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迁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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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窝在炕头的被窝里,后背靠着烧得发烫的火墙,奶奶坐在炕沿上,就着煤油灯的光纳鞋底,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嗤啦声,在静下来的夜里格外清楚。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烟丝的焦香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裹着屋里的暖。

奶奶手里的针往头发上蹭了蹭,突然开口,说,给你讲个事,是早些年,隔壁公社那边,真真切切发生的。
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地里的收成全指着工分,人跟地里的庄稼似的,被日头晒着,被队长催着,一天不敢歇。那年开春,队里开大会,说要把西坡那片荒地改成水田,种水稻,多打粮。西坡那片地,一半是坡地,一半是老坟圈子,有主的坟,各家各户赶在清明前自己迁走,没主的孤坟,就由队里出壮劳力,统一迁到北边的乱葬岗去。

这事落在了三队头上,队长姓王,是个急性子,嗓门大,在大喇叭里喊了三天,说耽误了农时,谁都别想拿满工分。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八个壮劳力就扛着洋镐铁锹出了村,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周,三十出头,个子高,力气大,胆子也是队里出了名的大,平时夜里敢一个人去乱葬岗那边割草,连眼都不眨。跟在他后面的是老吴,还有六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都是队里平时干活最卖力气的,挣的工分也最多。

西坡的风比村里大,刮在脸上带着土腥味,几个人踩着荒草走到坟圈子里,先分了片区,有主的坟都立着碑,或者堆着新土,一眼就能认出来,剩下的那些塌了半边的、连坟头都快平了的,都是无主的孤坟,归他们管。一开始挖的几个坟,都没什么稀奇的,埋了几十年,棺材板早就烂得只剩碎木头,里面的骨头散得七零八落,几个人熟练地用铁锹把骨头捡起来,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木匣子里,等着一起迁去乱葬岗,干得熟门熟路,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一直挖到快晌午,挖到了最靠坡顶的那个坟。那坟跟别的不一样,别的坟头都塌得差不多了,唯独这个,坟头圆滚滚的,土是实的,像被人年年夯过一样,连草都只长了稀稀拉拉的几棵。老周走过去,用脚踩了踩,说这坟有点怪,土硬得跟石头似的。旁边的小伙子笑他,说周哥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,一个坟头就给你唬住了?老周脸一红,抄起手里的洋镐,对着坟头就砸了下去。

只听“当”的一声,洋镐砸在土上,震得老周胳膊发麻,手心都震裂了个小口子,坟头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,连块土都没掉下来。几个人都愣了,干了这么多年农活,挖了这么多坟,从没见过这么硬的土。老吴走过去,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坟头的土,说这土不对,不是咱们这边的黑土,是掺了黄土和沙子夯过的,跟盖房子的地基似的,难怪这么硬。

队长正好过来查工,看到几个人围着坟头站着,没干活,当场就急了,扯着嗓子骂,说你们几个磨洋工呢?太阳都快到头顶了,一个坟都没挖开,想扣工分是不是?老周说队长,这坟的土太硬了,不好挖。队长啐了一口,说屁话,洋镐铁锹都在你们手里,再硬的土,还能比石头硬?赶紧挖,今天下午必须把这片的坟都清完,不然谁都别想下工。

几个人不敢顶嘴,只能围着坟头,轮流用洋镐砸,一镐一镐下去,震得人胳膊都快断了,才一点点把坟头的土刨开。那土真的是一层一层夯死的,每一层都硬得跟石板似的,刨了快一个时辰,才终于挖到了棺材顶。

当棺材盖露出来的那一刻,几个人手里的家伙事都停了,连呼吸都顿住了。

那是一口柏木棺材,埋在土里几十年,居然一点都没烂,连木纹都清清楚楚,油光水滑的,像刚从木匠铺里抬出来的一样。别的棺材埋个三五年,就会被土里的潮气沤得发黑发霉,烂得不成样子,这口棺材,连一点霉斑都没有,连棺材帮的棱角都整整齐齐的,像新的一样。

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,棺材盖的正中间,端端正正贴着一张符。

不是大家平时见的那种黄纸红字的符,是一张深紫色的符,颜色像晒干了的茄子皮,又像被血浸过又干透了的样子,纸是厚的,像牛皮纸,上面用黑墨写着弯弯曲曲的字,没人认识是什么。最邪门的是,这张符贴在棺材上,几十年了,居然一点都没褪色,一点都没烂,连纸边都没卷,像昨天刚贴上去的一样,黑墨写的字清清楚楚,一笔一划都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寒气。

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不敢说话了,刚才的热汗一下子变成了冷汗,顺着后背往下流。老吴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都有点抖,说这……这玩意看着邪乎,要不……要不别动了?旁边的几个小伙子也跟着点头,说对啊队长,这坟不对劲,咱们还是别挖了,万一出点什么事……

队长的脸也有点白,但是嘴硬,梗着脖子骂,说你们几个怂包,封建迷信的东西,也能把你们吓成这样?破四旧都破了这么多年了,一张破纸,就给你们唬住了?我告诉你们,今天这坟,必须迁,谁敢不挖,这个月的工分,一分都别想拿!

