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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三十一号，周日。
上海这天出奇地晴，秋高气爽四个字，头一回没让罗文觉得是套话。
下午四点，罗文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。齐姜子发的，就一行字。
“永康路，五点半。巷子里第二家，没有招牌。”
罗文对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。永康路他去过，一条窄得两辆车都错不开的小马路，两边全是咖啡馆和小馆子。巷子里第二家，没有招牌。他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没琢磨出门道，回了俩字，收到。
五点二十，他把车停在几条街外，走进永康路。
八月底的傍晚，太阳斜下来，把这条小马路的梧桐叶照得半透明。巷子比他想得还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第一家是个花店，卷帘门拉了一半。第二家，一扇旧的木门，门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，写着两个字，吃饭。
罗文推门进去。
屋子很小，四张桌子，只开了两盏吊灯，光是暖黄的。靠里的墙角摆着一台老式立柜，柜子上放一台旧收音机，正咿咿呀呀放着评弹。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两位？”
“两位。齐小姐订的。”
“晓得嘞。”阿姨缩回去，“坐里头那张，靠窗。”
齐姜子已经到了。她坐在靠窗那张小桌旁边，面前放着一壶茶。
罗文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，无袖的，领口收得很干净，腰上系一根细带。头发没扎，披着，比平时长出来的那一段垂在肩上。她没戴平时那副黑框眼镜，耳朵上是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，细细一条，垂着一点光。
她正低头看一个手写的小菜单，看得极认真，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一下，又点了一下。窗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的小臂上，随着风，一晃一晃。
罗文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抬起头。
“你没开车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身上没有车里那个味儿。”她给他倒了茶，“坐了半小时地铁来的，对不对。你这个人，答应了的事，办得比谁都死板。”
“死板是毛病。”
“今天是优点。”她把菜单推过来，“这家，阿姨的本帮菜，一天只做两轮，一轮两桌。菜是当天早上买的，菜单她定，客人不点。我就提前跟她说了一样，浓油赤酱的都上，今天我想吃甜的。”
“为什么想吃甜的？”
“亏啊。”齐姜子说，“八月这一个月，我看你天天板着脸跟我要风控报表，我一个管风控的，被你逼得天天看涨，你说我亏不亏。吃点甜的，找补找补。”
菜是按人上的，一道一道，不紧不慢。
头一道是熏鱼，冷的，甜口，外面一层酱色的壳，咬开来里面还是嫩的。第二道油爆虾，壳脆得能嚼着咽。第三道糖醋小排上来的时候，齐姜子给他夹了一块，放在他碟子里。
“你食堂那天，多打了一份这个。”她说，“林小禾跟我讲的。她说罗总那天多打了一份糖醋小排，全食堂都看见了。”
“食堂的事，全公司都知道？”
“全公司都知道。”她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，“明远这楼里，没有秘密。你哪天多打一个狮子头，第二天我在三楼都能听见。”
酒是阿姨自己酿的桂花酒，度数很低，甜的，装在一个粗陶壶里。齐姜子倒了两小杯。
“这个不上头。”她说，“但后劲儿长。我今天想喝一点。”
她举杯，“去年冬天那顿关东煮，五十二块，你付的钱。今天这顿，我请。两清。”
罗文跟她碰了一下杯。
“五十二块，你记了一年。”
“我什么都记。”齐姜子抿了一口酒，“从小记到大。齐家的孩子，记性就是账性。你不也一样？三明和你发笑借你的六万块，你记到现在，逢年过节还提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那是雪中送炭。”