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双魂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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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灯被风吹得亮了一下,昏黄的光映在镜子里,那一瞬间,两人吓得魂飞魄散,瘫坐在炕上,半天喘不上气。

镜子里,不是两张脸,是一张脸,叠着两张模样。

上半边脸,是莲的眉眼,单眼皮,沉稳,眼神木讷;下半边脸,是花的眉眼,单眼皮,灵动,眼神慌乱。左边脸颊,是莲的轮廓,棱角分明,有喂猪晒出的晒斑;右边脸颊,是花的轮廓,圆润,有摘野花蹭的草渍。头发一半是长麻花辫,一半是齐耳短发,梳在同一个后脑勺上,像两个人的头缝在了一起。更吓人的是,镜子里的那张脸,嘴巴动了动,发出了两个声音,一个是莲的粗哑,一个是花的清脆,混在一起,像两把嗓子同时说话:“我是谁?你是谁?”

那一夜,她们不敢睡觉,缩在炕角,抱着彼此,能清晰地感觉到,对方的身体里,住着自己的魂,自己的身体里,住着对方的魂,两具身体,两缕魂,慢慢往一起缩,像要揉成一个人。

第二天,她们不敢再同跨门槛,不敢再同饮一瓢水,不敢再同吃一碗饭,拼命守着剩下的禁忌,可已经晚了,七忌破了六忌,最后一忌,也在不经意间破了。

那天中午,家里只剩一碗苞米粥,两人饿了两天,看着那碗粥,忘了第六忌,一起伸手去端,一起拿起勺子,你一口,我一口,同吃了一碗饭。阳火被均分,魂气彻底变弱,守不住身体,两缕魂气直接钻进了同一具身体里,一体双魂,成了真。

从那天起,村里再也看不到两个双胞胎女娃,只看到一个姑娘,时而沉稳,时而活泼,时而左手有茧,时而右手有茧,时而梳麻花辫,时而剪短发,站在那里,像两个人叠在了一起,半人半魂,半阴半阳。

白天,她在院子里喂猪,是莲的性子,闷声不响,干活麻利,手上的茧子磨得通红,喂完猪,转身去摘野花,瞬间变成花的性子,蹦蹦跳跳,笑着哼歌,指尖沾着草汁,前一秒还是沉稳的大姐,后一秒就是活泼的小妹,切换得毫无征兆,像身体里有两个开关,随时切换着魂。

夜里,是最吓人的时候。东北农村的冬夜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火炕烧得滚烫,她躺在炕上,一具身体,两个意识,两缕魂,争着控制这具躯壳。

有时候,她想坐起来,左边身子往上抬,右边身子往下沉,像有人往上拉,有人往下拽,最后只能半坐半躺,僵在炕上,动弹不得;有时候,她想喝水,左手去摸碗,右手去推碗,左手把碗端起来,右手把碗打翻,热水洒在炕席上,烫得她嘶嘶吸气,可声音一半是疼的闷哼,一半是笑的轻响,疼和笑同时从一张嘴里发出来,诡异得让人胆寒。

灶房里的锅碗瓢盆,半夜会自己响,不是老鼠啃的,是她躺在炕上,两缕魂争着控制身体,魂气飘到灶房,碰响了锅铲,碰倒了饭碗,叮当乱响,在静夜里传得老远。村东头的狗,一到夜里就对着她家狂吠,不敢靠近,夹着尾巴发抖,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魂气,能看见那具身体里,缠在一起的两缕魂,像两条黑蛇,盘在躯壳里,吐着信子。

