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屠夫(1 / 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小时候数九寒天的夜里,东北农村的土坯房冻得四面透风,只有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烫,黄泥抹的炕面烤得人后背发烫,芦苇炕席磨得光滑,裹着带补丁的花棉被,暖烘烘的热气裹着身上,可屋外的西北风刮得凶,像无数只枯手抓挠着糊毛头纸的木窗,窗纸被吹得呼嗒呼嗒狂响,房檐上挂的半米长冰溜子被风晃得吱呀作响,冷不丁断一根砸在院中的冻土地上,脆生生的裂响扎进夜里,静得瘆人。我趴在炕头,下巴抵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褥子,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盯着坐在炕沿纳鞋底子的奶奶,炕梢的爷爷盘腿坐着,手里攥着铜嘴旱烟袋,烟锅子埋在桦树皮烟笸箩里,吧嗒一口,火星亮一下,昏黄的玻璃罩油灯把爷奶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糊满旧报纸的土墙上,晃悠悠的,像藏着说不清的活物。我缠了奶奶大半夜,非要听老一辈实打实的真事,不许编瞎话,不许哄小孩,就要听那些村里没人敢明着提、沾着阴邪边的旧事,越吓人越好。奶奶一开始只是摇头,钢针穿过厚布鞋底,麻线扯得滋滋响,说小孩子家听这个吓着,夜里敢不敢起夜都两说。我不依,拽着奶奶藏青布棉袄的袖口死命晃,爷爷在旁吐了个烟圈,烟味裹着烟火气散在屋里,慢悠悠开口:“讲吧,都是老辈撞过的实诚事,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虚玩意,让孩子知道老规矩不能破,比啥都强,咱村从来没有会看事的,能镇住阴邪的,全靠一身硬煞气,不是神通。”

奶奶这才停下手里的活,把钢针插在发髻里,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顶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炕头能听见,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,又怕惊着屋里藏着的什么东西。她讲的不是那些瞎编的鬼怪故事,是村里几十年前真真切切发生的事,主角是咱村的老屠户张万山,那年五十出头,一辈子干的就是杀猪宰羊的营生,东北农村的屠夫,不是啥体面活,可却是村里煞气最足的人——不是会看事,不是通阴阳,是手上沾了一辈子牲血腥气,杀过的活牲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身上的阳刚煞气重得能冲散阴邪,就像烈火能融冰,是老辈传下来的实打实的道理,横死的孤魂、缠人的阴物,见了屠夫都得绕着走,那不是法术,是牲灵的血气攒下的硬气,是活人对付阴邪最实在的法子。

张屠户生得膀大腰圆,身高八尺,脸膛黑红,满脸络腮胡子硬得像钢针,手上全是杀猪留下的老茧和刀疤,左手小拇指缺了半截,是年轻时杀一头三百斤的黑公猪时,被疯猪啃掉的,平日里总穿着一件油布围裙,黑红的猪血渍干了一层又一层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,腰上别着一把枣木柄杀猪刀,刀身是玄铁打制的,祖上传下来的,磨得锃亮,能照清人的眉眼,刀鞘是老猪皮缝的,沾着常年不褪的血污,那把刀,是他的命根子,也是镇阴的宝贝。张屠户家的堂屋正梁,永远挂着一把更大的屠刀,是杀年猪用的,刀身发黑,浸透了几十年的猪血,煞气凝在刀上,成了镇宅的物件,咱村不管谁家闹邪祟,只要把张屠户的屠刀借去挂三天,邪祟立马消停,不是刀有灵,是刀上的血气太重,阴邪沾不得。

东北农村有老规矩,屠夫有三不碰:不进月子房,不碰丧礼供品,不踩坟头土。月子房产妇阳气弱,屠夫煞气重,冲了产妇和娃;丧礼供品是给亡人的,屠夫沾了牲血腥气,污了供品,惹亡人怨;坟头土是阴地,屠夫踩了,煞气冲了亡人安宁,容易结仇。张屠户一辈子守着这规矩,从不越界,所以他的煞气只克恶邪,不害善人,村里老人都说,张屠户的刀,斩的是缠活人的阴物,不碰安分的亡魂,这是他的本分。

出事的是村西头的李老蔫,一辈子老实巴交,种了一辈子地,胆小如鼠,见了生人都不敢抬头,家里穷得叮当响,三间土坯房漏风,冬天烧不起干柴,只能去野外捡枯树枝凑活。那年腊月初,天寒地冻,河里结了半米厚的冰,地里的庄稼早收完了,苞米楼子上挂着干瘪的苞米棒子,李老蔫看着家里的柴禾垛快空了,咬着牙往村东头的老河套去——老河套边有一片百年柳树林,全是一人抱不过来的老柳树,枝桠歪扭,遮天蔽日,哪怕是大白天,树林里都阴沉沉的,透不进多少阳光。

