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双魂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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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数九寒天的夜里,东北农村的土坯房被西北风刮得呜呜作响,糊着毛头纸的木窗被吹得呼嗒乱颤,房檐上挂的冰溜子冻得笔直,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脆响,偶尔崩断一根,砸在院中的冻土地上,声响在死寂的冬夜里能传出去半里地。我裹着打了三层补丁的花棉被缩在炕头,火炕烧得滚烫,炕席烤得后背发暖,可指尖还是冻得发僵,只能死死拽着奶奶的棉袄袖口,非要听老一辈实打实发生过的怪事,不许编瞎话,不许哄孩子,就要听那些藏在土坯缝里、没人敢明着说的旧事。奶奶坐在炕沿纳鞋底,钢针穿过厚布底发出滋滋的轻响,一开始只是摇头,说小孩子家听这个容易魇着,夜里不敢摸黑起夜。我不依不饶地晃她的胳膊,炕梢的爷爷盘腿坐着,铜嘴旱烟袋在烟笸箩里磕了磕,吧嗒一口,烟锅子的火星在昏黄的油灯下亮一下,又暗下去,把爷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拉得老长,晃悠悠的像要活过来。爷爷吐了口烟圈,声音闷沉沉的:“讲吧,都是老辈撞过的实诚事,没有那些装神弄鬼的看事先生,就是守不住老规矩遭的罪,让孩子知道知道,东北农村的禁忌,从来不是唬人的。”

奶奶这才停下手里的活,把钢针插在发髻上,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顶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贴在炕头的我能听见,仿佛怕窗外的风把话听了去,怕墙根的老鼠把事传了去。她讲的不是什么鬼神显灵,更没有能通阴阳的人,村里祖祖辈辈都信,人活一口气,气散了魂就不稳,魂稳了才是人,所谓的一体双魂,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附了身,是活人自己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禁忌,把两缕魂气缠在了一具身体里,拆不开,割不断,白天是人,夜里是缠在一起的魂,半分虚的都没有,是几十年前村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,吓破了半村人的胆。

那时候刚解放没几年,村里还都是土坯房,家家户户靠种苞米、黄豆过活,冬天封了地,就窝在家里喂猪、养鸡、纳鞋底,日子过得慢,也苦。村东头住着一对双胞胎女娃,大的叫莲,小的叫花,差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出生,长得一模一样,都是圆脸蛋,单眼皮,脑后梳着麻花辫,不仔细看,连亲爹亲妈都分不出来。可惜她们命苦,三岁那年发大水,爹娘去河里捞被冲走的粮袋,再也没回来,只剩下年迈的奶奶带着她们过活,祖孙三人挤在三间破土坯房里,一铺火炕,一口铁锅,一个破木柜,就是全部家当。

奶奶是从旧社会熬过来的人,最信东北农村传下来的老规矩,尤其是对这对双胞胎女娃,规矩守得比谁都严。东北老辈人传下死规矩:女双胞胎属双阴,魂气轻,易相缠,有七忌,一忌破,魂相吸,二忌破,魂相连,三忌破,魂相缠,七忌全破,一体双魂,再分不开。这七忌,奶奶天天挂在嘴边,逼着莲和花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,半步都不敢越。

第一忌,双胞胎女娃,绝不能同枕而眠,枕头是魂气归处,同枕则魂气相吸,夜里睡梦中魂会飘到对方身体里;第二忌,绝不能同跨一道门槛,门槛是家宅的挡阴墙,双魂同跨,挡阴墙失效,阴邪会顺着缝隙钻进来,缠上双魂;第三忌,绝不能同饮一瓢水,水通地阴,双魂共饮一瓢水,阴脉相连,魂气缠缚;第四忌,绝不能夜半同照一面镜,镜子收阴魂,双魂入镜,镜中会叠出两张脸,魂就分不清自己是谁;第五忌,亲人下葬,双胞胎绝不能同跪灵前,双阴跪灵,阴气入体,魂体不稳,极易离身;第六忌,绝不能同吃一碗饭,饭是阳火,双魂共食一碗饭,阳火均分,魂气变弱,守不住身体;第七忌,冬日夜半,绝不能同摸老井,老井通地阴,双阴碰地阴,魂会直接离体,缠在一处。

