时辰,八个壮劳力咬着牙,迈着步子,往前走去。
可是走了没几步,棺材就越来越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棺材里面,一点一点的往下坠。八个壮劳力的脸都憋红了,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,冬天的冷天里,汗都下来了,可是棺材还是越来越沉,压得他们的腿都开始打颤。
走到屯子口的河沟边的时候,再也走不动了。
八个壮劳力,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棺材还是纹丝不动,像是钉在了雪地上一样,抬杠都被压得弯了起来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随时都会断。大家都慌了,这太邪门了,从来没出过这种事。
就在这个时候,站在棺材边上的一个人,突然喊了一声,脸色惨白,指着棺材底下,说水!有水!
大家都低头看去,只见棺材的底板缝隙里,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滴水,水滴落在雪地上,马上就冻成了小小的冰坨,一滴,两滴,越来越密,像是棺材里装了满满一棺材的水一样。
所有人的头发都炸起来了。
那天零下三十多度,秀莲是冻死的,身体早就冻硬了,棺材是新做的红松的,严丝合缝的,里面除了秀莲的尸体,就是铺的干草和寿被,哪里来的水?
就在大家都慌了神的时候,又有人听见了,棺材里面,有动静。
细细的,尖尖的,像是小孩的哭声,又像是小孩的笑声,隔着棺材板传出来,清清楚楚的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冬天的风在河沟边刮着,呜呜的响,可是那声音,比风声还清楚,就在耳边,绕来绕去。
八个抬棺材的壮劳力,当时就吓软了腿,有两个直接松了手,要不是旁边的人扶住,棺材直接就掉地上了。队长也慌了,但是他是队长,不能乱,赶紧喊,让大家稳住,又让两个胆子大的,去看看棺材里到底怎么回事。
那两个壮劳力,壮着胆子,拿着撬棍,走到棺材头,一点点的,把棺材盖的缝撬开了一点,凑过去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,两个人直接瘫在了雪地上,脸白得像纸一样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其中一个,直接吓晕了过去。
大家赶紧围过去,问他们看到了什么。剩下的那个,缓了半天,才抖着嗓子,说出话来。他说,棺材里,秀莲睁着眼睛,脸上还是笑着,但是她的怀里,还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,穿着红棉袄,扎着两个小揪揪,正趴在秀莲的怀里,抬着头,往外面看。
这句话一说出来,所有人都炸了锅,魂都吓飞了。
秀莲的闺女,三年前就掉进冰窟窿里,冲走了,连尸体都没捞上来,怎么会出现在棺材里?还趴在秀莲的怀里?
队长也吓傻了,但是没办法,棺材停在半路,总不能就这么放着,他咬着牙,喊着让大家赶紧把棺材盖钉死,赶紧抬去坟地,埋了,越快越好。大家手忙脚乱的,把棺材盖重新钉死,八个壮劳力,也顾不上害怕了,喊着号子,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抬起棺材,疯了一样的往坟地跑,一路都没敢停,直接跑到坟地,把棺材放进了提前挖好的坟坑里。
可是刚把棺材放进坟坑,又出事了。
提前挖好的坟坑,里面竟然全是水。
冬天的土,冻得邦邦硬,一镐头下去,只能砸出一个白印,挖坟坑的时候,都是先烧火,把冻土烤化了,再一点点挖的,挖出来的土,都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块,坟坑挖好的时候,里面干干爽爽的,一点水都没有。可是这才半个多时辰,坟坑里竟然积了满满半坑的水,水还冒着热气,温温的,一点都不冰手,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天里,别说结冰了,连一点凉气都没有。
所有人都懵了,这太邪门了,根本没法解释。
但是没办法,时辰不能误,只能硬着头皮,把棺材埋了。大家往坟坑里填土,土块扔进去,掉进水里,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,填了半天,才把坟坑填满,堆起了一个坟头。大家烧了纸,磕了头,一个个的,都魂不守舍的,赶紧往屯子里走,谁都不敢回头看。
从坟地回来之后,屯子里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先是老周。
秀莲下葬之后,老周就像是丢了魂一样,天天不说话,也不吃饭,也不烧炕,就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,一坐就是一天,从天亮坐到天黑,有时候,晚上也坐在那里,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他就穿一件棉袄,坐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像是个石头人一样。邻居们看着心疼,去劝他,让他回屋,他也不理,就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大门的方向,跟秀莲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有一天晚上,屯子里有个男人,去生产队的场院抱柴火,路过老周家的院子,抬头看了一眼,当时就吓得手里的柴火都掉在了地上。
