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桃筐(2 / 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那天晚上,爷爷就坐在里屋的门口,举着斧头,守了整整一夜,再也没合眼。奶奶和太姥姥,缩在炕角,抱着两个桃筐,也睁着眼睛,坐了一夜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从那之后,爷爷就再也不去外屋睡了,天天晚上,就搬个凳子,坐在里屋的门口,手里拿着斧头,守着奶奶,寸步不离。队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,有人背后说闲话,说爷爷傻,非要找个撞了邪的姑娘,可爷爷根本不在乎,别人说什么,他都当没听见,照样天天往奶奶家跑,天天守着奶奶。

奶奶看着爷爷天天为了她,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人也瘦了不少,心里又是感动,又是难受。她跟爷爷说,让他别再来了,别被她连累了,可爷爷摇了摇头,握着她的手,说:“我不怕。有我在,它就伤不了你。等秋收完了,我就跟队长说,跟你结婚,结了婚,我就能天天守着你了。”

奶奶看着爷爷认真的眼睛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点了点头,答应了。

秋收完了之后,爷爷就跟队长说了,要跟奶奶结婚。队长也知道他们俩的事,也挺同情奶奶的,就答应了,给他们开了证明。太姥姥给奶奶准备了嫁妆,爷爷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,都拿了出来,给奶奶扯了新布,做了新衣服,简简单单的,办了几桌酒席,请了队里的人,就算是结婚了。

结婚之后,爷爷就把奶奶接回了自己家,跟爷爷奶奶一起住。爷爷的爹,也就是我的太爷爷,是个老木匠,手特别巧,听说了奶奶的事,就进山找了一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桃树,砍了一根最粗的树枝,给奶奶刻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桃筐,还有桃木剑,桃木斧子,挂在家里的门窗上,给奶奶戴在身上。

太爷爷说,老桃树的木头,阳气最重,辟邪的效果最好,有这些东西在,那东西就不敢进家门。

结婚之后,有爷爷天天守着,家里又到处都是桃木的东西,奶奶身上戴着三个桃筐,太姥姥给的两个,太爷爷新刻的一个,那东西确实消停了不少,很少再出现了,只是偶尔晚上,奶奶能听见窗户外面,有细细的哭声,还有哼歌的声音,可只要爷爷一咳嗽,或者一敲斧头,那声音就立刻消失了。

奶奶的身体,也慢慢的好了起来,脸色也红润了,也能下地干活了,跟爷爷一起,天天去队里上工,挣工分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,也挺安稳的。

奶奶以为,那东西拿不到桃筐,时间长了,就会走了,就不会再缠着她了。可她没想到,那东西根本就没走,它只是在等,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靠近她,能抢走桃筐的机会。

这个机会,在那年冬天,来了。

东北的冬天,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,零下三十多度,吐口唾沫,落地就能冻成冰坨。那时候,村里的人冬天取暖,全靠烧柴火,炕要烧得热热的,屋里才能暖和,不然一晚上就能冻死人。所以,每年冬天,生产队都要组织人,去北边的山里拉柴火,一去就是好几天,砍够了柴火,用牛车拉回来,分给全队的人,够烧一个冬天的。

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刚进腊月,就下了三场大雪,山里的雪,都没到了膝盖,路特别难走。可队里的柴火快烧完了,再不进山拉柴火,冬天就过不去了。队长没办法,只能组织了队里八个壮劳力,套了三辆牛车,进山拉柴火,爷爷是队里最壮的小伙子,自然也在其中。

奶奶不放心爷爷,非要跟着一起去,说能给大家做饭,洗洗衣服,照顾大家。爷爷一开始不同意,说山里路不好走,又冷,还有野兽,不安全,可奶奶非要去,说她一个人在家,也害怕,跟着爷爷,心里才踏实。爷爷没办法,只能答应了,跟队长说了一声,队长也同意了,让奶奶跟着去,给大家做饭。