奶奶守着这七忌,把莲和花管得严严实实。睡觉的时候,莲睡炕头,花睡炕梢,中间隔着一床叠好的褥子,枕头一个放在炕头墙角,一个放在炕梢柜边,离得远远的;出门进门,莲先跨门槛,花等莲跨过去三步远,再跟着跨,绝不同时抬脚;喝水用两个豁口的瓷碗,一瓢水分两碗,绝不碰同一个碗边;夜里油灯灭了绝不开镜匣,哪怕要梳头,也得等太阳出来,在院子里对着日头梳;奶奶早就备好了自己的后事,反复叮嘱,等她走了,莲和花只能一个跪灵前,一个在灶房烧纸,绝不能一起跪;吃饭用两个粗瓷碗,锅里的饭分两碗盛,哪怕少得可怜,也绝不共吃一碗;村头的老井,冬天冻得结结实实,奶奶从不让她们靠近,更别说夜半去井边打水。

那几年,祖孙三人就这么守着规矩过,莲和花虽然长得一样,性子却慢慢分开了,莲沉稳,话少,干活麻利,手上总带着喂猪磨出的茧子;花活泼,爱笑,爱摘野花,指尖总沾着草汁,村里人能凭着性子分清她们,魂气也稳,安安稳稳长到了十六岁,出落得亭亭玉立,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姑娘。

变故发生在那年深秋,奶奶突然瘫在了炕上,一口气喘不上来,熬了三天,还是走了。奶奶一死,莲和花没了主心骨,哭得天昏地暗,办丧事的时候,村里的长辈帮忙张罗,可忙乱之中,谁也没顾上那七条双胞胎的禁忌,莲和花自己也哭傻了,把奶奶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,破戒,就从那一刻开始了。

灵堂搭在堂屋,一口薄皮棺材,铺着黄布,奶奶躺在里面,脸上盖着黄纸。按照规矩,只能一个娃跪灵前烧纸,可莲和花舍不得奶奶,两个人一起跪在了棺材前的蒲团上,头挨着头,手牵着手,哭得撕心裂肺。这一跪,破了第五忌——双阴同跪灵前,阴气顺着膝盖钻进身体,两人的魂气瞬间晃了一下,像风中的烛火,颤了颤,开始往一处靠。

跪了大半天,腿麻了,两人一起起身,一起往门槛外走,要去灶房端水喝。慌乱中,她们忘了第二忌,同时抬脚,同时跨过了堂屋的木门槛,肩膀擦着肩膀,两缕魂气在门槛处撞在了一起,像两根缠在一起的麻线,打了个死结。

到了灶房,水缸里的水凉冰冰的,她们找了半天,只找到一个豁口碗,两人渴得嗓子冒烟,忘了第三忌,端起碗,你喝一口,我喝一口,同饮了一瓢水,阴脉顺着水流连在了一起,魂气缠得更紧了。

丧事办了三天,下葬那天,天阴沉沉的,刮着冷风,飘着碎雪。送葬的队伍往村后的坟地走,莲和花走在棺材前面,手里举着白幡,一路走一路哭。到了坟地,下葬的时候,两人又一起跪在坟前,抓着黄土往棺材上撒,再次破了第五忌。回到家,夜里守灵,油灯昏昏暗暗,两人累得不行,忘了第一忌,挤在一个枕头上睡着了,头挨着头,呼吸缠在一起,魂气直接飘出身体,缠在了对方的魂上,再也拆不开。