咱东北农村有个顶重要的民俗禁忌:柳树属阴,招阴魂,老柳树更是阴邪栖身的地方,前不栽桑,后不栽柳,院子里绝不栽柳树,坟头更不能插柳枝,老柳树林是横死鬼的聚集地,太阳一擦山,绝不能进老柳树林,更不能捡柳树林里的枯树枝,那不是柴,是阴魂栖身的窝。村里老人千叮咛万嘱咐,哪怕冻着,也别去老柳树林捡柴,可李老蔫穷怕了,看着柳树林里落了一地的枯柳枝,干得透透的,引火最好,把老辈的规矩全抛在了脑后。

那天傍晚,西边的太阳只剩一道暗红的血边,天擦黑了,西北风刮得脸像刀割,李老蔫扛着镰刀,揣着麻绳,一头扎进了老柳树林。树林里比外面冷十倍,阴风顺着裤脚往上钻,凉得钻骨头缝,地上的枯柳枝踩上去咔嚓响,像踩碎了人的骨头,老柳树的枝桠垂下来,扫过他的脸,凉冰冰滑腻腻的,像女人的头发。他不敢多待,低着头猛捡枯柳枝,捡着捡着,看见一棵最粗的老柳树底下,横着一根胳膊粗的枯柳枝,木质干燥,纹理紧实,是最好的引火柴,他想都没想,镰刀一砍,把柳枝扛在肩上,急匆匆往家跑,压根没看见,那棵老柳树的树干上,嵌着半块褪色的蓝布片,是几十年前一个横死女人的遗物,那根枯柳枝,正是缠在女人尸骨上的阴木。

李老蔫扛着柳枝回家时,天已经全黑了,月亮躲在乌云里,连点光都没有,他刚进院门,家里养的三只土狗突然疯了一样狂吠,夹着尾巴往狗窝里钻,浑身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,平日里见了生人都敢扑的土狗,此刻吓得尿了一院子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,像见了索命的恶鬼。李老蔫骂了句“窝囊废”,把枯柳枝扔在灶房的柴垛最底下,转身就回屋睡觉了,他不知道,从他把那根阴柳枝抱进门的那一刻,他家的阳气,就被阴邪啃得一干二净了。

当天夜里,火炕烧得再烫,李老蔫都觉得浑身冰凉,像躺在冰窖里,被子裹得再紧,都有一股凉飕飕的风往骨头缝里钻,那不是屋外的寒风,是屋里的阴风吹的。后半夜,他睡得迷迷糊糊,突然听见炕梢传来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尖细又沙哑,不是村里任何女人的声音,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,冷得刺骨。他猛地睁开眼,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,哭声就在炕梢,离他不到三尺远,就在他媳妇睡觉的地方,可他媳妇明明睡得死沉,打着呼噜,压根没醒。

他吓得不敢动,屏住呼吸,那哭声越来越近,慢慢挪到了炕沿边,接着,他感觉有一缕凉冰冰的东西,搭在了他的脚脖子上,软软的,滑滑的,像女人的长发,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缠,越缠越紧,勒得他脚脖子生疼。他想喊,却发现嗓子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,想动,浑身却像被钉在了炕上,动弹不得——是鬼压床,东北农村最常见的邪祟缠身,活人意识清醒,身体却不受控制,阴邪压在身上,吸活人阳气。
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缕长发缠上了他的小腿、大腿,一直缠到腰上,像无数根细柳条,死死勒着他的身子,喘不过气,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,紧接着,一张凉冰冰的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,没有温度,没有呼吸,只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,是河底烂泥的腥气,混着柳树叶的腐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呛得他想吐。他拼命想扭头,却连动一下脖子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听见耳边女人低沉的呢喃,声音细若游丝:“我的枝……我的枝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
就这样熬到鸡叫头遍,天快亮时,身上的重压突然消失,缠在身上的长发也没了踪影,李老蔫猛地喘过气,浑身的冷汗把被褥浸得能拧出水,贴身的衣服粘在身上,冰得刺骨,他瘫在炕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回头一看,炕梢空空荡荡,媳妇还在熟睡,屋里什么都没有,可脚脖子上,却清清楚楚缠着一圈青紫色的勒痕,像被柳条勒出来的,深深的,一碰就疼,洗不掉,擦不掉,像长在了肉里。