出发的前一天晚上,太姥姥来了,把奶奶拉到一边,给她脖子上又加了两个桃筐,都是太爷爷新刻的,五个桃筐,穿在红绳上,挂在奶奶的脖子上,前胸三个,后背两个,又给她的兜里装了好多桃木片,千叮咛万嘱咐,说进山之后,千万不能离开爷爷,桃筐时时刻刻都不能摘,晚上绝对不能一个人出帐篷,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都不能应声,不能开门。

奶奶连连点头,把太姥姥的话,都记在了心里,跟太姥姥保证,一定会好好的,平平安安的回来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爷爷他们就套着牛车,出发了。三辆牛车,八个壮小伙,加上奶奶,一共九个人,带着干粮、锅碗瓢盆、斧头和锯子,往北边的山里去了。

北边的山,离村子有三十多里地,全是土路,又下了雪,路特别难走,牛车走得很慢,从早上走到天快黑了,才到了山脚下。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看山的小木屋,是以前林场的看山人住的,后来林场撤了,小木屋就废弃了,不过还挺结实的,屋顶没漏,墙也没塌,里面还有一个大炕,一个灶台,正好能住人。

大家把牛车停在小木屋外面,把东西搬了进去,扫了扫炕上的灰,铺了干草和棉被,又把灶台收拾干净,生了火,小木屋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。奶奶给大家煮了粥,热了窝头,就着咸菜,大家吃了晚饭,累了一天,都早早的躺在炕上睡了。

小木屋不大,一个大炕,能挤下七八个人,奶奶是唯一的女人,爷爷就在炕梢给她隔了一个小角落,用布挡着,让她睡在里面,爷爷睡在外面,守着她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爷爷他们就起来了,吃了早饭,拿着斧头和锯子,进山砍柴火去了,留了奶奶一个人在小木屋里,给大家做饭,看东西。临走之前,爷爷反复叮嘱奶奶,千万不能出小木屋,门从里面插好,谁叫门都别开,有事就喊,他就在附近的山里,能听见。奶奶连连点头,让他放心,自己会小心的。

爷爷他们走了之后,奶奶就把小木屋的门从里面插上了,把灶台里的火添得旺旺的,坐在炕上,一边纳鞋底,一边等着他们回来。白天的山里,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,还有远处传来的斧头砍树的声音,咚咚咚的,很有规律,奶奶听着,心里很踏实,一点都不害怕。

到了下午,天阴了下来,没过多久,就开始下雪了。一开始是小小的雪花,后来越下越大,鹅毛似的大雪,铺天盖地的,没一会儿,地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,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全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奶奶心里有点着急了,站在窗户边上,往外看,雪下得太大了,能见度不到十米,别说人了,连牛车都看不见了。她怕爷爷他们在山里迷路,心里七上八下的,坐立不安。

一直等到天快黑了,雪还在下,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。就在奶奶急得快哭了的时候,小木屋的门响了,爷爷他们回来了。

八个人,浑身都是雪,像个雪人一样,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,冻得脸都紫了,一进门,就赶紧凑到灶台边烤火,嘴里不停的骂着这鬼天气。

奶奶赶紧给他们拍掉身上的雪,给他们倒了热水,让他们暖和暖和,又赶紧去灶台边,给他们热饭。

吃饭的时候,队长叹了口气,说:“这雪下得太大了,山路肯定都封了,明天肯定是砍不了柴火了,能不能回村,都不好说。”

大家都沉默了,脸上都带着愁容。他们带的干粮不多,只够吃五天的,要是雪一直下,山路封了,他们困在这里,干粮吃完了,就麻烦了。

爷爷握着奶奶的手,小声的安慰她,说:“别怕,有我在,肯定能带你平平安安的回去。”奶奶点了点头,靠在爷爷的肩膀上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
可事情,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。

这场雪,一连下了三天三夜,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。山里的雪,已经没到了大腿根,别说牛车了,就算是人走,都一步一陷,根本走不动。他们带的干粮,已经快吃完了,只剩下最后一点窝头和咸菜,最多还能撑两天。

队长急得满嘴燎泡,在小木屋里转来转去,实在没办法了,就跟大家说,必须得有人回村里报信,让村里的人带着干粮和马来接他们,不然他们困在这里,早晚得饿死、冻死。

可雪下得这么大,山路都封了,回村里要走三十多里地,路上还有荒山野岭,很容易迷路,还有野兽,太危险了。

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说话。

过了半天,队里两个最年轻的小伙子站了出来,说:“队长,我们俩去吧,我们年轻,腿脚快,以前也走过这条路,熟。”