工分就是命,那个年代,没了工分,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。几个人被队长骂得不敢吭声,只能硬着头皮站着,谁都不敢先伸手去碰那张符。

队长看没人动,更急了,指着老周说,老周,你平时胆子最大,你去,把这张破纸给我揭了!

老周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手攥着洋镐的木柄,指节都捏白了。他平时胆子是大,但是那都是装的,谁不怕这些邪门的事?可是队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他要是不敢,以后在队里就抬不起头了,工分也得被扣。他咬了咬牙,把洋镐往地上一插,搓了搓手,朝着棺材走了过去。

他站在棺材跟前,盯着那张紫色的符看了半天,符上的黑字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条小蛇,盯着看久了,就觉得那些字在动,在往他眼睛里钻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伸出右手,朝着那张符摸了过去。

手指刚碰到符纸的那一刻,老周猛地缩回了手,像被针扎了一样,嘴里嘶了一声。旁边的人赶紧问,怎么了?老周看着自己的手指,脸色煞白,说这纸……这纸是凉的,像冰一样,冻手。

队长在后面喊,说你别装神弄鬼的,一张破纸,能冻着你?赶紧揭了!

老周咬了咬牙,又伸出手,这次他直接用指甲抠住了符纸的一个角,想把它揭下来。可是那符纸像长在棺材上一样,跟棺材板粘得死死的,他抠了半天,才终于把那个角抠了起来。

那角一掀起来,就闻到一股味道,不是坟里的腐臭味,是一股腥甜的味道,像刚放出来的血,混着点花的甜味,闻着让人头晕,胸口发闷。老周的手都抖了,但是已经抠起来了,只能硬着头皮,慢慢往下揭。

符纸揭下来的时候,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,不是纸撕裂的声音,是像揭一层皮一样的声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符纸揭过的地方,棺材板上留下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印子,跟符纸的形状一模一样,深紫色的,像刻进了木头里一样,用手摸都摸不掉。

好不容易把整张符都揭了下来,老周拿着符纸,手都抖得不成样子。他翻过来一看,符纸的背面是湿的,黏糊糊的,像沾了一层水,蹭在手上,滑腻腻的,那股腥甜的味道更浓了,熏得他差点吐出来。他赶紧把符纸揉成一团,想扔了,但是队长说,别扔,拿回去,当个反面教材,给队里的人看看,什么叫封建迷信。老周没办法,只能把那团符纸塞进了上衣口袋里。

符揭了,接下来就是开棺。几个人找来了撬棍,围着棺材站定,先找棺材钉。棺材的四个角,各钉了两根大铁钉,一共八根,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粗。当几个人看到那些铁钉的时候,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那些铁钉,埋在土里几十年,居然一点锈都没有,亮闪闪的,像刚从铁匠铺里打出来的一样,闪着银光,连一点锈迹都找不到。

老吴的声音都抖了,说不对啊,就算是再好的铁,埋在土里这么多年,也得锈啊,这……这太邪门了。

队长的脸也白了,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,不能收回来,只能硬着头皮喊,说别废话,赶紧撬!钉得这么结实,里面肯定有好东西,说不定是以前的地主老财的坟,撬开来看看!

几个人没办法,只能把撬棍插进棺材盖和棺材帮的缝隙里,老周和老吴各把着一根撬棍,剩下的人在旁边扶着,一起喊着号子使劲。

“一、二、使劲!”

撬棍往下压,棺材盖发出吱呀的声音,像要裂开一样。就在这个时候,棺材里面,传来了声音。

细细的,沙沙的,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抓棺材板,一声接着一声,不紧不慢,清清楚楚地从棺材里面传了出来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几个人一下子就松了手,撬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所有人都往后退,脸色煞白,互相看着对方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
“你……你们听到了吗?”一个小伙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话都说不连贯了。

“听……听到了……是抓木头的声音……”

“不可能!棺材封得死死的,埋在土里几十年了,里面怎么可能有声音?是老鼠!肯定是老鼠!”老周强装镇定,但是声音里的抖,谁都听得出来。

“老鼠?棺材封得这么严,老鼠怎么钻进去?再说了,这声音,就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,就在咱们耳朵边上!”