有天夜里,我(小时候的我,听故事的我)跟着爹娘去村东头借东西,正好路过她家,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,可屋里传出来的声音,吓得我当场哭了出来。那是一张嘴,发出的两个声音,一个在哭,一个在笑,哭的是莲,想奶奶,想守规矩,想分开;笑的是花,怕黑,怕孤单,怕一个人,哭和笑缠在一起,凄厉又诡异,像刀子刮在玻璃上,扎得人耳朵疼。窗户纸上,映出一个影子,歪歪扭扭,左边是站直的,右边是佝偻的,像两个人叠在一起,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,那就是一体双魂的影子,是莲和花,缠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
她不敢出门,可村里的人还是能看见她的诡异。去井边打水,她蹲在井台边,左手打水,右手往井里看,眼神一半是恐惧,一半是好奇,嘴里念叨着:“姐,别往井里看,有阴魂。”“妹,你看,水里有我们俩。”同一个人,自己跟自己说话,两缕魂在身体里对话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去地里捡柴火,她左手捡干松枝,是莲的习惯,右手捡野花,是花的习惯,怀里抱着松枝,手里攥着野花,走两步,停一下,左边身子往前走,右边身子往后退,像被两股力量扯着,走得一瘸一拐,半边脚印深,半边脚印浅,踩在冻土地上,留下两行不一样的脚印,像两个人走,却只有一具身体。

东北农村有个老规矩,遇到一体双魂的人,绝不能喊名字,绝不能搭话,绝不能碰她的身体,因为她的魂气不稳,一碰,你的魂气也会被缠上,跟着遭罪。村里人都躲着她,远远看见,就绕着走,不敢看她的眼睛,不敢听她说话,生怕被那两缕缠在一起的魂盯上。

她的身体,越来越差,阳火越来越弱,一半身子冰凉,像冬天的冰溜子,那是花的魂,属阴,弱;一半身子滚烫,像烧红的炕,那是莲的魂,属阳,强。冰凉的半边身子,慢慢开始发紫,长黑斑,像死人的皮肤;滚烫的半边身子,慢慢开始发红,脱皮,像被火烤过。一张脸,半边发紫,半边发红,眼睛一个睁得大,一个眯得小,鼻子一半挺,一半塌,嘴巴一半歪,一半正,彻底变成了两张脸叠在一起的模样,白天看着瘆人,夜里看着,像索命的阴物。

她试过很多办法,想把魂分开,想回到以前的样子,可村里没有看事的先生,没有能通阴阳的人,老辈人说,这不是病,不是灾,是破了禁忌的报应,是双魂缠体,只能等魂气慢慢散,可两缕魂缠得太紧,像长在了一起,散不开,割不断,只能一辈子这样,活在一体双魂的煎熬里。

她每天坐在院门口的石磨上,东北老辈人说,磨盘压阴,能镇魂气,可她坐在磨盘上,两缕魂还是争来争去,左手摸磨盘,右手推磨盘,嘴里不停念叨:“分开吧,分开吧……”可声音一半是莲的祈求,一半是花的哭闹,永远得不到回应。

冬天的雪下得厚,埋了院门口的柴草垛,埋了村头的老井,埋了村后的坟地,她坐在雪地里,半边身子冻得发紫,半边身子热得冒汗,雪落在发紫的半边肩膀上,不化,堆成小雪堆;雪落在发红的半边肩膀上,瞬间融化,变成水,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,凉得她发抖,可发抖的半边身子,是另一种姿态,像在笑,像在跳。

有天夜里,刮着大西北风,雪下得紧,她家的灶火灭了,火炕凉了,她躺在炕上,一体双魂,再也争不动了,两缕魂缠在一起,缩在躯壳里,安安静静的,只有两个呼吸声,一快一慢,一沉一浅,在风雪声里,轻轻响着。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闹了,再也不自己跟自己说话了,只是呆呆地坐着,呆呆地走着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可只有凑近了,才能听见,她的胸口,藏着两个心跳,两个呼吸,两缕缠在一起的魂,永远困在了那具身体里。

村里的人都说,她是活成了老规矩的警示,东北农村的禁忌,从来不是迷信,是老祖宗用多少辈人的教训换回来的,双阴女娃的七忌,是护着她们的命,破了一忌,魂不稳,破了七忌,一体双魂,没有鬼神,没有邪祟,只是自己的魂,缠了自己的魂,拆不开,逃不掉,一辈子受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