队长犹豫了半天,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,只能点了点头,给他们装了剩下的一点干粮,让他们带上斧头和棍子,又反复叮嘱他们,要是路上实在走不了,就赶紧回来,别硬扛。

两个小伙子应了,穿上厚棉袄,戴上帽子,推开小木屋的门,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,没一会儿,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风雪中,看不见了。

大家都在小木屋里等着,盼着他们能顺利回到村里,带着人来接他们。可等了整整一天一夜,都没见他们回来,也没见村里的人来。雪还在下,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。

所有人的心,都沉了下去。三十多里地,就算是雪大,走一天一夜,也该到村里了,就算没到,也该回来了,这么久没消息,肯定是出事了,要么是在山里迷路了,要么是遇上了野兽。

队长急得不行,又跟大家说,必须再派两个人,回去看看,顺便报信,不然大家都得困死在这里。

可这次,没人应声了。大家都知道,这一出去,九死一生,谁都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

就在这时候,爷爷站了出来,说:“队长,我去。我路熟,以前跟我爹进山打过猎,就算是下大雪,我也能找到路。”

队长愣了一下,说:“你去?那你媳妇怎么办?”

爷爷看了一眼奶奶,说:“我跟老王一起去,他也熟路,我们俩走得快,最多两天,就能带着村里的人回来。我走了之后,你们帮我照顾好我媳妇。”

老王是队里的老猎手,五十多岁了,在山里走了一辈子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,有他跟着,肯定能安全很多。老王也点了点头,说:“行,我跟你一起去,早点回来,不然大家都得困死在这里。”

奶奶拉着爷爷的手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说:“我不让你去,太危险了,雪这么大,你要是出事了,我怎么办?”

爷爷擦了擦她的眼泪,握着她的手,说:“没事的,你放心,我跟王叔一起,肯定不会出事的。我们俩走得快,最多两天,就回来了。我走了之后,你千万别出小木屋,门从里面插好,我把斧头留给你,谁叫门都别开,桃筐千万别摘,记住了吗?”

奶奶哭着点了点头,死死的拉着他的手,不肯松开。

爷爷把他那把不离身的斧头,留给了奶奶,又把自己身上的厚棉袄,脱下来,给奶奶穿上,把自己带的所有桃木片,都塞给了奶奶,反复叮嘱她,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等他回来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爷爷就跟老王一起,背着干粮,拿着棍子和锯子,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。奶奶站在窗户边上,看着爷爷的身影,一点点的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,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。

爷爷走了之后,小木屋里,就剩下了奶奶,队长,还有另外三个男的。其中一个男的,前一天砍柴火的时候,不小心用斧头砍伤了腿,伤口很深,流了很多血,现在发起了高烧,躺在炕上,迷迷糊糊的,起不来了。

雪还在下,一直下,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。小木屋里面,安安静静的,只有灶台里的火,噼啪作响,还有那个受伤的男人,迷迷糊糊的哼哼声。

奶奶坐在炕沿上,手里紧紧的攥着爷爷留给她的斧头,眼睛死死的盯着小木屋的门,心里七上八下的,既担心爷爷的安全,又害怕那东西会趁爷爷不在,找上门来。

她胸口的五个桃筐,时不时的就会发烫,烫得她胸口一阵阵的疼,她知道,那东西来了,就在小木屋的外面,在漫天的风雪里,盯着她,等着机会。

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,雪还在下,风也刮了起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,刮得小木屋的窗户哗哗作响,好像随时都要被吹塌了一样。马灯的油,已经不多了,只能把灯芯挑得小小的,昏黄的光,照着小小的木屋,外面的风雪声,显得格外的清晰,格外的吓人。

队长跟另外两个男的,商量了半天,还是不放心之前走的那两个小伙子,决定明天一早,他们俩一起出去找找,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。奶奶听了,心里一下子就慌了,说:“你们都走了,就剩我跟一个受伤的人在这里,怎么办?”