几个人吵吵嚷嚷的,都不敢再上前。队长也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腿都软了,但是还是嘴硬,喊着说,都别吵了!就是棺材板变形了,木头摩擦的声音!有什么好怕的?赶紧撬!再磨磨蹭蹭的,工分全扣!

可是这次,没人听他的了,几个人都站着不动,谁都不敢再去碰那口棺材。队长急了,自己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撬棍,插进缝隙里,说你们不敢,我来!我就不信,一口破棺材,还能成精了!

他自己一个人,使劲压撬棍,棺材盖又发出吱呀的声音,那沙沙的抓木头的声音,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清楚,更密集,像有无数只指甲,在棺材里面抓着,抓得人头皮都麻了。

老周看队长一个人上了,自己要是再不上,以后真的没法在队里混了,只能咬着牙,走过去,捡起另一根撬棍,插进缝隙里,说,都过来!队长都上了,咱们怕什么?不就是一口棺材吗?大不了就是一堆骨头!

剩下的人看老周上了,也只能硬着头皮,走过去,围着棺材,把撬棍都插好,一起喊着号子使劲。

“一、二、使劲!”

“一、二、使劲!”

几个人一起用力,棺材盖和棺材帮之间,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
就在那条缝裂开的一瞬间,一股气从里面冒了出来,凉丝丝的,像冬天的寒风,沾到脸上,像针扎一样疼,带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味道。那股气是淡紫色的,像一层薄薄的雾,从缝里飘出来,在太阳底下,看得清清楚楚,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散开。

几个人都捂住了鼻子,往后退,连气都不敢喘。队长也往后退了好几步,捂着嘴,脸色煞白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过了好半天,那股紫色的气散得差不多了,老周才第一个走过去,朝着那条缝里看。他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“老周?你看到啥了?”老吴赶紧走过去,拉了他一把。

老周像没知觉一样,还是僵在那里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缝,脸白得像纸一样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往下流,滴在棺材上。

老吴心里发毛,也凑过去,朝着那条缝里看了一眼。

只一眼,老吴就嗷的一声叫了出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手里的撬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,嘴里不停的念叨,“我的妈呀……我的妈呀……”

剩下的人一看这架势,都吓坏了,但是又好奇,一个个凑过去,朝着缝里看。每一个看过的人,都吓得脸色煞白,要么往后退,要么直接坐在地上,没人敢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气声,还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。

队长看所有人都吓成这样,心里也发毛,但是又忍不住好奇,也走了过去,凑到那条缝跟前,朝着里面看了一眼。

这一眼,直接把队长的魂都吓飞了。

棺材里面,铺着的寿被,是深蓝色的,上面绣着缠枝的花,居然一点都没烂,颜色鲜艳得像刚绣上去的一样,连一点霉斑都没有。寿被上面,躺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,领口和袖口,绣着紫色的花,寿衣整整齐齐的,连一点褶皱都没有,一点都没烂,像刚穿上去的一样。

那人不是仰着躺的,是趴着的。

脸朝着棺材盖的方向,也就是刚才贴符的地方,长长的黑头发散在肩膀上,像刚洗过一样,黑亮黑亮的。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棺材盖,也就是刚才符的位置,眼神里全是怨毒,像要把棺材盖盯穿一样。

她的脸是青白色的,像刚从冰里捞出来的一样,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,一点都没烂,连脸上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,嘴唇是紫黑色的,紧紧地抿着。露在寿衣袖口外面的手,手指长长的,指甲也是长长的,黑得像涂了墨一样,死死地抠着棺材底的木板。

埋在土里几十年的人,居然一点都没烂,像刚死的一样,还睁着眼睛,趴着盯着棺材盖。

这场景,别说是在荒郊野外的坟地里,就算是在大太阳底下,也能把人的魂吓飞了。

队长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,嘴里不停的念叨,“完了……闯大祸了……闯大祸了……”

老周最先反应过来,疯了一样喊,“盖盖!快把棺材盖盖上!快!”