他看见,老周坐在磨盘上,但是他的身边,还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,穿着红棉袄,扎着两个小揪揪,就坐在老周的旁边,靠着老周的胳膊,老周还伸出手,轻轻的摸着那个小人影的头,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。
那男人吓得魂都没了,连滚带爬的跑回了家,把门插得死死的,躲在被窝里,抖了一夜,第二天就病了,发烧,说胡话,躺了好几天才好。
这事很快就在屯子里传开了,大家都慌了,都说秀莲和她闺女,没走,还在屯子里,还在老周家。从那之后,晚上就没人敢路过老周家的院子了,就算是白天,大家也都绕着走,总觉得那院子里,阴嗖嗖的,凉得刺骨。
紧接着,屯子里的人家,就开始接二连三的出事了。
最先出事的,是屯子东头的一户人家。那户人家的男人,当年就是第一个看见秀莲闺女掉冰窟窿的人,当时他就在河边,但是没敢下去救,就看着孩子没影了。
那天晚上,那户人家,早早的就关了门,插了门栓,一家人都躺在炕上,准备睡觉。刚躺下没多久,就听见窗户外面,有动静。
咚咚咚。
很轻,很缓,像是有人用手指,在轻轻的敲窗户玻璃。
男人当时就醒了,心里一紧,问了一声,谁?
外面没人应声,那敲门声,也停了。男人壮着胆子,坐起来,撩开窗帘的一角,往外面看。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一点月光,照在雪地上,白花花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松了口气,以为是风吹的,或者是树上的树枝刮的,刚躺下,那敲门声又响了。
咚咚咚。
还是一样的轻,一样的缓,就在窗户上,清清楚楚的,就在耳边。
男人的老婆也醒了,吓得紧紧的抓着男人的胳膊,浑身发抖。男人又喊了一声,谁?再敲我就出去了!
外面还是没人应声,敲门声又停了。男人这次不敢大意了,拿起炕边的顶门杠,壮着胆子,下了炕,走到外屋地,打开了房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雪地里,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,风也停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男人拿着顶门杠,围着房子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发现,窗户底下的雪,平平整整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以为自己听错了,转身回了屋,刚把房门关上,插上栓,一回头,脸一下子就白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他家的窗台上,正放着一双小小的冰做的鞋。
那鞋,跟秀莲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的那双小布鞋,一模一样,连鞋面上绣的那朵小花,都清清楚楚的,是用冰雕出来的,晶莹剔透的,放在窗台上,正对着炕的方向。
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那冰鞋,竟然没有一点要化的样子,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放在那里。
男人和他老婆,当时就吓傻了,尖叫了一声,抱在了一起。他们明明刚才出去看了,窗台上什么都没有,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,这双冰鞋,是怎么放上去的?
那天晚上,他们一家人,一夜都没敢睡觉,把屋里的煤油灯点了一夜,紧紧的抱在一起,盯着那扇窗户,一直盯到天亮。天亮了之后,他们才敢过去看,那冰鞋,已经化了,窗台上只剩下一滩水,冻成了冰壳。
这事传开之后,屯子里的人,更慌了。家家户户,晚上都把门窗插得死死的,外面用木头顶住,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,都不敢开门,不敢往外看。
可是没用,怪事还是一件接一件的发生。
今天这家,晚上睡觉,听见外屋地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水缸里舀水,哗啦哗啦的,出去看,水缸的冰面上,有一个小小的手印,还有一个女人的手印,水缸里的水,少了一半。
明天那家,早上起来,发现仓房的门开着,里面的粮食袋都被打开了,地上撒的全是玉米,玉米上面,有一个个小小的脚印,还有小小的手印,但是仓房外面的雪地上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后天那家,晚上听见柴火垛里有动静,有小孩的咯咯的笑声,还有女人轻轻哼摇篮曲的声音,扒开柴火垛看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堆冻硬的雪,还有一件小小的红棉袄,就是秀莲闺女当年掉冰窟窿的时候穿的那件,当年明明跟着孩子一起被河水冲走了,现在却出现在这里,冻得硬邦邦的,上面一点破损都没有。
整个屯子,都被一股阴嗖嗖的寒气笼罩着,白天还好,有太阳,人多,大家还敢出门干活,一到晚上,天刚黑,家家户户就关了门,整个屯子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笑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我当时也怕得要命,晚上根本不敢睡觉,你爹那时候才刚会走路,晚上睡觉不踏实,动不动就哭,一哭,我就更害怕了,总觉得窗户外面,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。你爷爷那时候,天天晚上,把顶门杠放在炕边,把大门和房门都用木头顶得死死的,晚上一有动静,就拿着顶门杠起来,围着房子转一圈,什么都发现不了,但是那股寒气,却越来越重,屋里的火盆,烧得再旺,都觉得冷,像是那冷气,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。