队长叹了口气,说:“大妹子,我们也没办法,那两个小伙子,说不定就在山里迷路了,我们不去找他们,他们就真的没命了。你放心,我们就在附近找,不走远,下午就回来。小木屋的门,你从里面插好,拿着斧头,不会有事的。”

奶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也知道,他们说得对,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小伙子死在山里,只能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
那天晚上,小木屋里的气氛,格外的压抑。大家都没怎么说话,早早的就躺在炕上睡了。奶奶躺在炕梢的角落里,手里紧紧的攥着斧头,眼睛盯着门口,一夜都没合眼。胸口的桃筐,烫了一夜,她知道,那东西就在外面,围着小木屋转了一夜,等着屋里的人都走了,只剩她一个人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队长就跟那两个男的,拿着斧头和棍子,出发了。临走之前,他们反复叮嘱奶奶,把门从里面插好,谁叫门都别开,他们下午就回来。奶奶点了点头,看着他们走进了风雪里,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中。

小木屋的门,关上了,插好了。

小木屋里,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奶奶,还有那个躺在炕上,发着高烧,迷迷糊糊的受伤的男人。

风刮得更厉害了,呜呜的,像无数个女人在哭,拍打着小木屋的门和窗户,雪从门缝和窗户缝里吹进来,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。马灯的光,昏昏黄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木屋,墙上的影子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像有无数个人,在墙上跳舞。

奶奶坐在炕沿上,手里紧紧的攥着斧头,指节都攥得发白了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她能感觉到,那股刺骨的寒意,已经把整个小木屋都裹住了,那东西,就在门外,离她只有一门之隔。

果然,没过多久,她就听见了脚步声。

踩在雪地上,咯吱,咯吱,很慢,很轻,一步一步的,走到了小木屋的门口,停住了。

奶奶的浑身瞬间就绷紧了,手里的斧头举了起来,对着门口,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,喊都喊不出来。

然后,敲门声响起了。

笃,笃,笃。

三下,很轻,很慢,跟当年在场院的窝棚里,听到的敲门声,一模一样。

“谁?”奶奶咬着牙,喊了一声,声音都在抖。

没有人应声。

过了几秒,又是三下,笃,笃,笃,还是一样的轻,一样的慢,像用指尖,轻轻的敲着木门。

“你到底是谁?再不说话,我就用斧头砍了!”奶奶的声音里,已经带上了哭腔,手里的斧头,抖得厉害。

门外,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细细的,尖尖的,带着哭腔,跟当年她在场院里听到的哼歌声,一模一样。

“开门啊,外面好冷,让我进去暖和暖和吧。”

奶奶的血,一下子就凉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,这十几年,这个声音,像噩梦一样,天天缠着她,她就算是死,都忘不了。

“你滚!我不开门!你赶紧走!”奶奶歇斯底里的喊着,手里的斧头,对着门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门外的女人,又说话了,声音软软的,带着哭腔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“我不要别的,我就要我的桃筐。你把我的桃筐,还给我,我就走,再也不缠着你了。”

“这不是你的桃筐!是我的!你滚!”奶奶喊着,胸口的五个桃筐,瞬间就烫了起来,像五个烧红的烙铁,贴在她的皮肤上,烫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。

门外的声音,一下子就变了,从刚才的软软的哭腔,变得尖厉,凶狠,像疯了一样,尖叫着:“是我的!就是我的!是我给我的孩子刻的!你还给我!你把它还给我!”

紧接着,就是哐哐哐的撞门声,一下又一下,狠狠的撞在小木屋的木门上。小木屋的木门,本来就不结实,是用薄薄的木板钉的,被它这么一撞,晃得厉害,门上的木头渣子,哗哗的往下掉,雪从门缝里,不停的吹进来。

奶奶吓得赶紧扑过去,用身体顶住门,又把屋里的木头顶在门后面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死死的顶着。她知道,这门一旦被撞开,她就完了。