几个人这才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抬着棺材盖,往上面扣。可是就在这个时候,那沙沙的抓木头的声音,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清楚,更响,就在棺材里面,就在他们的耳朵边上,像那指甲,马上就要抓穿棺材板,抓到他们脸上一样。

“她动了!她的手抬起来了!”一个小伙子突然疯了一样喊,指着棺材缝,脸白得像死人一样。

所有人都慌了,也不管棺材盖对齐不对齐,直接往上面一扣,哐当一声,棺材盖扣在了棺材上,但是没对齐,歪歪扭扭的,留着一条缝。几个人也顾不上了,拿起地上的铁锹,就往坟坑里填土,土块掉在棺材盖上,发出咚咚的声音,像有人在里面用拳头敲棺材盖一样,听得人心脏都快跳出来了。

几个人疯了一样往里面填土,手都抖了,铁锹都拿不稳,连坟坑边上的石头都一起填了进去,没一会儿,就把坟坑填满了,堆起了一个坟头。几个人还是不放心,又用脚在上面踩了半天,把土踩实了,才终于停了下来,一个个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
太阳已经偏西了,风刮过坟圈子,带着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几个人谁都不敢说话,也不敢再看那个坟头,拿起自己的洋镐铁锹,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走,连队长都没再催工,跟在后面,脸色煞白,魂不守舍的。

回到村里,天已经快黑了,几个人各自回了家,谁都没提今天挖坟的事,连家里人问,都只说累了,挖了一天坟,没别的事。可是他们心里都清楚,今天这事,邪门得厉害,怕是要出事。

最先出事的,是老周。

老周回到家,饭都没吃,就躺在了炕上,浑身发冷,盖了两床被子,还是觉得冷,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。他媳妇问他怎么了,是不是感冒了,他也不说话,就睁着眼睛,盯着房梁,手一直抖。

他媳妇给他端了热水,他喝了一口,就吐了出来,说水是腥的,喝不下去。他媳妇以为他累着了,上火了,也没当回事,给他找了片去痛片,让他吃了睡一觉就好了。

老周吃了药,躺了下来,可是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他的右手,就是今天揭符的那只手,麻酥酥的,像过电一样,从指尖一直麻到胳膊肘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他打开灯,抬起右手一看,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他的右手指尖,变成了紫黑色,像冬天被严重冻伤了一样,黑紫黑紫的,从指尖,慢慢往指节上蔓延,看着吓人得很。可是奇怪的是,一点都不疼,就是麻,麻得像这只手不是自己的一样。

他媳妇凑过来一看,也吓了一跳,说你这手怎么了?是不是今天挖坟,冻着了?赶紧给你抹点冻疮膏。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冻疮膏,给老周抹在了手上,可是那紫黑色,一点都没消,反而蔓延得更快了,没一会儿,就蔓延到了手掌心。

老周心里发毛,一下子就想起了今天那张紫色的符,想起了棺材里那个睁着眼睛的女人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不敢跟媳妇说,怕吓着她,只能把灯关了,躺了下来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黑暗里的房梁,不敢闭眼。
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媳妇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的风声。老周刚闭上眼睛,就听到耳边传来了喘气的声音。

凉丝丝的,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味道,吹在他的耳朵上,一下又一下,清清楚楚。

老周猛地睁开眼睛,屋里黑糊糊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照在地上。他推了推身边的媳妇,媳妇睡得死死的,怎么推都推不醒。

他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一样,浑身僵硬,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他竖起耳朵,仔细听着,可是除了媳妇的呼吸声,什么都听不到。

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,出现了幻觉,松了口气,又闭上了眼睛。

刚闭上眼,那个喘气声又来了,这次更近了,就贴在他的耳朵边上,凉丝丝的气吹进他的耳朵里,带着那股腥甜的味道,熏得他头晕。而且,这次,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有个冰冷的东西,贴在了他的后背上,像一块冰,凉得他一哆嗦。

那东西软软的,像人的身体,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,他能感觉到,有长长的头发,散在了他的脖子上,凉丝丝的,滑腻腻的。

老周吓得浑身都僵了,像被钉在了炕上一样,一动都不敢动,嘴里想喊,可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贴在他后背上的那个东西,在慢慢往上挪,脸贴在了他的后脑勺上,凉丝丝的喘气声,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头发上。

他能闻到,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味道,就在他的头顶,就在他的耳边。

他就这么僵着,一动都不敢动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前面的黑暗,浑身的冷汗把被子都湿透了,一直熬到了天蒙蒙亮,鸡叫了一声。

鸡叫的那一声刚落,贴在他后背上的那股冰冷的感觉,一下子就消失了,耳边的喘气声也没了,那股腥甜的味道,也散了。

老周一下子就瘫在了炕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浑身都软了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媳妇这时候醒了,看他脸色煞白,浑身是汗,吓了一跳,说你怎么了?做噩梦了?

