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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好些年没这么高兴了。”姜子把碗里的葱挑到边上,“我爸走后,家里很多年没什么声响。今天那个灶台,两个老太太挤在一起,吵吵闹闹的。她站在边上笑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自己在边上看着,也不知道为什么,鼻子酸。”
罗文没接话,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,夹了一半到她碗里。
“七月七那天,”姜子说,“领完证,陪我去个地方。看看我爸。放一份喜糖。”
“糖我来买。”罗文说,“买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低头把那半个蛋吃了。
雨大起来了,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。两个人吃完面,坐进车里,没急着走。雨点砸在车顶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。
姜子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
罗文打开。里面一页纸,钢笔手写,抬头四个字,协议书。
甲方齐姜子,乙方罗文。
条款不长。
一、每年七月七,全天休假。天塌了也不看盘。附则:天真塌了,先救人,后休假。
二、争执不过夜。夜里十一点前,双方必须一起吃饭。吃面视为吃饭。
三、双方数据互通。各自的手机密码、账本、记事本,互为唯一备份。
四、违约金:余生。
落款处空着两个名字。
罗文从头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车里的灯很暗,他把纸凑近了些,看了很久,久到雨刮器都摆了十几个来回。
“你签别的文件,四十秒。”姜子看着前面说。
“那份是一年。”罗文说,“这份是一辈子。一辈子的合同,得看仔细。”
他拧开笔帽,签了。签得很慢,一笔一笔,比他这辈子签过的所有东西都慢。
姜子接过去,看到签名,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她把纸折好,放回信封,动作跟合一份合同的封面一样齐整。然后她转过头来。
雨声里,罗文吻了她。
不重,很久。她的手一开始攥着他的袖口,攥得很紧,后来慢慢松了,顺着胳膊滑下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车窗上全是水汽,把外面的街灯糊成了一片一团的光。
分开的时候,姜子别过脸去,看着车窗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,动作快得像掸灰。
“条款三,”她说,嗓音有点哑,“回去就把密码换了给我。你的也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附则二,吃面视为吃饭。”她说,“这条是我给我自己留的。以后吵架,我请你吃面,你必须来。”
“必到。”
雨小了些。罗文发动车子,送她回去。一路上两个人话都不多,说的全是家常,奶奶的镯子放哪了,喜糖买几盒,那天齐妈妈五点占位子谁陪她去。到了楼下,姜子解安全带,解开了,没下车。
两个人又坐了五分钟。
五分钟里说的还是家常。说到喜糖的牌子,说到七月七早上先去曹杨还是先去民政局,说到婚宴十二桌,公司那一桌蒋国平自告奋勇管份子钱,还要基金化运作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。小白在群里发:“姐夫!姐!你们俩去哪了!妈问汤留不留!”
姜子一把抢过手机,回了两个字:“留!”
“哦!”小白秒回一个敬礼的表情。
“走了。”姜子推门,撑伞,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他,“明早我陪你妈买菜去。她昨天说想吃糟毛豆,这块儿只有一家有,我认得路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上去吧,”罗文说,“雨大。”
她关上车门,伞往一边偏,走进雨里。罗文看着她进了楼,三楼的灯亮起来,窗帘后头影子晃了一下,晃到厨房去了,大概在找留的那碗汤。
手机又亮。姜子:合同正本,我归档了。
罗文回:副本呢。
姜子:各执一份。你那份在信封里,别跟合同摞一块儿。
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睡吧。明天开盘。
罗文把手机扣在副驾上,在雨里坐了一会儿。雨刷一下,一下。他把那页纸从信封里抽出来,就着车顶灯又看了一遍那四条,看完了,重新放好,塞进内袋,贴着那两只戒指盒的地方。
明天开盘。他想,明天的开盘,涨也好,跌也好,跟他这份合同,都没有关系了。
他挂上挡,车灯把雨照成两道亮线,驶出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