“你给我开门!把桃筐还给我!”门外的女人,尖声的叫着,撞门的声音,越来越大,越来越狠,整个小木屋,都在跟着震动,屋顶上的雪,哗哗的往下掉。

就在这时候,炕上那个受伤的男人,迷迷糊糊的醒了,听见外面的撞门声和尖叫声,吓得脸都白了,他腿动不了,只能躺在炕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“妈呀”“救命啊”之类的话。

撞门撞了足足有十几分钟,门还是没被撞开,外面的撞门声,突然停了。

奶奶靠在门上,浑身都是冷汗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以为它走了,刚想松口气,就听见哗啦一声巨响。

小木屋的窗户,被打碎了。

玻璃碎了一地,寒风夹着雪,呼呼的灌了进来,吹得马灯的火苗,晃来晃去,差点就灭了。

奶奶猛地转过头,就看见,一只手,从打碎的窗户外面,伸了进来。

白白的,细细的,指甲长长的,黑得像墨一样,顺着窗户,往屋里抓,想要抓离窗户最近的那个受伤的男人。

那个男人,吓得尖叫了一声,拼命的往炕里面缩,可他的腿受伤了,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手,一点点的往他的脸上抓过来。

奶奶想都没想,举起手里的斧头,对着那只手,狠狠的就砍了下去。

斧头砍在了窗户的木框上,咔嚓一声,木框都被砍裂了。那只手,像被火烧了一样,瞬间就缩了回去,紧接着,门外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刺得人耳朵生疼,眼前发黑。

奶奶赶紧跑过去,用屋里的柴火和木板,把打碎的窗户,死死的堵上,堵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隙都不留。寒风被挡在了外面,可屋里的温度,还是一下子就降了下来,冷得像冰窖一样,那股刺骨的寒意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裹住了奶奶。

她胸口的五个桃筐,烫得越来越厉害,像要烧穿她的衣服,融进她的骨头里。她知道,那东西被激怒了,它就在附近,离她很近,它要拼了命的进来,抢走她的桃筐。

就在这时候,她听见了头顶上的声音。

沙沙,沙沙。

跟当年在场院的窝棚里,听到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像有无数只爪子,抓着小木屋的木头屋顶,一点一点的,从屋顶上,往烟囱的方向爬。

奶奶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。

她忘了,小木屋有烟囱。

东北的木屋,烟囱都是从屋顶伸出去的,,爬进来!

那沙沙的爬动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很快,就停在了烟囱的正上方。

然后,奶奶就听见,烟囱里,传来了沙沙的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,顺着烟囱的内壁,一点一点的,往下滑,往屋里爬。

奶奶疯了一样的冲到灶台边,看着灶台里的火。火已经快灭了,只剩下一点点的火星,根本挡不住它。她赶紧拿起旁边的柴火,往灶台里塞,又倒进去了半瓶煤油,用火折子一点,轰的一声,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,烧得旺旺的,烟火顺着烟囱,往上冒。

她以为,烟火能把它熏走,可那沙沙的下滑声,根本就没停,反而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已经快到炕洞的位置了。

炕洞,就在大炕的是能伸进去一只手,甚至能钻进去一个小孩。

奶奶举着斧头,死死的盯着炕洞的口,浑身抖得厉害,牙齿都在打颤。

炕洞里面,黑漆漆的,只有灶台里的火光,能照进去一点点。

然后,奶奶就看见了,在炕洞的黑暗里,有一双眼睛。

白白的,没有黑眼珠,就那么死死的盯着她,一眨不眨,离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
紧接着,一只手,从炕洞里伸了出来。

白白的,细细的,带着湿乎乎的黑泥,指甲长长的,黑得像墨一样,一点点的,从炕洞里伸出来,往奶奶的脚边抓过来。

“你别过来!再过来我就砍死你!”奶奶歇斯底里的喊着,手里的斧头,对着那只手,浑身抖得都快站不住了。

那只手,停了一下。

然后,从炕洞里,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。

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哭腔,像个走投无路的母亲,在跟她哀求。

“求求你,把桃筐给我吧。我的孩子,他在邪,能不害怕,能找到回家的路。求求你了,就给我吧,我给你磕头了。”