从那天起,诡异的事,开始一桩接着一桩发生,没有任何预兆,像冰水里的手,悄悄攥住了她们的脚踝,往阴地里拖。

最先不对劲的,是睡觉。以前莲睡炕头,花睡炕梢,中间隔得老远,可自从奶奶去世后,每天夜里睡着,第二天醒来,两人必定挤在同一个枕头上,哪怕前一晚特意把她们分开,把枕头放得远远的,天亮一看,还是缠在一起睡,炕席上连挪动的痕迹都没有,就像夜里有看不见的手,把她们挪到了一起。更吓人的是,两人睡在一个枕头上,呼吸却不一样,莲的呼吸慢,沉,像冬天的冻土地,花的呼吸快,浅,像风中的草叶,可凑在耳边听,一具身体里,竟传出了两个呼吸声,一快一慢,一沉一浅,在静悄悄的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一开始,她们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,没当回事,可没过几天,第一忌的报应来了,魂气开始相吸,她们慢慢分不清自己是谁了。

那天早上,莲醒来,伸手摸自己的后脑勺,摸不到自己的麻花辫,反而摸到了花剪短的刘海——花前几天嫌辫子麻烦,偷偷剪了齐耳短发,莲一直是长麻花辫。她吓了一跳,坐起来一看,自己身上穿的是花的花布衫,手上沾着的是花摘野花留下的草汁,可她明明记得,自己昨晚穿的是打补丁的蓝布褂,手上是喂猪磨的茧子。她喊花,花从炕梢坐起来,身上穿的是莲的蓝布褂,手上是厚厚的茧子,一脸茫然地说:“姐,我咋穿了你的衣服?我明明睡在炕梢,咋一醒,魂像飘了一圈似的?”

两人对着脸看,长得一模一样,可身上的东西,全换了。莲的身体里,住着花的魂,花的身体里,住着莲的魂,白天还能勉强分清,一到夜里,魂就开始飘,在两具身体里来回窜,像找不到窝的鸟,撞得头晕眼花。

村里的老人看见她们,叹了口气,说破了第一忌,魂气相吸了,再守规矩,还能往回拉,可那时候,莲和花已经被恐惧冲昏了头,根本顾不上规矩,又接连破了剩下的禁忌。

那天傍晚,天擦黑,家里没水了,两人提着水桶去村头的老井打水。冬天的老井冻得结结实实,村里人都是白天砸冰窟窿打水,夜半绝不敢靠近,可她们忘了第七忌,太阳一落山,阴气压顶,两人一起蹲在井台边,一起伸手砸冰,两只手同时碰到了冰面,同时摸到了冰冷的井水。井水通地阴,双阴碰地阴,两缕魂气瞬间离体,像被井水吸住了一样,死死缠在了一起,从魂气相吸,变成了魂气相连,再往后,就是魂气相缠,一体双魂。

从井边回来,她们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。莲的左手,是花的手,纤细,指尖沾着草汁,没有茧子;右手,是自己的手,粗糙,布满喂猪的茧子。花的右手,是莲的手,厚实,有茧子;左手,是自己的手,纤细,沾着草汁。吃饭的时候,莲的左手拿筷子,像花一样挑挑拣拣,只吃米粒;右手拿窝头,像自己一样大口啃,一半斯文,一半粗野,看得人毛骨悚然。花的右手拿勺子,像莲一样稳稳当当;左手抓咸菜,像自己一样狼吞虎咽,同一个身体,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动作,像有两个人在控制着同一具躯壳。

村里的人开始躲着她们,说她们被脏东西缠上了,可只有村里最老的长辈知道,她们不是被脏东西缠了,是自己破了禁忌,把两缕魂缠在了一起,没有看事的先生,没有跳大神的,东北农村的规矩,破了就是破了,没有解法,只能自己受着,因为这不是鬼神作祟,是魂气缠了魂气,是活人自己造的劫。

她们不敢照镜子,可越不敢照,越忍不住。那天夜里,油灯灭了,屋里漆黑一片,花摸黑摸到了炕梢的镜匣,那是奶奶留下的铜框镜,平时锁得严严实实,她们忘了第四忌,夜半开镜,两人一起凑到镜子前,想看看自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