他以为是做了噩梦,没敢跟媳妇说,可接下来的几天,诡异的事一件接着一件,没完没了,把李老蔫一家逼到了绝路。

先是屋里的油灯,明明油壶里装满了菜籽油,灯芯剪得整整齐齐,可火苗永远忽明忽暗,一会窜得老高,一会缩成一点,最吓人的是,火苗经常变成幽绿色,像鬼火一样,映得屋里的影子发绿,扭曲变形,老辈人说,油灯火苗变绿,是阴物进了屋,在吸灯油的阳气,活人见了,绝不能盯着看,看久了,魂就被勾走了。李老蔫媳妇夜里点灯,一看见绿火苗,吓得直接把油灯扔在地上,玻璃罩摔得粉碎,菜籽油洒了一地,油迹里竟飘出几根细细的柳丝,像女人的头发。

再是灶房的水缸,李老蔫家的水缸是陶制的,装的是井里的甜水,清澈透亮,可自从捡了那根枯柳枝,水缸里的水慢慢变成了浑黄色,上面飘着一层枯柳叶,还有一缕缕黑色的细丝,凑近一看,是女人的长发,缠在水里,捞都捞不完,把水舀出来,头发就消失了,再舀,又冒出来,水缸里的水永远带着那股腥臭味,根本没法喝,没法做饭,只能去邻居家借水,可借回来的水,倒进缸里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又变浑了,又飘满了头发和柳叶。

夜里的哭声再也没停过,不再只是炕梢,而是满屋子转,灶房里、仓房里、苞米楼子上、水缸边,到处都是女人的哭喊声,时而尖细,时而低沉,时而像在梳头,梳子刮过头发的窸窣声,时而像在找东西,指甲刮着土坯墙,咔咔作响,刮得墙皮掉了一地。李老蔫夜里不敢合眼,一闭眼就被鬼压床,胸口的青手印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全是女人的指甲印,凉得刺骨,他一天天消瘦下去,面如死灰,眼窝深陷,黑眼圈黑得像墨,嘴唇发紫,浑身没有一点力气,发烧说胡话,嘴里不停念叨:“别缠我……柳枝还给你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他媳妇吓得魂飞魄散,找遍了村里的老人,可咱村从来没有会看事的,没有跳大神的,没有装神弄鬼的神婆,老人们围在李老蔫家院里,看了看屋里的阴气,又看了看灶房柴垛底下的那根枯柳枝,全都摇着头叹气:“作孽啊,这是碰了阴地的柳木枝,招了横死鬼了!这老柳树林里埋的是几十年前逃荒来的女人,被人害了,尸骨埋在老柳树下,连个坟头都没有,成了孤魂野鬼,那根柳枝是她栖身的物件,你把它捡回家,等于把她的魂引回了家,她无依无靠,只能缠活人吸阳气,不是鬼神作祟,是你破了老规矩,惹了不该惹的阴邪!”

老人说,咱村没人会看事,没人能画符念咒,能治这邪祟的,只有张屠户,只有他身上的牲血腥煞气,能克住这横死鬼的阴气,就像烈火能融冰,钝刀能斩乱麻,是实打实的煞气对冲,不是什么神通法术。

李老蔫媳妇哭着跑到张屠户家,扑通一声跪下,求张屠户救命,张屠户当时正在家褪猪毛,刚杀完一头三百斤的黑公猪,手上沾满了温热的猪血,油布围裙滴着血珠,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二话不说,擦了擦手上的血,腰上别好杀猪刀,又端起一碗刚接的黑公猪血——黑公猪是阳气最足的牲灵,黑狗血、黑猪血,是镇阴邪最顶用的东西,再拎起一把杀猪用的铁钩子,钩子是玄铁打的,锋利无比,钩过无数头猪的下巴,沾着常年不褪的血气,跟着李老蔫媳妇就往村西头走。

张屠户刚走进李老蔫家的院门,原本疯吠的土狗瞬间安静了,连哀鸣都不敢发,缩在狗窝里瑟瑟发抖,院里的阴风瞬间停了,原本结在墙根的白霜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,屋里的绿火苗油灯,瞬间变成了黄亮的正常火苗,屋里的腥臭味,被张屠户身上的牲血腥气一冲,散得一干二净。老人们站在院里,都忍不住感叹:“这煞气,真足,阴邪见了,就得躲!”

张屠户迈进屋,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李老蔫,胸口密密麻麻的青手印,脚脖子上的柳条勒痕,眉头一皱,粗声粗气地说:“把那根阴柳枝给我找出来,藏哪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