奶奶的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拿着斧头的手,微微的抖了一下。

她看着炕洞里那双没有黑眼珠的眼睛,听着那带着哭腔的哀求,突然就想起了老太太说的,那个逃荒来的女人,那个抱着生病的孩子,在破窝棚里,没日没夜的刻桃筐的女人。

她也是个母亲,她只是想给自己的孩子,一个桃筐,想让自己的孩子,平平安安的,不被脏东西缠上。

可就在她愣神的那一瞬间,那只从炕洞里伸出来的手,突然往前一伸,狠狠的抓住了奶奶的裤脚。

凉的,像冰一样,力气大得吓人,死死的攥着她的裤脚,把她往炕洞的方向,狠狠的拉过去。

奶奶尖叫了一声,身体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,往炕洞的方向摔了过去。她能闻到,炕洞里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怪味,旧棉花混着淤泥的腥气,还有淡淡的甜味,熏得她头晕恶心。

她能看见,炕洞里,那个女人的脸,一点点的从黑暗里伸了出来。白白的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一张裂得大大的嘴,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,对着她,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。

那只抓着她裤脚的手,力气越来越大,把她一点点的往炕洞里拉,炕洞的边缘,磨得她的腿生疼,冰冷的寒意,顺着裤脚,钻进了她的骨头里,她浑身都僵住了,像被冻住了一样,连动都动不了。

就在这时候,她脑子里,只剩下了太姥姥的那句话,桃筐能救命。

她松开了一只手,没有把桃筐递出去,而是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五个桃筐,攥在手里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狠狠的,按在了那只抓着她裤脚的手上。

就在桃筐按上去的那一刻,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在整个小木屋里炸响了。

那声音太尖了,太响了,震得小木屋的木头墙壁,都在哗哗的响,屋顶的雪,大片大片的往下掉,马灯的火苗,一下子就灭了,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
那只抓着她裤脚的手,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,瞬间就松开了,缩了回去。紧接着,炕洞里,冒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红色的烟,带着那股刺鼻的怪味,涌了出来,呛得奶奶不停的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
风停了,尖叫声没了,那股刺骨的寒意,也消失了。

奶奶瘫在地上,浑身都是冷汗,手里紧紧的攥着那五个桃筐,桃筐还是凉的,可上面,都留下了一道黑黑的印子,像被火烧过一样,擦都擦不掉。

她就那么瘫在地上,不知道过了多久,直到窗外,传来了爷爷的喊声。

“媳妇!开门!我回来了!”

奶奶一下子就回过神来,连滚带爬的冲到门口,搬开顶门的木头,拉开了门。

门外,爷爷站在漫天的风雪里,浑身都是雪,脸都冻紫了,看见奶奶,一下子就冲了进来,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。

“我回来了,我没事,别怕,我回来了。”爷爷拍着她的背,声音都在抖。

奶奶靠在爷爷的怀里,紧绷了几天的神经,一下子就断了,哇的一声,哭了出来,把刚才发生的事,语无伦次的,全都跟爷爷说了。

爷爷听完,脸都白了,抱着她,手都在抖,一个劲的安慰她,说没事了,他回来了,再也没人能伤她了。

跟爷爷一起回来的,还有队长和那两个男的,他们在山里找到了之前迷路的两个小伙子,人没事,就是冻坏了,一起回来了。老王也回来了,他去村里报了信,村里的人,已经带着马和干粮,往这边来了,明天一早就到。

大家听奶奶说了刚才发生的事,都吓得后背发凉,赶紧去看炕洞。炕洞里,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堆黑灰色的灰烬,还有半个桃核。

那半个桃核,已经被熏得发黑了,上面还有刻了一半的纹路,能看出来,是个没刻完的桃筐,筐沿儿上,还有一道深深的印子,是当年那个女人,用刻刀刻的,也是她死的时候,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。

所有人都沉默了,看着那半个桃核,没人说话。

爷爷拿起那半个桃核,走到外面,扔进了雪地里,生了一堆火,把那半个桃核,扔进了火里,烧了。

那天晚上,爷爷抱着奶奶,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斧头,守了她一夜,再也没合眼。

第二天一早,村里的人,带着马和干粮,就到了。大家砍的柴火,也都装在了牛车上,一起回了村。

从那之后,那个女人,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