老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,过了好一会儿,才哆嗦着说,没事……做了个噩梦……

他不敢跟媳妇说昨晚的事,也不敢再提挖坟的事。他起床之后,第一件事,就是摸自己的上衣口袋,昨天把那张揉成一团的紫符塞在了里面。他掏出来一看,那团符纸,还是湿的,黏糊糊的,那股腥甜的味道,比昨天更浓了。他吓得赶紧把符纸扔在了地上,想踩烂,可是又不敢,最后找了个火柴,想把它烧了。

可是划了好几根火柴,火柴刚碰到符纸,就灭了,怎么都点不着。老周心里更慌了,最后,他找了个石头,把符纸包起来,趁着天刚亮,没人看见,跑到村外的井边,扔进了井里。

他以为把符扔了,就没事了,可是他错了。

从那天开始,老周的右手,紫黑色越来越重,从手掌,蔓延到了手腕,又蔓延到了胳膊,整个右手,都变成了紫黑色,像被墨泡过一样,还是不疼,就是麻,麻得他连筷子都拿不住。而且,每天晚上,只要一关灯,他就能听到耳边的喘气声,能感觉到那个冰冷的身体,贴在他的后背上,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,不管他怎么躲,怎么换姿势,都甩不掉。

他不敢关灯睡觉,每天晚上,都把煤油灯点得亮亮的,一直熬到天亮。可是就算开着灯,也没用,只要他闭上眼睛,那个感觉就来了,那个喘气声,就在他的耳边,那股腥甜的味道,就钻进他的鼻子里。

没过几天,老周就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脸色煞白,像个活鬼一样,白天上工,走路都打晃,眼神直勾勾的,跟丢了魂一样。队里的人看他这样,都知道是怎么回事,但是谁都不敢说,破四旧的风头正紧,谁敢提这些邪门的事,就是搞封建迷信,要被批斗的。

紧接着出事的,是老吴。

老吴从坟地回来之后,耳朵里就开始有声音。

就是那天在棺材边听到的,沙沙的,指甲抓木头的声音,一声接着一声,不紧不慢,一直在他的耳朵里响着。一开始,他以为是自己累了,耳鸣,没当回事,可是那声音越来越清楚,越来越响,白天上工,吵得他听不见队长说话,晚上睡觉,吵得他根本睡不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熬到天亮。

他去卫生所找赤脚医生,医生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耳朵,说他是中耳炎,上火了,给他开了消炎药,还有滴耳液,让他回去用。可是老吴回去用了好几天,一点用都没有,那声音越来越大,像有人就在他的耳朵里,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抓他的耳膜,疼得他满地打滚,脑袋都快炸了。

而且,他的耳朵里,开始往外流东西。

黏糊糊的,淡紫色的水,用棉棒掏,掏出来的棉棒,全是淡紫色的,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味道,洗都洗不掉。他的耳朵,越来越疼,那抓木头的声音,越来越响,像要把他的耳膜抓穿一样。

他媳妇说,他每天晚上睡着之后,总用手使劲抓自己的耳朵,抓得血肉模糊的,她怎么拦都拦不住,第二天早上起来,枕头上全是血,还有那淡紫色的水。

老吴快被逼疯了,每天捂着耳朵,蹲在墙角,嘴里不停的念叨,别抓了……别抓了……我错了……别抓了……

队里的人看他这样,都害怕了,一个个都躲着他,也躲着那天一起去挖坟的几个人,像他们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。

那天晚上,老吴的媳妇半夜醒了,发现身边的老吴不见了。她吓了一跳,赶紧穿上衣服,出去找,刚推开屋门,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沙沙的声音,跟老吴耳朵里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
她借着月光一看,吓得魂都飞了。

老吴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把锯子,正在锯自家的房梁,一下一下,锯得沙沙响,跟指甲抓木头的声音,分毫不差。他的眼睛直勾勾的,盯着房梁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傻了一样,锯下来的木屑,掉了他一身,他都没感觉。

“老吴!你干什么呢!”他媳妇疯了一样喊,冲过去想抢他手里的锯子。

可是老吴的力气大得吓人,一把就把她推开了,她摔在地上,看着老吴还在一下一下地锯房梁,那房梁已经被他锯了一大半了,再锯下去,房子就要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