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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念。”
念到牛建设，蒋国平停住：“他的建，建设的建还是健康的健？”
“建设的建。他嫌土，改过两回，户口本不让。”
蒋国平在本子上打了个勾，接着念。
四点钟，罗文拉开抽屉找姜子留下的喜糖样盒，手背碰到了那台不联网的笔记本。黑的，合着，边角磕掉一小块漆。他看了一眼，把糖盒拿出来，抽屉推上，接着听蒋国平念名字。
晚上六点半，青浦老宅。天井里两棵石榴，雨点子打在瓦上，噼噼啪啪。堂屋一张八仙桌，八个菜，齐妈妈烧的。
齐宏远把方案册往桌上一放。“罗文，我六十七了。齐家的红事，这辈子就办过两场小辈的满月。你跟囡囡这场，是齐家三代里最大的一场。你给我办小了，我在祠堂里没脸点香。”
“大伯，十二桌，奶奶定的。”
“奶奶定的是罗家的桌。”齐宏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，啪地拍在桌上，“三十年，齐家喝出去的喜酒八百一十六场。白事两百三十场。满月、考学、上梁，五百多场。这一千五百多场，人家都是提着东西上门的。现在轮到齐家嫁孙女，你拿十二桌把人家挡在门外，那不叫省，那叫把人情踩在脚底下。”
罗文没接话。
齐伯仁在旁边给他续茶，慢慢开口：“你大伯的账没错。你的人情也没错。错的是一张桌坐两头。”
姜子放下筷子：“那就摆两场。初六，老宅，流水席，大伯出面，不收一分礼，专还人情，喝到几点算几点。初七正日，十二桌，奶奶坐主桌，罗家做主。”
齐宏远捏着小本子想了半天：“两场，行。还账的席我张罗，成亲的席罗家做主，谁也不欠谁。”
“头车呢？”罗文问。
“我那台老宾利。送过囡囡去大学，再送一回，齐了。车队十二辆，我包。”
“六辆。”
“十辆。少一辆，我流水席上给你添两桌。”
“八辆。”姜子插了一句，“再讲价，初六改全素，大伯您自己去跟几百号客人解释。”
齐宏远瞪她，到底没瞪过，一拍桌子：“八辆就八辆。”
饭后，齐伯仁进里屋，捧出一个蓝布包。布洗得发白，四角绣着极小的花。
“你妈缝的。”他把布解开，里面一本账本，纸黄透了，“她记了十一年家用，柴米油盐，一笔不差。最后一页写着，囡囡考了第三名，买排骨。”
他把账本递过去。姜子是双手接的。
“这个放进嫁妆箱。”齐伯仁说，“往后你的日子，从这本后面接着记。”
齐妈妈站在边上，手里一个红布包，一直没递出来。等姜子把账本收好，她才递过来：“一双银筷，一条披肩。妈手笨，不会挑，你看看……”
姜子打开看了看：“很好。”
齐妈妈松了口气，嘴张了张：“你亲妈妈要是……”
后半句没出来。这半句话她这些年绕着走了很多回，每回都在同一个地方绊倒。
“妈。”姜子把红布包收进手里，“初六的席，您坐我旁边。初七的正桌，您坐正位。”
齐妈妈眼圈一下就红了，扭头去收碗，收得特别慢。
齐宏远在门口抽烟，雨里也抽。抽完把烟头踩灭：“照片的事，我让照相馆修出来了。你妈那张，放大，挂老宅正堂。往后齐家的红事白事，她都在。”
没人接话。雨声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