有一天晚上,你爷爷去生产队的场院看夜,要在那里守一夜,家里就我和你爹两个人。我早早的就把房门和大门都插死了,用粗木头顶住,把火盆烧得旺旺的,抱着你爹,坐在炕头上,不敢睡觉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窗。
一直到后半夜,都没什么动静,我也熬得困了,眼皮子直打架,刚想眯一会,就听见外屋地,有动静。
哗啦,哗啦。
像是有人,在水缸里舀水,一声一声的,清清楚楚的,就在外屋地,隔着一道门,就在耳边。
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,困意一下子就没了,紧紧的抱着你爹,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那舀水的声音,停了,紧接着,就听见外屋地的地上,有脚步声,轻轻的,慢慢的,朝着里屋的房门走了过来。
那脚步声,很轻,不像是大人的,像是小孩的,光着脚,踩在地上,啪嗒,啪嗒的,走到了里屋的房门口,停了下来。
我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的抱着你爹,缩在炕梢,眼睛死死的盯着房门,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把剪刀,那是我平时纳鞋底用的,攥得手都疼了。
门外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但是我能感觉到,门外有人,正隔着门板,往里面看,那股寒气,顺着门缝,钻了进来,冻得我浑身发冷,牙齿都开始打颤。
就这么过了不知道多久,门外的脚步声,又响了起来,慢慢的,又走回了外屋地,然后,就没动静了。
我又等了半天,确定外面没动静了,才壮着胆子,下了炕,手里拿着剪刀,另一只手拿着煤油灯,一点点的,挪到房门口,轻轻的,拉开了房门的插销,猛地一下,拉开了房门。
外屋地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。
我举着煤油灯,照了一圈,外屋地的地上,干干净净的,水缸的盖子盖得好好的,柴火垛也整整齐齐的,什么都没有。我松了口气,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,听错了,刚想转身回里屋,一低头,脸一下子就白了,魂都吓飞了。
水缸的盖子上,结着一层薄薄的冰,冰上面,有两个清清楚楚的手印。
一个大的,是女人的,一个小的,是小孩的,五个手指,清清楚楚的,像是刚按上去的一样,还冒着寒气。
我当时腿就软了,手里的煤油灯都差点掉在地上,转身就想回里屋,一回头,就看见里屋的房门,开了。
我刚才出来的时候,明明把房门关上了,现在,那房门,正开着一条缝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只剩下害怕,疯了一样的冲回里屋,举着煤油灯,往炕上一看,你爹正躺在被窝里,睡得好好的,小脸红红的,没什么事。我松了口气,腿一软,就坐在了炕沿上,刚想把你爹抱起来,眼角的余光,就瞥见了炕梢的位置。
炕梢的被窝上,正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,头发散着,脸色惨白,怀里抱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孩,那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,正侧着脸,看着躺在被窝里的你爹,女人的嘴里,轻轻的哼着摇篮曲,跟秀莲平时哼的,一模一样。
我当时就吓傻了,手里的煤油灯,哐当一声,掉在了地上,灯灭了,屋里一下子就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我什么都顾不上了,扑到炕上,把你爹紧紧的抱在怀里,缩在炕角,闭着眼睛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嘴里胡乱的喊着,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。
可是,什么都没发生。
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,甚至连那股寒气,都好像消失了。我闭着眼睛,抱了你爹半天,才敢慢慢的睁开眼睛。
屋里还是黑漆漆的,只有窗户外面,透进来一点月光,照在炕上。炕上安安静静的,除了我和你爹,什么都没有,刚才掉在地上的煤油灯,滚到了炕边,好好的,没有碎。
我壮着胆子,摸索着,找到了火柴,重新点上了煤油灯。灯亮了,屋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,我举着灯,把屋里照了一圈,什么都没有,门窗都好好的,炕梢的被窝,平平整整的,像是从来都没有人坐过一样。
我以为是自己太害怕了,看花了眼,刚松了口气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你爹,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你爹的小脸上,正有一个小小的冰手印,五个手指,清清楚楚的,冰凉冰凉的,贴在他的脸上,像是刚有人用手,摸过他的脸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